棋可輸,氣不可輸-北平專訪棋王聶衛平

李慧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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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慧菊

1988-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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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可輸,氣不可輸-北平專訪棋王聶衛平
 

本文出自 1988 / 7月號雜誌 第025期遠見雜誌

問:能不能先請你談一下你的圍棋生涯是怎麼開始的?

答:其實也很簡單。一開始的時候,我的老爺(外祖父)替我報名參加象棋比賽。後來我和弟弟一起去參加象棋訓練班,看到旁邊有圍棋訓練班,那時我看我父親下圍棋,已經看會了,就跟他們下,結果贏了這些訓練班的人,就從象棋轉到圍棋,那年我大概九歲半。

小時候,父親希望我接他的班,他是學理工的。當時這對我影響很大,因為我很聽他的話。而且我從小對數學非常感興趣,成績非常好。我的算術從來都是一百分,一個九十九都沒有。所以特別希望老師給我出難題目,我一做難題目就精神抖擻。

從小愛解難題

我還記得小學的時候就寫過一篇關於相對論的東西,我的老師覺得很奇怪,因為一般小學生,連愛因斯坦是誰都不知道。

但後來影響我進入圍棋的是陳毅(共軍將領),他對我非常關照,他一再給我找專門的老師,從小告訴我中國人是圍棋的祖宗,但現在是日本人的天下;長大後一定要超越日本、打敗日本。

我十四歲那年就鬧文化大革命,一切都亂了,初一都還沒唸完。從此以後學也上不成了,就「上山下鄉」到了黑龍江。那是個國營農場,條件差極了。

那個農場是頭一天勞改犯走了,第二天我們就來了,管我們的幹部都是管勞改犯的,那我們的待遇就可想而知。從一九六九開始,我在那兒待了兩年半,但戶口、糧食一直到一九七七還從這邊發下來。

文革後,上學是沒可能的,因為我只唸了七年書,只有下圍棋了,那時國家也正需要這種人才,好像命運就把我送到這個地方來。

吃苦的境界

問:所以你在農場待了兩年半,就開始再下圍棋了?

答:對。我那時是替黑龍江省出差,到北京買鋼材、工業上急需的物質。這一年我基本上沒幹什麼活,主要是下棋。

當時國內比較好的棋手,像陳祖德等,都被下放到北京的一個工廠,一共有七個。我就經常到他們那個廠,跟他們下了近一年。他們是三班制,我剛好這個人下班就跟他下,輪流來。

隔了一年(七三年),跟日本恢復了圍棋交流,就成立了「國家圍棋集訓隊」,從此我才下上圍棋。在這以前下棋是業餘、非法的。

問:非法的?

答:曖。有一段時期,必須得偷偷摸摸的下,公開是不行的。

問:然後呢,會坐牢嗎?

答:那時倒沒有法律,可能不會坐牢,就是把你批鬥一頓,那時叫「封、資、修」--封建的、資本主義的、跟修正主義的,要取締的,在公園、茶館裡,以前准下,文革時不准下。

那時跟現在不過差十六年,但形勢完全不一樣。

大山水與大棋手

問:那還怎麼下棋?

答:那時沒法下,只要掙扎活過來就行了。

問:你那一年入集訓隊?

答:七三年。

問:從七三年入集訓隊,到八五年在大賽中壓軸,這中間的過程如何?

答:我事實上在七五年時,就已經是全國最好的了,在中國沒對手了,後來一直如此。所以在八五年就做了擂台主。

八五年的比賽是日本人先提出來的。因為讀賣新聞搞對抗賽,搞了好幾次。一開始日本人贏得特別多,但後來我們漸漸也可以贏,有一次還贏得特別多,那次一共下五十六盤,日本人只贏十三盤。

因此日本熱愛圍棋的人就有了疑問:「到底日本強,還是中國強?」就想辦二次正式的比賽。那時他們以為會贏得很輕鬆,只想搞一次就算了。

沒想到第一次輸了,他們下不了台,再搞第二次,又輸,第三屆也是輸。現在又在搞第四次。

問:你為什麼能把圍棋下得這麼好?

答:(笑)我沒有,我下得不是很好。可能在技術上,年輕棋手跟我差不多,而且他們還有個優勢,他們的體力比我好。但他們有一個比我差的地方,就是意志比較薄。他們環境都比較好,一帆風順,沒吃過什麼苦頭。遇到挫折最多的就是輸棋,其他都沒有。

相對來說,他們是社會中的上層,生活都不錯。而且他們一直都待在大城市,沒到鄉下看一些大江、大塊的地方;看的都是窄窄的街道,這樣人的思路會受一定的限制,比較窄。

問:你覺得這種生活環境真的有關係?

答:有關係。我去農場的時候,我認為我的棋藝提高了一塊。我去之前,像陳祖德這些圍棋手讓我兩個子,我都還不行;但我回來之後,基本上水平就跟他一樣了。

意志頑強

問:是不是在那個時候腦子天天在下棋?

答:也不是。我到了黑龍江,有一個非常強烈的感覺,想不到還有這麼大的地方,我們這個連隊有三十六號地,每一號地都是站在這頭,望不到那頭,最小的地也有三十六公頃。天永遠是藍的,非常美麗。我那時就覺得境界高了,人太藐小。

比方說思路,就要像山地一樣開闊,各方面都考慮到,境界才能提高。如果只能想到幾條路,就窄了;我可以想到很多很多,這方面我比他們有優勢。這足以蓋過他們的體力優勢和技術上的頑強。他們的頑強是身體上的,我的頑強是意志上的,不一樣。

問:你覺得這種意志和求勝心,有什麼不同?

答:毅力呀,心理上要承受很大的壓力。打個比方說,假如到最後,人家還好幾個,我只有一個,我一輸,整個就輸了(編按:在中日比賽中,每隊十人,每個人輸了就下場,贏了可以再對付敵隊下一位隊員。聶衛平說的情形,是他的九個隊員都已經輸了,但日本隊還有好幾個人),這時候承受的心理壓力非常大。我棺信我們年輕的棋手這時候技術已經沒法發揮了,因為壓力太大,不行了。

在這個時候,我意志還比較頑強。我的壓力也是極大,但壓制這種壓力之後,還能發揮水平,甚至超水平,這就不容易了。

問:前三次的中日大賽,情況都差不多,其他九個隊友失敗了,而日本還有五個,甚至更多。你是怎麼克服壓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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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我那時不能說想到贏,還沒想到贏,反正就是把勝負也置之度外,儘量發揮水平。我那時想,就算我們輸了,也要你付出代價,不能說中國那麼容易就贏。

下圍棋講究「氣」

我為了使自己不再想輸啊、怎麼辦啊這些事,就經管出去打橋牌,不會打網球也去打網球,不會踢足球也去踢;反正只要是一做,就會把什麼事都忘了就是了。去調整調整自己,鬆弛一下神經,總是要吃得好、睡得好才有體力。所以我總是在比賽前十天,有目的地出去放鬆放鬆。

問:到了第三年(去年),還是一樣用這個法子嗎?

答:後來就習慣了,總是慢慢進步。一開始也是睡不好覺,也在想輸了也無所謂,反正十幾年來,輸也輸疲了,慢慢的,就在比賽前一晚睡得很好,我幾場關鍵比賽前一晚,都睡得很好。

不過也不能否認在此之前,只要一想起這個,一進入贏了怎麼樣、輸了怎麼樣,我該對他採取什麼戰略,就睡不著覺。後來覺得技術問題都不要想,早就該準備好,臨陣磨槍就沒用了;就該去玩,玩什麼都可以,就是不要下棋。

問:你剛說在八五年前你也經常輸給日本人,為什麼在八五年的正式比賽中,你反而能贏,關鍵在那裡?

答:我想是因為我運氣好;另外我自個兒覺得相對來說,我比他們放鬆,他們比較緊張。假如我能充分發揮水平,而他們不能充分發揮,那就不行了。因為後來,我跟他們的水平已經非常接近,如果有其他因素作用,他們就不行了。

問:中國人是很講究「氣」的,對圍棋也一樣,因為精神必須非常集中。你自覺下棋時,已經進入了什麼樣的境界,跟日本人有何不同?

答:日本人下棋時,講究「合氣入」,但我覺得自己比合氣入的境界還要高。

首先,我自個兒覺得毫無私心、雜念,心全在棋上,就是四大皆空,全沒有了;混身上下的力量全調動起來,就為了贏這盤棋。日本棋手,我猜想他除了想贏這盤棋,可能還要想到贏了怎麼樣,輸了怎麼樣,因為他有錢的關係。在日本,最重要的比賽,輸贏出入就是一億日圓,很厲害的,而且勝負往往在四分之一子,就是半目之間決定。

問:你贏棋和輸棋時的心情如何?

答:贏棋的時候,我多半無動於衷,比較高興吧。一般來說,愈重要的棋贏了,我愈平靜。有時候結束了,還想,咦,他就這樣輸啦!人家記者呼地湧上來,我還覺得頂奇怪,已經沒什麼特別高興。很普通的比賽贏了,我倒挺高興;但到了主戰決賽時,贏的時候,我真是呆若木雞,尤其這時候人家要採訪你了,半天才能理解他問我什麼,腦子還沈浸在剛才的比賽,還沒回來。

輸了有些慚愧、內疚,考慮怎麼輸的、怎麼一回事。最重大的比賽,目前我還沒有失敗過。倒是在無關緊要的友誼比賽,贏一盤、輸一盤的。

棋可輸,氣不可輸

問:你覺得什麼是輸、什麼是贏呢?

答:我覺得棋可以輸,但氣不能輸。棋呀,我水平不如你,像年輕的小棋手,他不可能打敗我,贏了就奇怪了;但他如果一輩子都不想贏我,是不行的呀。他沒有志氣的話,肯走一輩子贏不了我;如果有這股氣,也許很快就可以贏我了。

如果下棋的人,一上來就不想贏,那時就不必當棋手了。

問:究竟圍棋對你影響多大,你從圍棋中得到什麼?

問:我想是要通過自己的奮鬥,才有可能成功。你看別的事業,別人很不錯,你襯托在裡頭也就可以了;但圍棋非常清楚,因為每盤棋就要見輸贏,可以就贏了,不行就輸,沒有半點虛假。雖然有老師幫點忙,但下棋總是要自己去下,靠的是真本事。

我覺得我的個性適合下圍棋,我是比較直率的人,我不願意說的話,別人叫我說,我也不說。比方說那個時候批鄧,叫我批鄧,在大會發言,我堅決拒絕,那時候很危險的,我也不會說批鄧不對,但我就是不去。

問:有沒有什麼後果呢?

答:也沒有,因為那是在六七年,我的圍棋水平已經很高,所以沒人說什麼;如果水平不高,恐怕就麻煩了。

像那時大家都叫我入共產黨,我也不願意,只好加入民主聯盟,甚至我對民盟的宗旨什麼的,也搞不清楚,但加入民盟,不就可以不入共產黨了嗎?省得人家老纏著我,但事實證明還是不行的。非得入共產黨,不入還是不行,名氣愈大愈是不行。

講實事求是的話

問:怎麼說呢?

答:我父母在三0年代就加入共產黨,他們也一直找我談,希望我加入;但我一直說很遺憾,做不到。但去年我也加入了,因為很多關心我的領導找我談,說這樣對國家不好啊,他們說入了民盟也可以入共產黨啊。

問:在共產黨有什麼位置嗎?

答:這次他們要選我到十三大,但因為我去年還不是正式黨員,是預備黨員,如果是正式黨員,我就是十三大的代表。今年如果開會,我肯定是代表。

問:如果你參加了,你準備說些什麼?

答:我肯定要講實事求是的話,對那些講空話的人,要他多辦點實事。

問:你希望那些事可以改進,你最關心的是什麼?

答:我最關心的是希望把那些講空話的撤下來,不幹實事的人都撤下來。如果派上去的都是幹實事的,很多事就可以改過來。

問:這恐怕很難。

答:總得慢慢做。真是有不少人在那兒胡扯八道的。比如我們集訓隊的伙食標準吧,他們認為下圍棋就是喝喝茶、抽抽菸、玩一玩,很舒服,身體沒消耗,用不著吃得好。我在電視上說,說這句話的人,能不能跟我們參加比賽,不要比,只要在旁邊看,看要消耗多少。那有說降低集訓時的伙食標準,從第二類往最低標準降,也不來問一問。這樣的人怎麼行,難道不該撤下來?

他們根本不懂。我下一盤棋,可以掉好幾斤(按:大陸的一斤等於五百公克,跟台灣的六百公克不同),心跳一分鐘一百七,最低也有一百五十,人家都不相信,因為這相當跑百米。所以比賽時,沒有氧氣,我就不行了。

問:你的技術水平已經到了相當程度,如何使自己再上一層樓呢?

答:很難。什麼事都是到了一定水平就愈來愈難進步;另外要在比較安靜的環境才能提高。我現在太忙了,所有雜事都上身,我一再呼籲都擺脫不了。而你不可能在亂糟糟的環境下進步,很浮啊。不安靜下來,沒可能提高,能保持就不錯了。

難再創高峰

問:這蠻危險的吧?

答:是危險。我一再跟他們說,請你們有思想準備,你們現在老看到我好像常勝將軍,下一次我肯定要輸,就是老參加你們的活動。他們老讓我給他做報告啦、或出席什麼會。

像今天去參加北京大學校慶,差點回不來。這些學生對你過分崇拜,總是圍著你要握手、簽名,幾千人在那裡,像這樣的活動,一星期好幾次。

他們是熱情,但被幾千人困進去,真是危險,我在山西大學的時候,就差點被擠壞,幾千人,漩渦似的,誰也控制不了自己,亂起來了。所以我現在受到的警衛保護,比中央領導還高,公開場合都不去了。

像我現在這樣,坦率的說,要想有更好表現,是恐怕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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