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我教師人權!」「特權退出校園!」去年六月十三日,高雄西子灣,出現了令人側目的標語。
未獲中山大學外文系續聘的李勤岸講師,以及三十幾名支持他的朋友、學生,在警察嚴密防衛下,高舉布條遊行。有著相同際遇的前立人高中老師石文傑,前明道中學老師盧詩岳也加入了抗議行列。
八月二十三日,在石文傑、李勤岸及盧詩岳的推動下,由師大教育系教授林玉體擔任會長的「教師人權促進會」,在台北成立。「推動教育改革、保障教師權益,維護教師尊嚴,尊重學術自由」,「教權會」在章程中立下了這樣的宗旨。
教師也要上街頭
對於向來被視為社會地位清高、生活安定的教師也走上街頭,長期觀察國內教育環境的人並不感到詫異。
一位資深的新聞工作者觀察到,國內教育界在教師不瞭解學校行政、又無機會參與的情況下,長期以來,便有寫黑函、濫告的現象。出身教育團體的陳哲男立委也舉證,立法院教育委員會平均一個月會收到三十封來自教育界的匿名信,指控內容從考績不公、惡意解聘到思想迫害,無所不包。
「權利是要靠自己去爭取的……當所有社會階級都活氣神現、充滿生機的在為自己的權益打拚時,教師沒有理由再麻木不仁,無動於衷」。「教權會」在第一期的會訊中發出了吶喊。不過,在支持教師爭取權益的聲浪中,「教權會」卻不是第一個搶灘的團體。
七十六年八月中旬,民進黨籍」立委許榮淑和市議員顏錦福,搶在「教權會」之前成立了「教師聯盟」。由師大校長梁尚勇擔任理事長,以現有省(市)、縣教育會為基礎擴編而成的「中華民國全國教育會」,更早在同年的元月十五日便宣告成立。
期望推動教師「積極參與社會運動,推展政治革新」的「教師聯盟」有民進黨為後盾。擁有十五萬會員、教育部長毛高文任常務理事之一的「全國教育會」,是「人民團體組織法」修訂前唯一合法的教師團體,兩者涇渭分明。夾身其中,「教權會」打出了「超越黨派」的旗號。
「我們只是一個爭取教師權利,學術性的機構。」任教於景美女中,在「教權會」中極為活躍的姜思章說。「只要認同我們的章程和宗旨,我們不排斥任何人人會,也不考慮個人的政治立場跟意識型態。」秘書長石文傑說。
儘管標榜中立,成立之初的「教權會」卻被情治單位視為「民進黨的外圍組織」。林玉體雖未入黨卻是民進黨的仲裁委員;石文傑與「民進周刊」總編輯吳祥輝來往密切;「教權會」成立當日,許榮淑、顏錦福是座上貴賓;「廢止教官及安全秘書制度」,「教權會」列出的工作目標令情治人員不敢掉以輕心。
避免政黨介入
石文傑不否認顏錦福曾提議「教權會」應與「教師聯盟」合併。不過,經過主要負責人深思與部份會員激烈反應後,「教權會」拒絕了這個建議,決定與民進黨畫清界線。
「沒有政黨色彩去抗爭,也許還有一點效果,明顯的政黨色彩,也許更會害事。」林玉體不急不徐地道出他對當前局勢的體認。
為了表明「教權會」是一個思想前進,但不受任何政黨左右的抗爭團體,「教權會」在成立當日公布了一份由專欄作家何懷碩、台大教授李鴻禧、政大教授黃越欽、人間雜誌社發行人陳映真等九十八位社會知名人士簽名連署的「教師人權宣言」。
九月二十七日,舉著「老師也不是好惹的」的抗議標語,林玉體帶領四十多名大學教授及中、小學教師,在中正紀念堂前廣場集會抗議,隨後並有二十多名抗議者遊行至教育部。
林玉體公然帶著現職教師上街頭,令關心他的朋友不禁在旁捏了一把冷汗。林玉體卻冷靜地說:「教師幾十年來第一次組成這個團體,為了表明色彩,總得要有第一次。」
事實上,「教權會」成立半年多來,林玉體和石文傑坦承,情治人員從未約談過他們。「中央日報都刊登了我們的消息,而且沒有負面的批評。」石文傑得意的透露。
擁有教育哲學博士學位的林玉體,歷經十餘年的奮鬥才升等為教授,「教權會」的三位發起人都有被服務學校解聘的不愉快經驗,因此,有人懷疑「教權會」的成立是一種報復性的反擊。
台中立人高中校長何清松再三強調,他同意教師權益應受保障,但是他也毫不客氣地指責石文傑思想偏激、個性主觀,影響了「教權會」的公信力。
面對外界的質疑,林玉體坦承:「「教權會」能夠產生,也是由於這個因素。」「有切膚之痛的人才會投入,但有切膚之痛的人做事情時難免有報復心理,這是我們的苦衷。」他神色略顯激動地說。
要做「消基會」第二
他也瞭解到這種矛盾情緒對「教權會」的形象有負面影響,「因此,我們在做這個工作的時候,持別要慎重。」
為了維護「教權會」的超然立場,林玉體堅持涉及申訴案的會員不可介入「教權會」的調查工作。「不是所有的老師都是受害者,有些老師確實自己要檢點。」他語重心長地指出。
「教權會」的矛盾心結似乎不只一端。一位關心「教權會」發展的觀察者指出,林玉體「是一個觀念的鼓吹者,不是街頭運動者」。
林玉體也體認到搞街頭運動「很麻煩」。但是,該會的秘書長石文傑以及部份會員卻相信街頭運動是有力的抗爭手段。
會員的信念分歧,使「教權會」的角色引起了旁觀者的揣測。「「教權會」要為政府提出善意的建議,還是純抗爭呢?」立委賴晚鐘透露了他的疑慮。
「「消費者文教基金會」是我們的榜樣,」姜思章說,「教育改革需要民意,我們提供民意基礎。」林玉體表示,九月二十七日的街頭活動是為表態,「教權會」今後將以發表文章、遞送陳情書、抗議書……等方式達成工作目標。
石文傑則以最近處理的教師申訴案為例,說明「教權會」不是一個消極的反制團體。「桃農案」是他最津津樂道的一個實例。
「教權會」接獲桃園農工教師的申訴後,林玉體曾親自赴校瞭解實況,桃農校長拒絕提供相關資料。「教權會」隨後做了一份問卷調查,公布了桃農教職員對校長馮堯春的評價。
回收有效問卷中,近八五%的教師認為馮校長平日言行「唯我獨尊,形同軍閥」,近八八%的教師認為馮校長的行政決策方式「不論大小,一律獨裁」。問卷於去年十二月底公布,馮堯春於今年二月調職。
雖然教育廳長陳卓明表示,馮堯春調職是教育廳派人調查後所做的決定,與「教權會」無關。但是「教權會」及桃農的教師都深信,這是「教權會」一次漂亮的出擊。桃農三十二位現任教師已集體入會,表達了他們對「教權會」的肯定。
爭一個理
陳卓明廳長希望教師先透過正當管道反應,桃農電子科教師劉正勳則反問:「桃園縣教育會的理事主席就是我們校長,去投訴,豈不是自己送上門?」
遭板橋國中校長解聘,從七十一年起便至縣政府、省政府、教育部、立法院、監察院……等機關陳情、申訴的石琳及金鴻奎,在去年十月加入了「教權會」。石琳指著一疊厚厚的公文及剪報資料,憤慨地表示,他與金鴻奎七十一年參與連署簽名,檢舉板橋國中校長違法瀆職。校長被記過調職,他們卻在校長離職前被解聘。
他堅信自己無辜,對政府機構及教育主管單位的信任和耐性喪失殆盡。「即使「教權會」敏感,我們也只好向它申訴,」他握著拳頭說:「為爭一個理,我們還是要爭下去。」
台灣的教師近十九萬人,目前只有二百五十名會員的「教權會」,究竟在其中激起多大的漣漪?
「沒聽過這是什麼會」、「我很驚訝有這種組織」、「只是從報上看到一點消息」……多數受訪教師在初聽「教權會」時,做了這樣的反應。
陳哲男分析,公立學校解聘及不續聘老師的比率大約為萬分之一、二,生活安定的教師自然難對「教權會」的訴求發出共鳴。私立學校的老師雖然權益缺乏保障,但是很少人敢冒被解聘的危險公開支持「教權會」。
任教於景美女中的姜思章認為,教師的知識層次較高,「但是知識層次高的人,他的考慮愈多」。他觀察到對「教權會」反應積極的教師,多半是「本身遭受痛苦,或者事情馬上要輪到自己頭上」。
即使公開支持「教權會」,有些人仍是「觀念開放、行動保守」,有些人則對「教權會」高層次的訴求缺乏共鳴。「我會提供理論、精神上的支持,但是不一定要站在第一線。」曾在清華大學中文系任教的鄭志明抱持這樣的態度。
教師顧慮多
「我不是一個什麼主義者,也不是鬥士,我只想找回教師尊嚴,討回一個公道。」在銘傳商傳擔任了八年專任老師、去年七月未獲續聘的陳藻香,道出許多「教權會」支持者的心聲。
經過半年多的努力,「教權會」漸漸打開了知名度。但是未來如何擺脫本身矛盾情結的牽制,如何維繫超越黨派的立場,如何緊扣時代趨勢走出自己的路,「教權會」成員所需要的智慧與勇氣,實在不比上街頭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