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學時,上黨義課,對於孫中山先生的那句「迎頭趕上去」的話,頗難瞭解,既然是趕上去,如何可以迎頭呢?
這句話在記憶中,常常不時的閃出來,總使我覺得它不太合邏輯,可是其中彷彿又有可以咀嚼的道理。直到今天,方饞瞭解它的涵義。
假如我們只知道隨後趕上去,而不知道迎頭趕上去,我們將永遠落人之後,並且永遠不知借前車之鑑,重蹈前車的覆轍。
所謂迎頭趕上去,是徑中之徑,不但不走繞彎的路,而且還可以躲開覆轍。借別人的經歷,抄近路,不顛躓,方能迎頭趕上。此趕上,不是追隨他人之後,而是趕上別人的成就。否則我們將永遠落人之後,只知仿冒、抄襲,不能與他人並駕齊驅,更不用說出人頭地了。
何以還我清白
即以工業成長的程序而言,十餘年前,日本因工業開發的結果,而產生很多染污的問題,民眾請願、抗議,日本政府浪費很多精力作亡羊補牢的挽救。我們卻充耳不問、視若無睹,竟大言炎炎的說:「我們不怕染污。」於是我們接「加工」的工業,唯利是圖,毫無計畫的把這片乾淨土,弄得天空烏煙療氣,河流污穢淤塞,土地污垢貧瘠,現在我們徹頭徹尾的被染污了。即使我們的外匯存底到了七百億美元,卻將何以還我清白?
這只是舉出一個明顯的、有目共睹、漸為人注目的問題。其他的許多隱蔽的、大家尚不知病根何在的、可以動搖國本的大問題,都出在我們只知在崇美、崇日的心理下,盲目的追隨,既不深入研究他們成敗的原因,更無視於那些已經發生的後遺症,反而沾沾自喜,揚揚自得的以為能追隨他們,便是時髦、前進。卻不能聰明的聽聽人家的經驗,連最淺顯的耳聰目明,都不肯運用,更不必說智慧的迎頭趕上去了。
我們崇拜美國,崇拜日本,並非崇拜他們的認真、負責、有制度、守秩序,卻只崇拜他們的富庶,認為只要我們也能和美國日本一樣享有那些物質,我們便成功了。譬如我們看到美國人以乘坐歐洲車為榮,於是我們大街上飛馳著歐洲名牌車。
我們當然享有了他們的物質,卻沒有學到他們使用物質的規矩和禮貌,我們以原始民族的心態和行為,昂首闊步的以享用現代物質為傲為榮,有如醜陋粗俗的村婦,滿臉塗上白粉胭脂,作貴婦人狀的招搖過市,她不知因為她的怪模樣才惹起路人的注目,還搔首弄姿的自以為風華絕代。
忙進忙出只為錢
這樣的人,在台灣觸目皆是;到了國外,更是令人不忍卒睹。即使我們有了七千億的外匯存底,人家看我們依然是暴發戶。
我們的文化在那裡?我們的文化是賺錢;我們的文明在那裡?我們的文明是賺錢。朝野競相誇耀的是賺錢,最艷羨仰慕的是能賺錢。
因此新聞媒體上的重要消息是外匯、貿易、國民所得。一般人終日忙進忙出是為了爭取財富。父母因為忙著賺錢,沒有時間照顧教育兒女,便以金錢去表達親情,因此我們的青少年可以一擲千金毫無吝色。咖啡館、百貨公司、時裝店,摩肩擦踵的都是年輕人。若是沒有人供他們揮霍,他們便去搶去偷。因為滿目所見,皆是可欲,怎能要求他們不意亂情迷?不鋌而走險?不戾氣乖張?現在不是貧賤出盜賊,而是奢靡出盜賊。
心和腦被染污了
我們忙著賺錢,因為錢可以代表能力、智慧、權威,可以予取予求。為了錢,可以殺父殺母,可以出賣兄弟,可以陷害朋友,糟糠之妻可以下堂,患難中的親人可以棄之如敝屜。一切倫常道德,都被認為是落伍思想,是腐朽垃圾。
大家投機取巧,走僻徑邪門,反正錢能通神,貪污賄賂公行,錢沒有做不通的事,於是盜爵盜鉤,各顯其才。為了錢,可以陰狠毒辣的明爭暗奪,大家習以為常,見怪不怪。連至親好友都可以坑陷欺騙,更何況對於一般人?社會上泛溢著一股貪婪暴戾之氣,舊的倫理道德揚棄了,新的卻只是建醮大拜拜,送葬跳艷舞,炫耀的依然是錢。
我們的心和腦被錢染污了,遠勝於空氣河川被錢所染污。這是資本主義的嚴重後遺症,而且是粗陋的、不入流的後遺症。那些已開發國家,早已久病成良醫,正在加緊治療,我們卻在他們的後面,緊追不搭,步步效尤,蹈他們的覆轍,拾他們的牙慧,還志得意滿的自讚自誇:不久將廁身於開發國家之林。
為今之計,雖然不可以諱疾忌醫,隱瞞病情,但是也不可以只知批評責備以發洩內心的悶氣;或是走上街頭去自力救濟,更不可以把議場變成競技場。
我們要能觀察他人的成敗原因,擷其精華,去其糟粕,謹謹慎慎的迎頭趕上去。從上到下,多談些義理,少說些盈利。多提倡些道德,少報導些醜惡。多鼓勵些文藝,少賣弄些歌舞。少開些只是空談不著邊際的會議,多做些利民便民的實惠政績。多用些精力金錢在教育改革方面,少訂立二些空有條文不去執行的法令規章。
報紙、電視是最有力的教育公眾的工具,不要為了賺錢,去推波助瀾的染污民眾的頭腦和心態。多少事都是防微杜漸輕而易舉,氾濫成災噬臍莫及。與其朝令夕改,不如先行瞭解民意。與其讓自力救濟氾濫成災,不如先採取公平公正而又合情合理的措施。
民無信不立
與其讓總統事無巨細,必須躬親處理,最後裁決,何不事先詳細慎重而不剛愎自用的考慮,以免朝令夕改,公信力完全喪失。民無信不立,這是最淺顯的治國之道,不此之圖,終日誇錢說富,使整個寶島瀰漫著銅臭氣。我們即使少讀書,鄙俗不文,也可以裝點門面的附庸風雅一番呀!
美國人以世界十分之一的人口,消費世界十分之八的物資,到今天竟至東西告幫,軟硬兼施的耍無賴,難道不值得我們借鏡?我們有什麼資源、有什麼本領,追隨美國之後去浪費、去奢侈?
日本戰後克勤克儉的躋升於經濟大國之列,雖然他們國民收入高、產品精良,日圓自戰後的二百六十圓兌一美元,升到今日的一百三十五圓兌一美元的高位,事實上那只是一種數字遊戲,日本的生活水準,遠遜歐美之後。
我們現在走的正是日本二十年前的路,我們的物價名列世界前茅,我們的七百億外匯存底,在不到一年之中,已經打了七五折,這也是一種數字遊戲。難道我們依舊要亦步亦趨的,緊步日本的後塵?
用真智慧迎頭趕上
我們崇美、崇日,崇的是他們的財富,卻不去崇他們的公德心;他們也有擁擠的交通,卻依舊循序前駛;己所不欲的行為,絕不加諸於人;一切設施全是為公眾的便利設想,而非徒有其表;黨派雖也明爭暗鬥,但非揎拳擄袖,口出穢言,只准自己打人罵人,不准他人據理批評。
美國人在人行道上騎自行車,都會被處以罰金,我們的機車卻在紅磚道上橫衝直闖,無人干涉。日本就是僻處小巷,都是清潔整齊,我們卻能在通衛大道,丟空瓶紙袋、吐檳榔紅汁。美國人彬彬有禮的謙讓,我們不但目無殘障老弱,甚至認為不爭先恐後,便是迂腐傻瓜。
難道我們真是醜陋的中國人?劣根性的中國人?無可救藥的中國人?為什麼新加坡的中國人能,我們不能?無他,大家習慣於不做不錯的為政原則,於是泄沓拖拉,敷衍塞責,法令如牛毛,執行無一條。
大家都忙著賺錢、數錢、炫耀錢,忘記錢是為了提高生活素質,是給予人類更多的閑暇,是使社會更趨祥和幸福的工具。這只有有真智慧的人、高瞻遠矚的人、博通古今中外的人,方能瞭解為什麼要迎頭趕上去。
(葉曼為專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