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學三年級的男孩,想買件一千多元的玩具。他每天有六十塊零用錢,如果存下來,大概不到一個月就可以買到那件玩具。可是他等不及了,他想到便當裡媽媽炒的小魚乾,總是吸引了其他同學想吃,於是他說:「可以,一條一塊錢!」
第一天他賣了十一塊錢,第二天又賣了十七塊錢……回家告訴爸爸媽媽爺爺奶奶,把他們都嚇呆了,經商的爸爸大起嗓門:「哇!你比我還會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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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政大心理系副教授鍾思嘉聽到的「真實故事」,故事中的小小男主角聰明、反應快、物質欲望高,正是現代都市兒童的典型模樣。
隨時製造驚奇
和這個小男生同樣的都市小孩不在少數,他們的言談、舉止、想法,正隨時隨地給大人製造驚奇的效果。
他們會討論國際大事。國語實小五年級課堂上兩個學生在交頭接耳,老師喝問他們,小朋友昂然答道:「我們在談韓國大選,我覺得盧泰愚會當選。」
他們會逼走大人。一個擔任家教的大學女生向雇主哭訴她不要再教那七歲小孩了,因為那男孩和她打架。這番控訴令年輕媽媽一再喃喃:「這怎麼可能呢?」
他們會有理所當然的奇想。小學生造句:「一個囚犯等著警察的到來。」老師奇怪為什麼囚犯那麼傻要等警察來抓呢?小學生的答覆是,「他等著殺那個警察」。
除了政治話題、暴力傾向之外,這些小小的孩童還會談論各國名車、男女關係、股市崩盤、科技知識……,令大人咋舌之餘,不禁慨嘆,「真是令人「肅然起敬」的新一代」。
支持他們如此「大放異采」的,是都市化社會中各種龐雜而又迅速傳遞的資訊,以及父母求好心切的「催化」。
房間裡一套套的叢書;客廳裡散放的雜誌、報紙,聲光耀人的電視;在馬路上看到各式的海報、活動、遊行;還有遊走在一架架電視遊樂器之間,穿梭在一堂又一堂的才藝班、夏令營……。這般多元化的都市環境,早已令兒童們急速成長,一個個儼然見多識廣的小大人。
是幸福也是不幸
「他們是幸福,也是不幸。」研究兒童教育的信誼基金會親子館館長游淑芬,點出這些新生代的矛盾。幸福的是:他們的物質條件好,可以接觸到各種新事物。「父母當年沒有的,他們都有了,尤其現代的父母只要孩子要的,幾乎都會給。」政大副教授鍾思嘉也有同感。 不幸的是:都市裡人口擁擠、空間有限,孩子們缺少活動的地方,也缺少了和大自然接觸的機會,「我們小時候在鄉村,根本不知道「無聊」這兩個字,但現在常常聽到都市的孩子喊「好無聊喔」。」游淑芬說。
就像光復國小六年級的鍾璿,一聽到「都市兒童」這四個字,馬上衝口而出:「好可憐!台北都沒地方玩,天天要上什麼班。」
他們和爸媽一樣,都在忙著「上班」。父母上班賺錢,孩子則是在學校上課之外,還要上各種舞蹈班、音樂班、英文班等等。喊無聊、嘆可憐的背後,往往透露的是這一代都市兒童被壓縮的空間,和被現代父母密集安排的生活。
「好像如果時間不被安排,他們就不知道要怎麼做事情。」教育界人士觀察。父母基於望子成龍和社會競爭日益激烈的壓力,甚至是在自己無暇照顧的推托中,把孩子的生活密密實實的填滿。
「他們已失去漸漸成長的權利和機會,而是飛快的跳躍,像食用雞被打針加速成長一樣。」經常接觸孩童的國語日報寫作組組長蕭育汾用「虛胖」來形容這樣的孩子。
被填充長大的一代
於是,現代的都市兒童不僅難以親近自然,甚至連鄰里之間的人、事都疏於知曉,反而是侃侃而談地球另一端的雷根和布希,或是遙遠天際的哈雷彗星。
這般被各式各樣訊息所填充長大的小孩,看在許多大人眼裡,連十七、八歲的年輕人都不禁擔心:「以後要怎麼教自己的小孩?」
他們的擔憂,除了對孩子的急速成長感到「望塵莫及」之外,還顧慮到現代兒童在都市化之下的後遺症--可能從此人生中失掉情和趣,以及喪失國家觀念。
信誼基金會親子館館長游淑芬就思慮到,孩子少和大自然接觸,又往往被電視和錄影帶取代了和父母、玩伴互動的時間,「人際關係淡薄以後,孩子生命裡人和人之間的情,生活中的趣,是不是就丟掉了?」游淑芬深怕他們以後只有機械化、功利的人生。
而現代兒童接觸的訊息許多是來自國外,在增廣見聞之餘,對國家民族觀念的淡薄也令人暗暗心驚。「他們罵台灣罵得很厲害,什麼東西都是日本好、美國好。」擔任金車教育基金會服務員,經常帶兒童活動的周麗華忿忿不平的說。
面對這般擁有豐富資訊,而且吸收力強的都市兒童,有人為他們的未來操心,也有人為他們的現在鼓舞。
親子關係才是永恆
「小咪的天空」作者凌晨就很樂觀的表示:「如果大家都發現孩子懂得很多,那表示我們進步了。」她認為以前大人總以為小孩子不懂事,不讓他們表達,所謂「有耳無嘴」;而今天小孩懂事了,大人也鼓勵孩子表達語言能力,是蠻好的現象。只要不催化孩子,就讓他們在知識上成長,孩子的童心依舊存在。「不必擔心他懂得多少,親子關係才是永恆的。」凌晨說。
負責設計都市兒童休閒活動的金車教育基金會執行長孫慶國,就舉自己和七歲的兒子為例,「我們每晚睡覺前必談「天下事」--問他今天看到些什麼?動物園有什麼動物……等等。」既可以促進親子感情,又可以教導孩子不少事情。
擁有一兒一女的孫慶國,有時也會對孩子的早熟言談感到難以置信,「要養好、教好現代的小孩,確實比以前難太多了。」他有這樣的感受。
如何教導這一代的都市兒童,使他們不致迷亂在龐雜的生活中,是許多人共同的疑惑。
「帶孩子去親近自然」,是不少學者專家的建議。從事兒童文學譯作多年的作家嶺月,且提出了「招待家庭」和組織社區兒童兩種構想。
嶺月認為可以仿照國內外大學生互相造訪對方家庭,交換居住的方式,讓都市兒童在寒暑假時也能住在鄉間親友家,彼此長期交流。
她同時希望各個社區能發揮力量,給予孩童共同的遊戲空間,把附近的孩子組織起來,舉辦各種展覽、小型球類比賽等等,這樣「孩子就不會因缺乏玩伴和空間而不得不獨處在電視機前了。」嶺月衷心期盼。
社會在教育孩子
凡此種種,無非希望這群新生代在社會都市化的衝擊下,不要因成長快速而失丟了純真面貌。
幾個年輕人就如此討論:「以前教育我們都是父母的責任,現在好像變成社會在教育孩子了。」
而在社會的導向下,「我們究竟需要怎樣的孩子?」鍾思嘉教授指出,「不是需要聰明、反應快的下一代,而是需要一些有傻勁的,願意腳踏實地、持之以恆做事的人。」
驚人之語
「我跟黃主文很熟。」今年九歲的陳桓榆自然的流露出這句話。
在座的阿姨發出疑問:「你知不知道他是誰?」
「知道!」他答得斬釘截鐵,「就是經常在電視上講話的那個,很像以前演電燈泡的那個。」說完自己也笑了起來,又肯定的加上一句:「我覺得很像啊!」
侃侃而談政治人物
這個國小二年級的男生不僅認得不時在媒體上露面的立法委員黃主文,還能侃侃而談幽居的孫立人和滯留海外的許信良。
看著雜誌封面上的孫立人,他說:「一個被拘禁的老將軍,上面寫說他被拘禁跟蔣經國有關係。」還有許信良,「是好人,可是反抗國民黨,(思索一下)這種反抗方式不好,應該用溫和一點的,不應該用遊行。現在已經有了集會遊行法……」父親是報社記者的陳桓榆,滔滔講出他從政論雜誌上得到的訊息。
他看雜誌時還愛看各國名車廣告,「我最喜歡的車子有Alfa Romeo、BMW、歐寶等等。」小男孩說。
當旁人稱讚他知道的不少時,他謙恭有禮又老道的說聲:「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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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殺人,尤其是好人。」
「上次媽媽買了大信的股票,結果崩盤了,她懊悔不已。」
小學代課老師古慶芳出了「尤其是」、「懊悔不已」兩個題目讓五年級學生造句,赫然得到這樣的句子。「我連崩盤是什麼都不知道。」她驚訝於這些小孩子的心態和「常識」。
小學生的聯想豐富、話題多樣也經常令她又氣又好笑。男生女生不肯坐在一起,古慶芳衝著男生說:「你們坐過去也不會少一塊肉。」男孩們馬上答道:「老師,我們過去不會少一塊肉,但女生會多一塊肉,因為她們懷孕了。」
小朋友們還會理直氣壯的告訴老師很多事:「唸書未必有用,王永慶只讀過小學而已。」然後開始源源細述王永慶的故事:從小送米,非常辛苦……。
問他們怎麼知道的,答案多半是「書上看來的」或「媽講的」,還有就是由電視和報紙。
例如關於總統移靈的事,「他們在日記上寫得頭頭是道,後來我發現他們寫的和報紙上的一樣。」古慶芳觀察到。
面對這些聰明、早熟的新生代,有時覺得「我真的是落伍了。」三十歲的古慶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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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語日報啊,那是我妹妹看的,我都看小牛頓了。」一個唸四年級的小學生說。
在金車教育基金會擔任兒童活動服務員的周麗華,提到這樣一個令她啞口無言的例子。其他在大專就讀的伙伴們,也有類似的經驗。
大人自嘆弗如
到墾丁國家公園玩,看見一棵巨大仙人掌,大姐姐興奮的叫:「哇,小朋友快來看!」一個醫生的兒子慢吞吞的走到跟前,「那有什麼好看的,我爸爸帶我去墨西哥看的仙人掌,這麼大。」一邊說一邊用手比了個大圈。
那是到墾丁看哈雷的營隊,小朋友一個個攜帶使用的器材多樣而齊備,腳架、快門線、特殊底片……,「把我們那車的記者都嚇到了。」
這是在外國資訊和科技產品中長大的一群。「你跟他講九大行星,他還可以告訴你那一顆最遠、那一顆最近,怎麼排列。」大哥哥、大姐姐們對這群穿梭在各種才藝班的小朋友經常自嘆弗如。
「反而是我們從小朋友那兒學到很多。」這些十幾二十歲的青少年有共同的感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