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過去的遭遇心存感激」
經國先生逝世,舉國痛失領袖的時候,外交部次長章孝嚴與東吳大學教務長章孝慈這對雙胞兄弟,也同時失去了父親。
「我對總統充滿了尊敬。」他語氣堅定地說。「我對他老人家只有愛。」他含著淚水一個字一個字慢慢的吐出這句話。他仍然有時會半夜從夢中驚醒,呼喚著父親。章太太黃美倫補充:「他醒來淚水滿頰。這件事情剛結婚的時候比較常有,後來有了家,有了子女就少了很多。」
贛州、桂林、大溪
「我可以在白天忍受很多很多事情,但夢裡沒有辦法控制。」章孝嚴接著說。
對父親有至深的愛,對母親則有至深的痛。
追憶出生後不久就去世的母親,他說:「我一想到母親就難過,她實在是一位偉大的女性。」
「我不知道母親去世的真實年紀,大概接近三十歲。我也不確切知道自己到底是那一天、那一個時辰出生的。」 章孝嚴兄弟的母親章亞若女士,江西南昌人,是民國二十九年在贛州三民主義青年團幹部訓練班時,遇到蔣經國專員。同班的同學們形容章亞若秀麗聰穎,有書法、繪畫才藝,並且富有強烈的正義感。是抗戰期間有思想、有抱負、有熱血的青年典型。
一位當時在經國先生左右、目前仍在台北的人士,最近私下透露:這段戀情雖然悲劇式地中斷,但經國先生一生無法忘懷,對她遺留下來的雙胞胎男孩,更是一無時不在心中掛念著」。
經由蔣孝武與蔣孝勇二位的安排,章孝嚴兄弟前往榮總懷遠堂追悼蔣經國總統。也在同樣的安排下,他們兄弟帶了家人在一個靜悄悄的早晨去大溪謁陵。
在章孝嚴兄弟的生命圖上,贛州是母親愛情的起點,桂林是母親生命的終站,大溪則是父親的安息之處。
新竹是另一個起點。 時間是民國三十八年。
七歲的章孝嚴、孝慈兄弟由大陸來到風城。撫養他們的是外婆與大舅舅。那是一段超過十年窮困的生活。窮困的生活否定了外傳王昇將軍與宋時選先生細心撫養這對兄弟的報導。他們二位是橋樑,不是保姆。提到這二位先生的時候,章孝嚴對他們仍然充滿了尊敬與感激。
清苦的生活能夠忍受,但是沒有雙親的少年時代,使章孝嚴若有所失。模糊的家世開始蠶食他心中的平靜。
「我從高中時候開始有些知道自己有一個特殊的家世,可是無從求證。問起外婆,她總搪塞過去,只說:「你長大了就知道!」後來注意到身分證上父母親一欄上面,填寫的是大舅舅與大舅媽的名字,我就覺得更不對勁了。一直到了大學,才比較清楚。」
對於自己的家世,章孝嚴說:「我從不談。」「到我快結婚的時候,我才簡略的告訴Helen(妻子的英文名),這也是為什麼我決定不在台北,而在比利時結婚。」
章孝嚴在擔任北美司司長的時候,有一次一位外籍記者突然問起他,是否有特殊的背景?他就立刻嚴正地答道:「今天是來談國家大事,不是私事。」
與蔣孝武兄弟之間一直有不和的傳聞。章孝嚴說:「我對他們二位從來沒有芥蒂。他們二位也非常聰敏,通情達理。我們關係融洽。也有一些人想離間我們,並沒有成功。」
孕育出忍的性格
章太太說:「曾有一此媒體繪聲繪影形容孝武與孝嚴二個人見了面不握手。那個時候他們還沒有見過面,怎麼握手?」
章孝嚴講了一段鮮為人知的故事:
「我大三的暑假在政工幹校預備軍官受訓練時,剛好與孝武分在同一中隊、同一個寢室,一個寢室有三十多個舖位。他高中才畢業,比較調皮。真是湊巧,我們還編在同一小組,晚上參加小組討論。
「我知道他是誰,他不一定知道我是誰,有一次晚上開小組會議,他不耐煩就畫起畫來,要為我畫一幅畫,他還對我說:「你眉清目秀。」
那一年章孝嚴在復興崗受訓的時候,經國先生破例沒有去訓話;另一年,他在成功嶺受訓(預訓班十三期)的時候,那一年經國先生也破例沒有來訓話。多年來孕育出的忍的性格,使他已習慣於這種「安排」。
在沒有雙親照料下長大的章孝嚴,特別重視家的溫暖。除了有一位細心照顧他的妻子之外,有二個女兒,一個兒子。
就讀於復興小學五年級的女兒和三年級的男孩,都是班上第一名的模範生。「男孩也在學校參加演講比賽得到優勝,已有乃父之風。」做媽媽的很驕傲地形容。孩子寒暑假時,章孝嚴常常抽空與他們一起午餐;全家人也一起培養共同的興趣,一起游泳、一起打網球。
在他妻子的心目中,章孝嚴是一個完美的丈夫:「他有深厚的內涵,學養很好,替人看想,樂意幫助別人,而且風趣、幽默。」她想不出丈夫的缺點時,章孝嚴自己加了評語:「個性蠻強的。」
奮鬥的歷程
外婆的教養、自己的好勝、尊貴但又模糊的家世,把章孝嚴鍛鍊成了他妻子所形容的「逆來忍受」、「力爭上游」的性格。章孝嚴自己也認為:「愈經過煎熬,韌性會愈強,奮發精神會愈旺盛。」
儘管他從新竹中學畢業後,沒有考上聯考第一志願政大外交系,但在五十七年通過了競爭劇烈的外交領事人員乙等特種考試,又在六十七年通過外交領事人員甲等特種考試最優等及格(其他兩位是現任中央黨部副秘書長宋楚瑜與駐南非約翰尼斯堡總領事胡為真)。
在外交部的二十年中,他有一個十分完整的經歷;從薦任科員、駐美大使館三等秘書、二等秘書、北美司科長、專門委員、北美司副司長、司長到目前常務次長的職務。
在比利時學法文,在美國學英文,使他能熟練地運用英、法二國語文。在喬治城大學獲得的碩士,增進了他的專業知識。
在章孝嚴外交生涯的歷程中,鮮為外人所知的是:家世常常是阻力,而非助力。他一再表示:「我不要求特別照顧,也不接受特別的限制。」
每次外放,以及每次內部調升,都因為考慮到家世而有所延擱。兩年多前,錢復代表擬調這位次長到華府擔任副代表而未成。
這一個要求「平等待遇」的強烈個性正反映出:「我過去的一點一滴都是自己心血換來的。」也正反映出他一貫的信念:「任何一個人都沒有超過其他任何一個人的特權。」
在外交工作上,章孝嚴一直有他的幹勁與創意。他常常與他的同事互勉:「外交官沒有悲觀的權利。」
當有人誤以為他的家世,帶給他事業助力時,他就會率直地說出他心中的感觸:「如果沒有通過考試,我不知道章孝嚴今天會在那裡?」
除了外交以外,這位外交部次長對相關部會的業務既不陌生,也有興趣。如果有一天章孝嚴轉任其他重要職位,也不足為奇。
如果老人家再多活幾年
「對於過去的遭遇,我與孝慈是心存感激。比較辛苦的成長過程,給了我們一般年輕人所沒有的歷練。」
「因為我愛他老人家,我完全能體諒,在我們社會中,他老人家能做的與不能做的。」
他語氣誠摯,眼眶中充滿了淚水。「如果他老人家再多活幾年,如果他老人家變成了一位平民,……」他沒有再說下去。
對於外界傳聞所謂「歸宗」,章孝嚴反應強烈。
當有人委婉地問他時,他說:「現在不是談這個問題的時候。」
他也曾經告訴過朋友:「不要忘了,我們是父親的兒子,我們也是母親的兒子。」他認為走出屬於自己的道路是最重要的。
章孝嚴兄弟已經走出了他們的道路。
「我不要求特殊的照顧」
問:你的成長過程正是台灣經濟發展的過程,可否請你談談這段歷程?
答:很高興有機會談談我的過去。最近這段時間,報章雜誌上確實有許多關於我本人及我弟弟的報導,其中有不少誇張之處,也有與事實不盡相符的地方。除了少數一、二篇外,都犯了加以戲劇化的毛病。我非常感謝今天有這個機會,以很實在、很自然的方式敘述一下我的過去。
童年並不缺少愛
我民國三十一年出生在桂林,三十八年跟家人來到台灣。由於當時年紀太小,我現在對桂林沒有一點印象,只是後來看了照片,知道一些當地的地理情況。事實上,我對桂林沒有任何回憶。
童年時期,正值抗戰,大部份時間都在東奔西跑。曾經去過重慶,也到過南京、貴州。我的大舅舅在貴州銅仁縣當縣長。我還記得他帶我騎過馬,在縣府活動中,還看過許多苗族同胞的表演。
最長的一段時間是在江西南昌度過的。在那裡上了一所教會學校,叫做弘道國民小學。雖然雙親不在身邊,生活還是蠻快樂的,並不欠缺什麼。
母親在我和弟弟出生還沒滿月就過世了。所以我對母親,也只有靠日後獲得的一些照片來建立一點印象。許多人傳說母親在三十八年時還跟我們到台灣,也有人說撫養我們到某一年齡才離開的,這都是錯誤的。
雖然母親早逝,雙親沒有辦法在身邊,可是我覺得童年並不缺少愛。外婆的愛意與舅舅的關切,把父母留下的真空填補起來了,而我的人格也才得以正常發展。今天我特別懷念外婆。在那段日子,她把所有的精神與關愛都放在我和弟弟身上,撫養我們。
問:你們如何到台灣的?之後的生活有什麼改變?
答:我們先從南昌坐車到廈門,停留個把禮拜等船。後來搭上軍艦,抵達基隆。在港口過了幾晚,離開基隆直接到新竹,沒到台北。為什麼選擇新竹落腳,我到現在也不知道。可是我覺得這是一個幸運的選擇,對我後來的歷程有正面的意義。
新竹比較偏僻,也比較保守、淳樸。大舅舅在市區中央路、城隍廟附近買了一個店面住了下來。在當時這也是少有的選擇。中央路是主要的商業街道,完全不適合住家。舅舅是個讀書人,可是他說要靠自己養家,要賺錢,所以要做生意。我想,整條街上,他是唯一大學畢業做生意的年輕人。
從注音符號學起
生意做得並不理想。舅舅賣過日用品,賣過菸酒,也作過輾米廠生意,可以說都失敗了。
那段時間,左鄰右舍都是本省籍同胞。我們是唯一從大陸來、在當地開起舖子的外省人。那時候一般大陸來的,不是住在眷村,就是住在所謂的宿舍區,極少在商業街定居。這點對我日後也有相當幫助,就像我進入東門國小一樣。
我一進入新竹東門國小就唸三年級,而我在大陸一年級都還沒唸完。初入東門,國語不會,台語也不懂。別的小朋友注音符號都上過了,我必須補習注音符號。但在學國語的同時,我台語也學會了。因為班上絕大部份都是本省籍的同學。
問:與本省籍同學相處有沒有困難?
答:我們處得非常融洽。學校雖然禁止講台語,但那時候,很自然地以台語交談。尤其放學回到家,鄰居小朋友都是本省人,所以不管在求學或居住環境裡,我都跟本省小朋友打成一片。正因為有這樣的環境,我從來沒有感覺到有所謂的省籍問題。
省籍問題對我而言,是很難理解的。怎麼去區分呢?我從小就已經融入這個環境裡了。
民國三十八年至四十年代初期,台灣整個經濟都非常艱困。小孩子上學,頭是光的,腳也是光的。班上只有我跟孝慈穿鞋,是家裡做的黑布鞋。同學覺得很新鮮,時常指指點點。
由於大家都打赤腳,我和弟弟自然覺得穿鞋彆扭,回家後嚷著不穿鞋了,但家人堅持最好還是穿著。我和弟弟只好出門時穿鞋,到了校門口把鞋子脫下來,放到書包裡。
問:當時的物質生活是否相當缺乏?
答:對!那時候,我們和所有小朋友一樣,沒有任何現成的玩具。最常玩的是打彈珠、打紙牌,或把細竹子削下來,中間掏空,一頭插上細筷子,再以紙團做子彈,就變成玩具手槍,要不然就在街上踢鐵罐子。
中學時物質生活艱苦
經濟清況不好,活動也只有靠自己發展。整個新竹市只有一座市立游泳池,也不是每天開放。我們只有利用中午到溪裡、池塘裡去游泳,有時候老師還來抓人。
那段時期,我和弟弟可說是相當活潑而調皮。我們抓過蛇、烤過蕃薯,也用彈弓打過鴿子,跟一般的孩子沒有任何差異。現在回想起來,從小學到初中,日子過得蠻快樂的。
一直到初三,心裡面多多少少對雙親不在身邊而有所感傷。
問:能不能描述一下這種心情?
答:真正痛苦的是,在學校與同學有任何爭執或受到委屈時,回家後很難找到適當的人來訴說。我們雖然與外婆非常非常親近,可是有的話畢竟也因為年紀上或觀念上的距離,很難完全取代。所以有段時間,心裡有委屈時,非常難過。
初中過後,也不知為什麼,家中經濟情況並沒隨國家經濟的發展而改善,反而更困難了一些。我想,很少人會相信,在那段時間,我們家裡沒有沙發,家具都是竹子做的。連當時已很普遍的收音機和電扇也沒有,更別提電視機了。我們的盥洗設備也很簡單,沒有抽水馬桶。洗澡用的是澡盆,把熱水燒好後,再調冷水。高中時是物質上很艱困的一段時期。
問:這樣艱困的環境對你個性的形成有什麼影響?
答:有很重要的影響。從小我就很堅定,外婆的影響也很深。
她是一位十分倔強而固執的老人,從不向環境低頭,再困難的環境都是咬著牙撐過去的。這段困苦的日子,如今回想起來,我心中是滿懷感激的,沒有任何怨恨。因為它雖使我在肉體上受到某些煎熬,精神上卻使我比別人成長得更快。
善於經營窮困
我並不是說窮困這件事情是一個人成功必經的過程,但也不以窮困為恥。我覺得窮困並不是恥辱。而一個人不知道如何從窮困中走出來,這才可恥。如果一個人比別人幸運,有個較好的環境,卻不會利用這個環境,進而走入窮困、製造窮困,則是一種罪惡。
窮困也不是成功的保證。我們可以看到很多人、很多國家在窮困中一籌莫展,甚至自暴自棄。我個人的體會是,窮困和財富是一樣的,要善於經營,才能從中得到益處。否則,也會被窮困所打倒,就像被財富所腐蝕一樣。
問:外傳你在成長求學的過程中,一直有特別人士相助?
答:的確有人傳說我小時候是由某一位先生或某兩位先生幫忙撫養過的,甚至說我是由某一位先生撫養長大。這是不正確的。把我撫養長大的就是外婆和舅舅。
當然在我大學畢業以後,是有少數一、二位先生在經濟方面設法幫我們改善。為什麼到大學時還那麼窮困,很難令人瞭解。我跟孝慈繳學費甚至都要求延期,希望學校能批准,每個月的費用都要靠家教來維持。窮苦的日子我也不願講太多,我想在那年代大家都差不多,成長過程都相當辛苦。
可是我覺得愈經過煎熬,韌性就愈強,奮發的精神也就愈旺盛。所以對那段辛苦的日子,我的確是懷著感激的心理來看待。它使我能夠深入實際的生活、社會的發展與政治的變遷;使我能夠體會到人間所謂真正的辛酸與苦樂。沒有別的經驗比這個更寶貴的了。
問:求學過程中,有那些人或事對你產生較大的影響?
答:我很難特別指出某一個人或某一件事。高中階段對我的影響相當重要。當時新竹中學的校長辛志平先生是一位了不起的教育家。他終身奉獻的精神、淡泊名利的人生觀,以及擇善固執的個性,至今令我不能忘懷。
獎狀貼到天花板
問:學業上有沒有遭遇到任何挫折?
答:學業過程方面,就像所有的年經朋友一樣,不可能永遠不遇挫折。高中時,很奇怪,我比較喜歡演講和辯論方面的課程。新竹中學當時是以數、理為重的學校,而我對文、法方面興趣較濃。記得從高一開始,不管是國語還是英語演講比賽,我幾乎都參加,每次也都拿了獎狀回家。
那時家裡沒有所謂的書房,我和弟弟一人一張簡單的書桌,放在樓上走道邊上。所得的獎狀以書桌面為底線,貼在牆壁上,一路貼上去,高中畢業時已貼到天花板。我並無任何炫耀之意,只是說明我在高中時就發覺個人興趣是在外交、演講和歷史方面。
如果說有挫折,那是我在聯考時沒有考上自己理想的第一志願。儘管如此,我覺得進入大學後,一切都蠻順利的。我認為學校的教育只是給你一個環境,主要還是在於自己如何支配時間,如何找自己想看的書,聽想上的課。這點很重要。
如果將作學問這件事情完全寄託在學校,那注定要失敗;如果完全放在學校的課程裡面,那更注定沒有前途。學校只是交給你一把鑰匙而已,學問的寶庫完全要靠自己來打開。
大學畢業後,我服了兵役,然後參加外交官特考,成績不壞,表現蠻好。
問:在你的工作過程中,有那些事對你影響最大?你是如何進入外交界的?
外交是硬碰硬的競爭
答:我覺得到現在,對我影響最深的一件事,應當是我們國家的考試制度。如果沒有健全的考試制度,我不知道自己如何進高中、進大學、進外交部。如果沒有公平的考試制度,我真不知道我現在人在那裡。
進入外交部是硬碰硬的競爭,必須參加特考,或者先在國外拿到了學位,由人介紹以專員的名義進來。可是以我當時的情況來看,我不相信有任何人會願意出面幫我的忙,介紹我進入外交部。
由於下定決心從事外交工作,由於有一個健全的考試制度,使得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阻止我進入外交部,也讓我有機會與所有人公平競爭、證明自己、發展自己。我覺得考試制度對在比較惡劣環境下求成長的青年來講,是一項不可缺少的措施,也是一項最大的幫助。
我先是參加外交領事人員乙種特考進入外交部。過了幾年再參加外交領事人員甲種特考,也以很好的成績通過。在這裡,我要順便提一下我從來沒有公開說明過的一件事。
有人認為,我進入外交部後,發展比別人快很多,是因為有某種關係的緣故。可是在這裡我可以很坦誠的講一句話,這種看法並不是我所感受到的。換句話說,我不認為我進入外交部,然後逐步升遷的機會是由某種關係而產生的。
如果沒有參加持考,我怎能進入外交部?我不認為我的朋友,甚至於親戚裡面,會有人主動要我進入政府機構,或進入政治。如果沒有自己的努力或表現,外交部是一個硬碰硬的競技場,不可能馬馬虎虎地就讓你混上來。
我倒覺得很多地方……就算有某種關係好了,與其說它對我有所幫助,還不如說對我曾經有過阻力!
問:這話怎麼說呢?
答:說一個從來不曾向人提過的故事。進入外交部後,我和所有人一樣,受訓十個月後再派到不同國家進修語文。我選擇了法文,所以奉派到比利時。兩年後回部裡來,先在歐洲司工作,再調到秘書處。再經過兩年多的時間,外派出去做正式的外交官。
不接受特殊的照顧
我接到的第一個任命是到美國舊金山總領事館擔任副領事。我當然很高興,可是後來將這事告訴一位長輩。當時我己經離開新竹,外婆不在了,舅舅眼睛也瞎了,沒有辦法再招呼我們的事情。與這位長輩商量後,得到的答覆是,暫時不要出去,因為舊金山華僑多,很複雜,所以不方便去。
當時他大概講了很多理由,可是我沒辦法接受。我只講了一句話:我願意,也決定要和任何一位正常的外交人員一樣發展。我不要求特殊的照顧,也不接受特殊的限制。
我堅持要到美國去服務。這位長輩就和當時的部長商量,然後把我改調到駐美大使館去。他們認為那邊單純一點。因此,到華盛頓工作,也可以說是爭取來的。
如果我照著所謂的安排,可能就沒有美國工作的那段經驗,也就不容易從美國回到外交部北美司擔任科長的職務。沒有科長那段經歷,我缺少應有的歷鍊與表現,也不會有今天。
所以我要強調、要說明的是,我過去的一切並不是像外面所說的、所認為的、所假設的那樣,受到安排或特別照顧。我過去的一點一滴,任何一個考試、任何一個職務都是我自己爭取得到的。
雖然我受到長官們的愛護,但如果自己不站起來,自己不知道如何安排自己,為自己爭取,別人沒有理由,也不可能採取任何主動的。
西方人說的一句話再正確不過了--自助而人助。如果把自己擺在一邊,期待別人替我們做事情,天下沒有這種事,就是有,也不持久,也只是短暫而無基礎的。
問:當別人知道所謂的「某種關係」時,是否會主動的對你另眼相待?
曾在同事家打地舖
答:提到那個關係,我一直到今天都不願意公開說明。過去我也沒跟任何人說過。我在外交部那麼長的一段時間,到最近幾年,別人才有所風聞。記得民國五十九年、六十年奉派到比利時時,沒有人知道別章孝嚴是誰,我和其他三位學員是一樣的。
在比利時的第二年,以宗教儀式結婚,很簡單地請中國同學吃個飯。當時大使也不知道章孝嚴是誰。照規定學員不許攜眷,因此大使連婚禮都沒來參加,我並無絲毫埋怨的意思,只是在說明一件事。
即使到了駐美大使館服務,開始幾年也是相當辛苦,沒有得到任何體恤,就算有,也是有限。我與內人帶著大女兒,在冰天雪地的二月天抵達華盛頓,人地生疏。找房子佳,空的太貴,便宜的還沒空出來,只好借宿在當時先到美國的一位左姓三等秘書家中。
我到今天還很感激他。這位朋友的公寓只有兩房兩廳,他還帶著太太和小孩。我和內人、女兒每天晚上在他客廳打地舖,打了三個禮拜的地鋪。我覺得這是很自然、很正常的事,只在說明,在外交部裡並沒有靠任何特殊關係發展自己。
問:在什麼樣的機會下回國擔任主管職務?
答:在華盛頓工作三年七個月,當時擔任外交部次長的錢復先生到美國來,有一天跟我談起,希望我回國擔任北美司一科科長的職務。這是我職業上一個很重要的轉捩點,我對錢先生非常感激,他是外交部裡直接提拔我的人。
當時我正準備在喬治城大學攻讀博士學位,與教授Joseph Sebes都談好了,我甚至考慮是不是離開工作三至四年,把學位拿了再回外交部。可是正好錢先生給我這個機會,我考慮後很快地作了決定,回來在北美司工作。
駐美期間,我覺得個人在工作上也有過得去的表現。當時在一起工作的好幾位先生,現在也都相當活躍。比方說程建人先生、戴瑞明先生,還有現在駐夏威夷總領事左紀國先生。幾個年輕人在一起可以說是拚命三郎,對當時的中美關係的的確確是盡全力在做。這是一段非常值得回憶的日子。
外婆的影饗很大
問:你的成長過程中,有那些人對你性格的形成有較大影響?
答:首先進入腦海的當然是外婆。她堅強的意志力、不向惡劣環境低頭的作風,以及她慈愛的胸懷,把我和弟弟從非常困難的環境中撫養長大,對我都有很深遠的影響。她讓我具有比一般同年齡的人較大的耐力,也有較明顯的沉著力量。
記憶所及,從小外婆管教我和弟弟非常嚴格,她愛我們,卻從不寵我們。她對做人的道理要求得非常嚴格。每想到外婆,就想到李密寫的「陳情表」:「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每唸到這裡,心中就有無限感傷。外婆去世也早了一點。她的離去,對我而言,是人生首次面臨的最大打擊之一。
問:從事外交工作,是不是你的第一選擇?你如何立志?受到那些人或事的影響?
答:答案是肯定的。我想,對我這項選擇影響最大的是高一、高二的歷史老師。尤其談到中國近代史,他講得非常透澈而生動,引發我強烈的意願,希望以對外交涉來為國家爭取最高的利益。不要再像滿清末年,甚至民國初年時,犯下那麼大的外交錯誤。
關於志向的立定,與我在中學時喜歡看書也有關係。記得當時除課本外,也看了曾文正公全集,尤其他的家訓,使我對人生有更深一層的探討。此外如顏氏家訓,也都跟修身立志有密切關連。
問:進入外交部實際工作後,是否仍然認為自己作了最佳的選擇?
要做國際最好的外交官
答:進入外交部後,我愈來愈發現這是一項適合我個人興趣的工作。
儘管後來工作愈來愈重,應酬頻繁,跑機場接待外賓有時候一天不只一趟。遇到不能接受我們意見、對我們國情有誤解的人,特別是美國自由派的國會議員,往往要向他分析、說明,甚至辯論。有時覺得自己是用熱臉孔去碰他的冷臉孔。
但我從不覺得苦。尤其感覺到是在為國家做事,每件事都有它深遠的影響,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我也不斷鞭策自己,要做外交官,不是跟自己人比,而是要與其他國家的外交官比;不只做中國最好的外交官,更要做國際最好的外交官,以國際水準要求自己,否則稍加停頓,就會被淘汰。
問:工作上驅策你最大的動力是什麼?
答:外交工作最大的動力是一顆愛國心。知道做完一件事,受到好處的是國家,這種滿足感不是金錢、物質可以衡量。我很早就感覺到,財富到了一個足以溫飽的水準後,剩下來的不過是數字而已。從事外交工作不能追求財富,也沒有財富可以追求。
外交工作的成果也不是短時間就可以看到。往往今天做了,效果要到兩年後,甚至二十年後才看得出來。這項工作極富挑戰性,正因為如此,令我樂此不疲。
問:工作上從沒有挫折感嗎?
答:工作上也不能說完全順利。有時候也會因為與同事,甚至長官,在觀念上不能溝通,而有挫折感。在駐美大使館任職時,職位很低,意見反應上去,別人不怎麼當一回事情,心中當然會覺得受到打擊。但是只要冷靜地想一想,這根本不算什麼。
最欽佩國父和林肯
我很幸運,年幼時不是被抱在懷裡長大的,而是跌過幾次跤、經過幾個寒冬盛暑熬出來的。所以現在遇到問題,想想不過是枝節罷了,根本不算什麼。
當然有時候跟觀念有差距的外國朋友打交道,會覺得很辛苦。可是愈難的事情愈要做,愈難交的朋友愈要交。看到批評我們的人、不喜歡我們的人愈來愈少,我就愈做愈起勁,愈做愈樂觀。
問:古今中外,最欽佩的人物是誰?為什麼?
答:令我欽佩的人很多。前面提到我喜歡看書,尤其喜歡看傳記,成功的人與失敗的人的傳記都給我很大的啟示。對於偉人我大概也只能從書籍上來瞭解。中國方面,國父是我非常欽佩的人。除了政治層面以外,他的心胸、他的氣度、他作學問的方法、他的情操,不得不叫人佩服。
外國方面,最令我佩服的是林肯。他奮鬥的精神、窮困的出身,尤其他深信人生而平等的理念與目標,一直存在我心中,令人折服。
我覺得,任何一個人都有與生俱來的權利;任何一個人都沒有超過其他任何一個人的特權,這是民主的基礎,是民主精神之所在。
此外,有些小說裡面的主角也令我佩服。比如說「白鯨」中的船長、「老人與海」中的老人,他們的精神一直是我忘不掉的。
中國古典名著例如「水滸傳」、「三國志」、「三國演義」,甚至「西遊記」都是我那時候喜歡看的。書中人物例如曹操、劉備都令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問:你和章孝慈兄弟二人都很傑出,可否談一下你們二位在成長過程中,如何互相鼓勵與協助對方?
答:我想很少有兄弟有我和孝慈之間這麼深厚的感情。也許是因為我和弟弟是雙生,小時候很少分開的緣故。
小時候我們彼此也有爭執,甚至打過架,但都一下子過去就算了。遇到困難我們都相互協助、彼此鼓勵。我們雖然沒有心電感應,但心意相通,彼此瞭解對方在想什麼。
兄弟心意相通
我們在個性上不怎麼相同。我可能比較外向一點,他可能比我安靜一些,這也是為什麼他走學術道路的原因。
我很高興他在學術上有那麼好的發展。我也曾經考慮走學術,但覺得既然在外交界服務,就要全心投入,所以在學位上就不像弟弟那樣刻意追求。
現在我和弟弟彼此都忙,見面的時間不多。但再忙總會通個電話。彼此的聯繫相當密切,感情也是相當深厚的。
問:未來有什麼計畫了.你工作的理想是什麼?
答:我只能在工作崗位上、本分上更加努力、更加奮發。我的理想是中國能夠更強、更富;中國人一代比一代好,一代比一代強,一代比一代有更好的政治、經濟與生活環境。在工作上,我會以這些作為指標而奮鬥到底的。
(陳秋美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