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費報名 免費報名 感受新東方花藝大師 - 凌宗湧的生活美學

當記者導演新聞的時候

曹郁芬
user

曹郁芬

1988-04-15

瀏覽數 11,550+

當記者導演新聞的時候
 

本文出自 1988 / 5月號雜誌 第023期遠見雜誌

去年十二月,一場邀集報紙守門人的座談會中,三十五歲的自立早報總編輯陳國祥有感而發地指出,觀察最近臺灣報界,可以明顯看出,有些記者有社會運動者的使命感,這種使命感主導了他們的報導和評論。

記者發起街頭運動

陳國祥的感言,透露出重要訊息:一些執筆運鏡的新聞工作者,同時也是參與運動、製造新聞的人;因此,一般讀者看見的,已不是記者對原始事件的據實反映,而是他們個人的觀點和意向。這樣的情況仍在持續不斷地發生。

今年二月二十日,三百餘名世居蘭嶼的雅美族人發動了一場街頭運動,抗議台電在蘭嶼設置核子廢料貯存場。三月二十五日,在一百五十名社會人士簽名聲援下,一場抗議森林遭受濫伐的街頭秀在臺北市議會前展開。

兩次街頭活動,看似零星的游擊戰,事實上,在幕後出錢出力的主力是同一批民間環保團體--「綠色和平工作室」。發起人包括自立晚報記者林美挪及人間雜誌攝影編輯賴春標。這個組織在今年元月成立,強調「運動性」,期望「促進各地區的反公害民眾團結起來,催化成立全島聯盟性的壓力團體」。

觀察力敏銳的人發覺,在生態、核電、勞工、學運、消費者運動……等新興的社會問題上,記者介入的情況最為明顯。以環保為例,台大環工系教授於幼華指出,中國時報的許哲彥、中時晚報的楊憲宏,以及自立晚報的劉克襄,都擔任過「消費者文教基金會」的環境委員。

記者介入報導主題的現象,在新聞界的確歷歷可見,除了環保記者,國會記者是另一個典型的例子。

知情人士指陳,國會記者對國會政治運作向來介入很深,只是介入的方式如「鴨子游水」,外人不容易察覺。

具體的實例在國會記者間流傳甚廣。去年九月八日,十五位跨黨派增額立委要求政府開放三十八種特許營業的許可申請。原本是劉興善立委的私人質詢稿,經由工商時報記者張耿銘的建議及協助後,才擴展成聲勢浩大的「聯合陣線」。

今年一月十八日,以趙少康為首,三十八位國民黨籍增額立委連署,呼籲支持李登輝代理國民黨主席的聯合聲明,在國民黨內部造成一次強烈地震。

知情人士透露,掀起這場政治風波的人,卻是聯合報的一名國會記者。在另一名國會記者的婚宴上,觥籌交錯之際,他向趙少康提出了這個構想。

「三分之二的國會運作,是由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推動。」聯合報政治組組長戎撫天毫不諱言。

新聞工作者角色混淆

燕京大學新聞系畢業、投身新聞界近四十年的民生報總主筆張繼高,針對這種現象批評,無論傳統或是現代新聞學,都不容許採訪記者個人意見摻雜在報導裡,「以記者身分投入反核、生態運動也是不可以的。」他語氣篤定地表示。

關心國內傳播媒體發展的新聞學者強調,客觀、超然向來是新聞工作者應遵守的專業原則,但記者由觀察者變為參與、推動者,顯然已日漸成風。

張繼高以「角色蔓延」來形容這個現象。他指出這是目前台灣社會的通病:學者可以就環保、飆車、大陸問題任意發表意見;採訪記者也可以是專欄作家,評論家,甚至是領導運動的人。許多人對於自己究竟該扮演何種角色,產生混淆。

新聞工作者的角色發生混淆,與客觀環境的變化息息相關。報禁解除、舊有的政治格局被打破,新聞記者有了更大的發揮空間,而記者置身的環境,卻是一個煙硝瀰漫的戰場。政治換季、經濟轉型、公權力不彰、社會運動風起雲湧……到處是問題,卻也處處有契機。

淡江大學大眾傳播系主任林東泰分析,在這個階段,企圖改造社會的新聞記者,很容易投入運動的洪流中。

畢業於文化大學新聞系,熱心獻身環保運動的林美挪便相信,台灣需要階段性的轉變,而媒體報導者是推動社會進步的一股力量。「除了傳統角色之外,記者也許可以多做一點。」她微昂著頭說。

東海大學政治系出身、負責採訪國會新聞的中時晚報記者王銘義也表示,看到事情進展太慢,或是不朝自己期望的方向走,「我忍不住要推一下」。

記者一旦放棄觀察者的身分,便很難擺脫社會氣氛的影響。一位已離職的國會助理認為,眼前的台灣,從政治到社會問題,普遍瀰漫著抗爭色彩,在各個領域內都有意念很強的運動領袖,記者經年累月地與他們接觸,很容易認同他們的理念。

當世界快速變動,你準備好了嗎?現在用最優惠【2.5折】訂閱遠見,掌握全球視野與領導人思維>

普遍同情弱者

從事新聞工作逾十年的聯合報記者翁台生根據自己的採訪經驗指出,願意主動報導運動的記者,原本就有同情弱者的傾向。各種運動抗爭的對象往往是政府機構或大資本家,為了獲得支援,抵抗外來壓力,記者有時候必須做更深入的參與,和運動者併肩作戰。

除了同情弱者,報界觀察家發覺參與運動的記者,一般而言,以年輕及非新聞科系畢業的人居多。他們指出,這些記者平均不超過三十歲,國會記者多半出身法、政科系,採訪生態、環境新聞的記者,往往具有理工或生化的教育背景。而記者介入的原因,或評比表面所見更為複雜。

曾在立法院擔任國會助理的李寧剖析,記者為立法委員擬質詢稿,參與政治運動,可以製造新聞或掌握獨家新聞。一些對從政感興趣的記者,更希望「推著別人走,好為自己探路」。

一名資深記者則觀察到,一些年輕記者在言談間常不經意地流露出參與運動,才能把新聞做大、才能成名的心態。

事實上,許多記者都拿看齊的眼光,注視以報導環境問題聞名的中時晚報副總編輯楊憲宏。這位擁有公共衛生碩士學位、曾獲六項新聞報導獎的記者,近年來參與環保運動、新電影運動,為民進黨員助選,而且成為各種訪問、演講、座談會的主角。

李寧相信,「明星記者」對楊憲宏而言,應該是項副產品,但是,這種結果對其他記者卻有示範作用。「人都喜歡掌聲。」她說。

記者不再是單純的觀察者,究竟對社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自立早報總編輯陳國祥認為,就積極面看來,記者介入運動,有時候有助於社會進步觀念的提升。「消費者保護運動能在台灣發展,媒體、記者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他舉證。

民進黨立法院黨團聯合助理黃宗文指出,記者消息靈通,又有機會穿梭於官員與民意代表之間,適度的介入,可以使政府官員的決策及民意代表的質詢更為周詳完備。

報導無法反映事實

然而,張繼高擔心,任何運動的背後都有複雜的因素,可能是政治資源的競爭,可能是民眾不滿情緒的發洩。記者一旦介入,「理論上可以保持客觀,事實上卻不可能。」他冷靜地說。

記者的報導一旦失去平衡,對讀者、對社會造成的負面影響便既遠且深。

政大新聞系副教授謝瀛春曾撰文指出,台灣新聞界近年對科學新聞的報導,如中油五輕事件、鹿港杜邦事件等,都影響了民眾的選擇。分析這些新聞報導的內容,她發現,「記者寫新聞時,在事實報導中有意無意加入個人的意見,而事件本身常因此而遭掩蓋或忽略……。」

杜邦事件就是一次值得深思的經驗。

目前擔任環保記者聯誼會會長的許哲彥回憶,由於鹿港杜邦事件是民眾反公害的首例,支持環保的記者爭相報導,炒熱了反對聲浪。

學海洋地質的許哲彥指出,等部分記者深入瞭解並赴美國杜邦公司實地參觀後,發覺二氧化鈦的毒性被誇大,杜邦公司防治污染的努力被忽視,但卻沒有記者願意寫出來。「因為反對風潮已經形成,記者也投鼠忌器。」他無奈地說。

推波助瀾,媒體有責

前環保局局長莊進源沈痛地指出,在這股風潮下,地方民眾不讓環保局舉行聽證會,反杜邦最力的民意代表更拒絕親赴杜邦廠參觀,認為杜邦防治污染有成的記者被痛斥收受賄賂,新聞稿被封殺。

這種新聞處理過程,往往使讀者看不見爭議性事件的全貌。相同的模式,還在日後的民眾自力救濟事件中重演。

身為報紙的守門人,看見所有牽涉污染的投資計畫處處被排斥,甚至到達非理性的地步,陳國祥不禁要問:誰要負責任?「政府要負一部分責任,投資者要負部分責任,新聞媒體是不是也該負推波助瀾的責任?」他語重心長地說。

資深新聞從業員張繼高更不諱言地指責,新聞媒體的負責人難辭其咎。他認為,一篇夾敘夾議、客觀事實不足的報導,在多位守門人過濾後仍能刊登,甚至做成醒目的大標題,就不僅是採訪記者的責任了。

面對這些指責,也有部分人士不以為忤。不排斥參與運動的政治記者戎撫天相信,如果記者追求長期的聲望與影響力,就不會為了個人利益或好惡,濫用「媒體」這個社會公器。此外,也有樂觀的新聞學者表示,這只是台灣成長過程中,一個階段性的現象。

六0年代,美國新聞界也曾盛行參與性的報導,一些記者本身就是反越戰的運動者。這種報導方式隨著時間褪色,並未成為新聞報導的主流。

然而大眾傳播教育協會理事長王洪鈞,卻對台灣新聞界未來的趨勢質疑。「在誰也不怕誰的台灣,誰能預言呢?」他的結論是個問號。

請往下繼續閱讀

登入網站會員

享受更多個人化的會員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