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決定接任TVBS董事長，讓身經百戰的張孝威面臨嚴峻挑戰。如今，張孝威已打完這場轉型戰役，幫助TVBS成為百分百台資企業。企業管理與媒體經營，張孝威如何巧妙整合，交出亮眼成績單？
「做媒體就是要有情懷、有高度。」總結七年多「媒體人」的生涯，甫於10月底卸任TVBS董事長的張孝威意味深長地說了這句話。
從中華開發總經理、台積電財務長，到台灣大哥大總經理，你可以說他擅長財務管理、策略規畫、公司治理……，不過媒體對他來說，根本八竿子打不著。
「電視記者經常還沒搞清楚你在講什麼，就已經急著要走了，」張孝威坦承，在進入TVBS前，他對電視台記者的印象，真的不太好。七年前跳進新聞台TVBS，確實不在規畫中。
為何接下TVBS？
王雪紅力邀：正派經營、不虧錢
在結束媒體生涯前，張孝威接受《遠見》獨家專訪，分享他這一段生涯的獨家告白。
2010年底，即使董事長蔡明忠多次慰留，張孝威仍決定自台灣大哥大退休。本來希望過一段清閒日子，但當時有意入股香港TVB（TVBS母公司）的宏達電董事長王雪紅找上他，希望協助股權交涉及台灣TVBS的經營。
離開台灣大時，他引用聖經說，「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但後來決定再戰江湖，完全是出於理念的認同。
王雪紅表示，她投資媒體並不是為了獲利，主要是希望台灣能夠維持幾家正派經營的媒體，只要不虧錢，她就不會有意見。「正派經營」「不虧錢」，二個簡單原則打動了張孝威。
其實王雪紅一直都有入股媒體的想法。特別是在2008年，市場傳聞香港來台的蘋果將收購中時集團，王雪紅十分憂心，認為會讓台灣媒體生態更混亂，曾很認真地評估收購，後來發現旺旺集團有意接手才作罷。
2012年5月，張孝威正式加入TVBS。不過一進TVBS，張孝威就發現電視台的運作模式，跟他過往待過的「企業」大不相同。
媒體業震撼教育
導入專業管理，要求紀律與KPI
張孝威一直在企業界服務，管理階層擬定策略，財務、法務、人資、行銷等部門都有專業人員各司其職。但是TVBS一點也不像企業，重點在營運，而且新聞、戲劇、娛樂有各自的經營模式，「沒有一個整體的思惟，也沒有一個競爭動態的觀念。」
他發現，當時TVBS缺乏專業管理人才，資訊主管是記者轉任；人資部門是行政部門底下一個小單位，處理勞健保和薪資。
缺乏整體思惟和專業人員，就很難產生未來發展的策略。舉例來說，當時為了因應數位化，公司成立數位化委員會，但一群人每週固定開會，各自發表一下意見，根本提不出具體進程。
張孝威因此決定，要讓TVBS像個企業。一方面重建組織和制度，成立相關的專責部門；同時也從外界尋找專業人才。
「張董來之後，我們才意識到自己是一家公司，不只是一個電視台，」1993年開台就進入TVBS的新聞部總監詹怡宜指出，因為公司內部大多數同仁都是媒體相關出身，內部有明顯的媒體文化，卻從不覺得自己是一家企業。
這種情況在新聞部尤其明顯。記者有與一般企業不同的作業模式，開會遲到十分鐘也沒那麼在意，更別提KPI這種東西。但張孝威上任後，對紀律十分重視，要求新聞部訂定KPI。
不過，詹怡宜認為最難能可貴的，是張孝威強調管理，但也非常尊重專業及充分授權。雖然要求訂定KPI，但他不管KPI的具體內容，也不干涉新聞部原來的管理方式，「他有一個領導的遠見和大方向，但不會在枝節上要求。」
電視台是吃到飽自助餐？
精采內容，才能吸引觀眾
除了內部改造，張孝威還面對電視產業長久以來的「特有生態」：像是收視率調查方式、大型頻道購買商的獨占壟斷，電視台與系統商的分潤機制等。
其中，預計2021年上路的「有線電視分組付費」，讓他感覺威脅最大，必須預作準備。
現行有線電視的收費機制是，消費者付固定月費看到飽。但每個人喜好不同，常看的總是那幾台，因此政府認為，沒有必要採取「吃到飽」模式。消費者選看哪幾台，就付哪幾台的錢才公平。只是，一進入「分組付費」，電視台的內容是否能吸引消費者，將成巨大挑戰。
解決這件事情的唯一辦法就是一定要成為內容的強棒，讓消費者非選不可。張孝威盤點TVBS一共有三台。55新聞台非常強，不需擔憂，但另外的42和56台，如果觀眾不選怎麼辦？必須把內容做起來。
對於內容，張孝威有一個有趣比喻：吃到飽的自助餐。
一般企業的運作模式，大多先預估營收，根據營收訂定預算，再去跑客戶、拿訂單，訂長期合約等等。
但電視媒體不一樣。電視台不可能先計算觀眾數，再決定內容。就好像吃到飽的自助餐，一開門就得把所有的菜色備好，菜色的精緻和豐富度，決定可以吸引到多少消費者。
「電視台就是這樣的邏輯，節目愈是精采多元，觀眾自然就會選擇收視，」張孝威說。因此電視台來說，內容就是王道。
張孝威強化「菜色」的第一步，先從56台做起。
之前56台晚間七點新聞與55台幾乎相同，收視不好。因此後來開闢了《Focus全球新聞》，以國際新聞創造區隔。
但這個節目籌畫時，在內部也是個大工程，資源分配和人力調度須規畫，更不乏反對聲音：很多人認為國際新聞在台灣沒有市場。不過張孝威力排眾議，如今這節目已是56台的熱門時段。
至於後續8點到10點，則找來中廣董事長趙少康主持二小時的政論節目，延伸到10點針對汽車市場的「地球黃金線」，才做出口碑。
《女兵日記》創收視紀錄
找來「本土劇之父」陳剛信操刀
再來是42台。過去招牌節目《食尚玩家》，近年收視率不斷下滑。為了強化內容，張孝威決定延攬有「本土劇之父」稱號的民視前總經理陳剛信。
這中間還歷經過一段「三顧茅廬」的過程。陳剛信離開民視後，張孝威就親自到他家拜訪。一開始陳剛信並沒有答應，後來又陸續談過幾次，中間也有其他電視台想爭取，「他（陳剛信）說，因為我是第一個到他家的，」等了一年多，陳剛信終於到TVBS。
2018年7月，陳剛信在TVBS42台推出首部自製八點檔連續劇《女兵日記》，收視率破2，成為TVBS同時段最高收視率紀錄。2019年3月還曾出現過收視率破3，相對於一般熱門節目平均0.3到0.4的收視率，《女兵日記》創造出全新局面。
圖／張孝威帶領TVBS的榮耀時刻：榮獲第50屆金鐘獎六項大獎。（TVBS 提供）
回顧這段自製戲劇的過程，張孝威認為，他經營企業最大的重點就是找到對的人，讓對方有充分的執行空間。
TVBS副總經理郝孝祖過去曾與陳剛信長期共事，後來也投入TVBS，他對張孝威全力支持自製內容的決心印象深刻。
郝孝祖曾經提醒張孝威，做戲劇不像高鐵，按個鈕就跑了，反而比較像蒸汽火車，起步很慢，必須不斷地加煤進去，等到中段後才會加速往前衝。但在過程中，大家會問這個煤要加到什麼時候？不斷質疑。
聽完後，張孝威淡淡地表示，他是個專業經理人，為了公司好，勢必要往這個方向走，所以他義無反顧。
「聽完我們的報告，他有時就只回答『那就這樣子』，」郝孝祖說，張孝威很少對他們的專業提出質疑。
以《女兵日記》為例，他聽完編劇的方向後，只強調做內容要帶給社會正能量，之後就幾乎不干涉。
成就百分百台資媒體
最自豪完成TVBS股權移轉
雖然各界對於《女兵日記》創造的收視率有許多討論，不過張孝威並不認為這是他七年任期的最大成就。
另外還有幾件事在他心目中更重要。第一是讓TVBS成為100％的台資電視。
王雪紅於2011年入股香港TVB後，首先於2015年透過旗下利茂、德恩及連信等三家投資公司取得了TVBS 53％的股份，這是第一階段。但這時，TVBS仍有47％掌握在香港TVB手中。
2016年初，利茂投資與富仕宇公司，將這47％股權全部買回，自此TVBS成為100％的台資公司。富仕宇的負責人是越南重量級台商、「越南王」丁善理的兒子丁廣鋐，他在這波的交易中取得35％的股份，成為TVBS第二大股東。
為什麼完成股權移轉這麼重要？因為過去香港母公司不願意投資台灣的新節目，很多港劇一再炒冷飯重播。擁有主導權後，才能開始投資，後續的發展也因此而來。
第二項是2014年全頻道導入HD數位化，開台灣有線電視先河，並以HD畫質轉播巴西的世界盃足球賽。
第三則是打造新媒體事業，包括YouTube、網路新聞平台等等，目前新媒體事業的營收已經突破總營收10％。
八小時只說八句話
退休前第一件事：開演唱會
準備揮別TVBS七年歲月前，還沒開始退休生活的張孝威，又做了一件驚動親朋好友的事：開演唱會。
2011年剛離開台灣大時，張孝威開始練習男高音，進入TVBS後，還曾以玩票性質在尾牙登台，因此認識了詹怡宜的妹妹、台中教育大學音樂系講師詹怡嘉，她是國內知名女高音。
詹怡嘉一開始只是指導張孝威在尾牙表演，沒想到張孝威唱出了興趣，在2015年拜師，每週練唱，經過三、四年，已有相當火候。
今年初開了第一場公開演唱會。在確定要退休後，又在誠品松菸表演廳開了第二場，邀了近200名朋友同事共賞。
圖／專攻男高音的張孝威，今年就開了二場個人演唱會，而且人數一場比一場更多。
問他，有沒有邀請台積電創辦人張忠謀呢？「我不會邀請任何我覺得會給我壓力的人，」張孝威笑說。
有趣的是，會唱聲樂的張孝威，平常可是寡言的人。話少到什麼地步呢？
「他真的很難聊天啦！」郝孝祖拉高了嗓門說，在《女兵日記》拍攝期間，張孝威跟他一同南下屏東陸戰隊新訓基地探班，二個人同行全程八個多小時，不管郝孝祖開了多少話題，「印象中他一共只講了八句話。」
不過不多話不代表他不關心同仁。許多經常跟他接觸的主管都見識過這位工作上一絲不苟的董事長，也有溫情的一面。詹怡宜就說，有陣子媽媽生病，張孝威不但記得，而且過了一段時間還會再次問候，「會讓人受寵若驚，特別的感動」。
人資部總監唐莉蓁有次重感冒，拖了很久都沒好，後來甚至「失聲」，在會議上只能靠寫大字報說明。會後她就收到張孝威傳來蒸洋蔥治感冒的祕方。這個祕方據說非常有效，張孝威也推薦給很多朋友。
初進TVBS時，有人將張孝威歸類為「企業人」，認為與傳統的「媒體人」不同，而且有貶抑之意。
七年磨合下來，雖然並非所有人都認同他的理念，但本著為社會貢獻心力的初衷，張孝威再度打了一場美好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