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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毒雖聰明,但不是學霸

疫外反思2〉冠狀病毒之父賴明詔教你平常心看待疫情
文 / 邱莉燕    攝影 / 張智傑
2020-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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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毒雖聰明,但不是學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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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譽為「冠狀病毒之父」的中研院院士賴明詔,鑽研冠狀病毒長達半世紀,起初,他總是懷疑自己的研究對人類是否有幫助,直到2003年,SARS這種全新而陌生的病毒現身肆虐亞洲各地時,賴明詔的畢生心血,才受到全球矚目。

當時,他不僅擔任世界衛生組織WHO與美國疾病防治局的諮詢專家,還毅然放棄美國豐厚的實驗室資源,受邀回台擔任中研院副院長,主持SARS醫藥研發團隊,一邊為台灣的防疫工作提供第一手意見。

照理說,面對比頭髮還要小上百萬倍的病原體,賴明詔應該知之甚深,但每一次冠狀病毒所引發的大流行,還是讓他驚訝。

沒人料到冠狀病毒會讓全球天翻地覆。早期,賴明詔只是因為興趣,才投入這門相當冷門的研究領域。當時的學術界認為冠狀病毒十分溫和,只會引起感冒、腹瀉等小病,不如毒性更強的小兒麻痺和麻疹,能引起更多注意。

孰料,此次的新型冠狀病毒,竟是如此詭譎而刁鑽,除了每次感染宿主後便發生突變,竟還出現無症狀的感染者,讓表面健康的人暗藏危機。顯然,它比SARS的那支冠狀病毒更為聰明,「知道」不要像SARS的毒性那麼兇猛,以免害死宿主的同時,也殺死了自己。

為了解新型冠狀病毒的特徵及危害程度,《遠見雜誌》特別專訪77歲、已經退休的賴明詔,暢談對疫情演變的觀察。

「當我知道台灣出現無症狀的確診病例之後,當下就覺得SARS的經驗沒辦法完全應用了,」賴明詔沙啞而肯定地說,語氣中飽含睿智。以下為專訪精華摘要:

我常說病毒比病毒學家更聰明,這一次的新冠肺炎再次證實了這句話,病毒有更隱密的部分,是人類不曉得的。

冠狀病毒在1960、1970年代,被認為是只會引起傷風、感冒、腹瀉的小病,其實,很多病毒學家都不理睬冠狀病毒,當時是很冷門的研究領域。

17年前,聽到SARS是冠狀病毒的時候,起初令人難以置信,我研究冠狀病毒那麼久了,它從來沒有引發過如此嚴重的疾病。而這一次,歷史重演。

病毒會做出很多讓人意想不到的事情,首先,冠狀病毒是一種RNA病毒,特性就是在繁殖的過程中容易發生突變,傳播到不同的病人身上之後,基因就變異了。

病毒感染不同的細胞後產生變種,變成新的病毒。如果你仔細看,同樣是新冠病毒,在不同人體找出來的病原體,長得會有點不一樣。

現在更麻煩的是,SARS至少是發燒了之後才有傳染力,新冠肺炎是沒有發燒也會攜帶病毒,有些輕症或無症狀的人,也會傳染病毒給別人。這使得防疫工作變得更困難,不知道什麼樣的人要被隔離,本以為是健康的人,結果是被感染的人。

無症狀感染成謎 疫情難判斷

目前公布的致死率數據並不是很可靠,因為沒有算進無症狀的人,不知道多少人被感染,多少人沒被感染,致死率很難定義,也很難判定疫情的高峰期是否已經到來,有很多不確定因素。

新冠病毒的基因序列與SARS相似,可說是性質相近的堂兄弟,都會引起呼吸道的疾病,唯一的差別是潛伏期可能不一樣。

從基因定序中,也很難找為什麼這一次新冠病毒蔓延的速度會這麼快。

傳染係數(reproduction number)是指一個人可以感染多少人,假設傳染係數是3,就代表一個人可以感染3個人,這個係數越高,就代表這個病毒的傳染力越強。

SARS的係數大概是0.85左右,通常傳染係數小於1,疫情最後都會自然而然消失,這也是為什麼SARS在數月之內就被控制住。

新冠病毒的傳染係數是2到3之間,通常病毒的傳染係數超過2的話就會流行很久,這就是我們擔心的地方。新冠肺炎的疫情可能會比SARS更嚴重,死亡人數已經超越SARS了。

回想SARS蔓延的前5個月,大家都還無法掌握它的症狀和特性,這一次差不多1個月,就把新病毒的基因序列定序出來。

2019年12月30日,知道武漢地區出現很奇怪的呼吸性疾病傳染病病人,兩個星期之後,病毒株被分離出來,再一兩天基因序列就被定出來了。

中國有一點做對了,很快就在網路上公布新冠病毒的基因序列,那時候我正在美國,馬上知道消息,然後就開始忙了。從美國回到台灣,一直忙著接電話。

破除謠言 高氣溫無法殺病毒

2020年1月23日,武漢宣布封城,我都想不通,當時確診病例也就只有571例,然後中國官方就宣布封城了,你就可以想像應該是非常嚴重了,只是沒有宣布。

歷史上,黑死病流行時,曾被迫封城過,這次是有政府第一次主動宣布封城,所以我就嚇了一跳,或許這是專制國家才能做得到的事情,也可判斷出疫情應該是非常嚴重了。

有一種說法是當氣溫變高時,可以把病毒殺死,這是錯誤的觀念。不管大氣溫度變得多高,即使是39、40度,其實也不會殺死病毒。夏天病毒比較少,並不是因為環境氣溫變高殺死的病毒,而是因為夏天時,較多戶外活動,人跟人接觸的距離變大,傳染的機會較少。

現在已經有很多國家開始進行疫苗的研究,但最快也要一年半。

2003年,我從美國應國家需要回到台灣,加入當時國家的SARS醫藥研發小組,其實開發出一些有希望的藥,但是因為SARS消失了,沒有辦法繼續研究,學界也對SARS失去興趣。如果那時候繼續做研究的話,這一次遇到新冠病毒,可能可以有一些準備。

不過,SARS到目前為止也還沒有疫苗,疫苗最後是製造出來了,但是因為SARS後來自然消失了,疫苗就沒用上。

SARS期間,政府撥了數十億元經費研究,SARS沒了,隔年的研究經費就減少了,第二年、第三年愈來愈少,現在只剩不到數千萬元。

預防傳染病 必須維持預算研究 

我希望新冠病毒像上一次SARS一樣,後來自己消失掉,這是最好的結果,但這樣對研發就有些不利,政府給的研究經費就會愈來愈少,對研究冠狀病毒的病毒學家來說,是個兩難。

新型冠狀病毒貌似比SARS病毒更聰明,傳染的國家更廣。圖為台北榮總中央檢驗實驗人員進行檢驗工作。(張智傑攝)圖/新型冠狀病毒貌似比SARS病毒更聰明,傳染的國家更廣。圖為台北榮總中央檢驗實驗人員進行檢驗工作。(張智傑攝)

傳染病的防疫工作,要像國防預算一樣,要保持很好的設備,要持續進行研究。

台灣已經數十年沒有戰爭,國家花這麼多錢去買軍艦飛機養兵,大家會覺得浪費嗎?不會,面對傳染病也是一樣的道理。

新冠肺炎給人類上的一堂課是,即使最後疫情過去了,還是必須要有經費維護研究設備,挖掘深耕基本的病毒學,如此一來,當傳染病又再度到來,便有能力應付。

但只憑這一點,很難說服政府和大眾,沒有傳染病為什麼要花錢?這是病毒學家最困難的地方,大家不願意把經費花在短期看不到成果的項目上。

台灣這一次公衛體系在防疫上的表現,堪稱世界的楷模。不過,就跟疫情過後、世人忘記防範一樣,SARS消失後,負壓病房就轉作普通病房,沒有好好維持。所以這一次,台灣也可能出現負壓病房不夠的現象,這可能是要改進的地方。

當初,寶瓶星號上面有1000多人,萬一這些人都感染到重症,台灣的負壓病房就明顯不夠了。

此外,一旦台灣出現社區群聚感染,可能的防疫漏洞,應該是來自無症狀的感染者,身上帶有病毒,沒有症狀,但有傳染力。要防堵這個漏洞,除非是每個人都去篩檢,但這又是做不到的,台灣的檢驗能力,一天只能負荷800多人。

在檢驗試劑方面,台灣的製造技術應該沒問題,但同樣數量不夠,在大流行病的時候,台灣的檢驗人員和醫護人員,看來都是不夠的。

改變人類行為 不讓病毒侵犯

我相信病毒大流行一定會再回來,只是不知道何時,傳染病會定期重返人間,疫情大爆發將成為常態。

譬如說我們現在比較不怕流感,但其實流感致死的人,比SARS和新冠肺炎還要多,原因是人們已經習慣了流感,可能有一天,我們也會習慣新冠肺炎。

這意味著人類要學習如何與病毒共存,最好的方法,就是讓病毒不要侵犯到人。病毒常從蝙蝠和果子狸跳到動物身上再傳染給人,蝙蝠和果子狸都是在野味市場互相接觸,衍生出變種病毒的,因此,應該要改變這種行為方式。

另外,當我知道台灣出現無症狀的確診病例之後,當下就覺得SARS的經驗沒辦法完全應用,而且隔離的標準也要不一樣。

但我不覺得這是世界末日,我還是比較樂觀,病毒雖然比病毒學家聰明,但病毒並不是學霸,不妨以平常心看待。

新冠肺炎深度報導〉一場堪比世界大戰的病毒浩劫,帶給人類什麼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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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明詔武漢肺炎2019新型冠狀病毒台灣產經動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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