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問你對集會遊行法有什麼意見?對人民團體組織法有什麼意見?你認為大學法應如何修訂?台灣該不該設立第四座核能發電廠?
你也許沒有具體意見,也許本來並不關心這些問題。但是,你在電視、報紙、廣播或雜誌等大眾傳播媒體上,聽到或看到有關這些問題的討論,從而形成一些模糊的概念,有了一些立場和判斷。
你可能已受到意見領袖的影響。
在這個社會上,有一批人的意見特別受到重視。他們或是寫文章、出書,或是參加演講、座談,或是在廟堂之上、議會之中侃侃而談。他們的意見,有的經由各種傳播管道,迅速滲入社會,成為看似流行的輿論;有的上達天聽,成為政府機構決策的參考。
原為轉述資訊的人
這樣的人,就是一般所謂的意見領袖。他們當中,有很多是在大學裡教書的學者,或是在某一個專業領域裡傑出的專家;有很多是政府官員或民意代表;也有一些,是負責報導新聞、引介意見的記者本身。一般而言,「他們都是知識份子,台灣社會的菁英。」本身也是意見領袖的一位年輕學者說。
傳播學者徐佳士指出,「意見領袖」一詞源出傳播理論,原是指接觸大眾傳播媒體較多,然後將所獲資訊,轉述給別人的人。而現在泛稱的意見領袖,早已脫出這個範圍,指的是社會上真正的領袖,他們提供意見,也傳播自己的意見。他們的聲音蓋過其他人,主導了輿論。
在前述三種意見領袖中,學者專家的角色特別吃重。
新聞學者鄭瑞城分析,學者專家代表一股中立、超然的力量。政府要借重他們,原因之一可能是「擔心自己的公信力不足」,要推行某種政策時,為了取信於民,一定要有學者專家的意見作為根據;媒體則可能由於「專業知識或自信心不足」,在鼓吹某種觀念時,也要「挾學者專家以自重,否則就沒把握讓大家接受,」鄭瑞城猜測。
相對的,政府官員和民意代表由於政治立場鮮明,甚至明顯地代表某種小型利益團體,「一般人在聽取他們意見的時候,很自然地存有戒心,他們的影響力便打了折扣。」一位民意代表自我剖析。他們又往往口才不佳或缺乏學養,有的不拿講稿說不出話來,有的語無倫次、口齒不清。偶然有人言論符合大多數人利益,又思慮敏捷、言之有物,立刻躍升為輿論明星,人人都熟悉他的名字、臉孔和聲音。
記者也可能成為輿論英雄
新聞記者身兼意見領袖,對讀者來說是最微妙而不易察覺的陷阱。
愈來愈多記者在新聞報導之中摻入評論,或是在一則新聞之後附加一則署名報導,申述自己的意見。這種情況在國會新聞和環境保護問題上特別明顯:「表面上是解釋性報導,其實內含很多意見,」徐佳士提醒大家。
雖然新聞學者大都不贊成這種做法,這些記者卻因措詞強烈、感性,給人的印象深刻,而可能成為輿論英雄。成名以後,他們出現在各種座談會、演講會中,與學者專家的地位一般無二。
學者專家型的意見領袖,有的受到政府官員的倚重,有的深獲傳播媒體的歡心。清華大學理學院院長沈君山兩者兼具。
前者的例子是,他最近應教育部長毛高文之邀,參與大學法修訂工作,在多次會議中發表意見,舉足輕重。他解釋:「毛部長早就瞭解我對大學法的觀點,認為和他的想法可以配合,因此請我參加,最容易幫助他達成理想。」
一位新聞學者稱這樣的人士為「政府設定的意見領袖」,或稱「圈內人士」。
沈君山則認為大眾傳播媒體也有自己設定的意見領袖,例如聯合報和中國時報,每遇重大政治新聞,一定去訪問某幾位教授,或是請他們寫文章;青年日報或自立晚報則找的是各不相同的另一批人。各媒體依其本身立場,尋找「適當的」意見領袖。
一位報社資深記者也把這批教授稱為「圈內人士」。學者專家何其多,為什麼經常看到的只有少數幾個名字?他們的意見精彩當然是主要原因。記者最怕訪問到「沒什麼意見」的學者專家,編輯也怕約到「沒什麼內容」的稿子。符合編輯政策而又言語中肯的學者,當然是少數。
專家並非百寶箱
與媒體的配合程度,是另一項考慮。一位報社中層主管坦言,新聞的特質便是時效,誰能配合時效,誰就能出頭。
一件新聞發生了,記者隨時打電話找學者專家分析、評論,不在家?不願意三更半夜給人打擾?那只好另請高明了。不願意連夜趕出一篇文章來給報社明天用?時機稍縱即逝,報社當然等不及。
電視與廣播則除了時效之外,對語言的掌握能力要求尤高。「電視節目的時間多寶貴?」曾經主持過電視新聞節目,本身也是輿論明星的立法委員趙少康經驗豐富:「你必須在十秒鐘內說清楚一個觀念。」比較遲緩、愛繞彎子、會怯場或言語乏味的,很快便從電視公司的專家學者名單上剔除了。
符合這些條件的人選難尋,導致媒體的焦點集中在少數人身上,鄭瑞城形容這是「滾雪球模式」。某人在政府某項政策上有不錯的意見,媒體便不管他在別的問題上是否專長,不斷讓他發表意見。
這些人有可能如某位學者所說,是「擅長邏輯、勤於思考」,但也有可能如傳播學者鍾蔚文憂慮的,是「披了專家的外衣,其實與街頭人的意見同樣膚淺」。
畢竟,專家並非百寶箱,在某一個領域內是專家,在別的方面可能只是普通人。
設定的意見領袖是政府諮詢的對象,或者媒體的寵兒,「也受到政府或媒體的利用,」沈君山承認。但他認為這也不是壞事,因為「知識份子總是希望自己的想法能發揮一些作用」。
雖然心知肚明,有心傳播觀念的意見領袖,也有不能忍受被別人利用的時候。
很多學者抱怨,他們的意見若與媒體本身立場不同,會遭刪改,有條件的贊成變成無條件的贊成,言論的重點被削弱,不想突出的部份即被強調。
不能忍受被曲解
經常就國內政治問題發表意見的歷史學者張忠棟遇到這種情況:「我上當一次可以,下次我就不接受你訪問,不給你寫稿了。」
沈君山有一次參加一項公共電視的座談節目,錄影之前忽然有一位電視台的工作人員跑過來告訴他,關於某項問題請不要談及。沈君山既驚愕又氣憤:「我難道不知分寸?這實在是對意見領袖的大不敬!」他丟下已收下的五千元節目費,站起來便走了。
熟悉媒體運作方式的人,確實有輕視意見領袖的傾向。一位電視公司高級主管便曾私下表示:「那些人不過是我們找來的「人頭」罷了。」他認為這些意見領袖是假的(pseudo opinion leader)。
假的新聞事件
徐佳士更進一步指出:「事實上很多新聞事件也是假的(pseudo events)。」
一位報社資深記者闡釋:「我們的社會越來越複雜,每一件爭議性的新聞,背後都隱藏著各種利益團體的爭逐。」利益團體是多元化社會中重要的組成力量,但他們多半有負責「公共關係」的人員,所司職責便是佔領媒體的時間或空間。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們可以製造一些事件,例如發動「民主聖火長跑」、舉辦慈善義演晚會,也可以運用意見領袖,作他們的代言人。
已經有一些學者專家,成為公益性利益團體的代言人。例如柴松林過去代表消費者基金會,馬以工、李元貞、張曉春分別為環保運動、婦女運動及勞工運動發言。
至於民意代表,則「本來就應該代表利益團體,這些利益團體包括經濟的、地區的、宗教的、種族的等等。」一位傳播學者分析,他們發言的時候,並不是僅代表個人意見,而為了擴大影響力,他們也極力運用媒體。
民意代表偏好運用電視。為了讓電視記者拍攝他們在議會中質詢的鏡頭,他們各顯神通。例如台灣省議會部份議員抗議電視偏重立法院及台北市議會的報導,要求拍攝省議員質詢情形;台北市議會亦傳出幾位議員聯合給電視記者紅包,以求多上鏡頭的故事。
至於各級議會的語言與肢體暴力,在攝影鏡頭掃過時會更加火爆,甚至可以應攝影記者之請「再來一次」,更在記者之間傳為笑談。
表象被誤為真象
民意代表也經常直接訴諸群眾,間接迫使媒體報導;立法委員舉辦「問政說明會」,台北市議員發起「救救我們的孩子」簽名運動,以及「民進黨」籍民意代表的多次「街頭散步」,都攻城掠地,吸引了相當多群眾的注意,他們的意見也就凸顯了出來。
多少件似乎是親眼見到的事實,其實只是表象,但表象往往被誤為真象。運用媒體得當的人,聲音顯得很大,其實他只代表某個團體的意見。徐佳士指出,媒體在選擇意見的時候,也有市場考慮,特殊的、聳人聽聞的意見容易被採用,平和的、冷靜的意見則不易出現。有些意見領袖為求名利,會發表迎合群眾或當局的意見。
新聞記者也有此趨勢。一家經濟性的報紙,認為其讀者主要為股票投資人或散戶,在股票暴跌的時候,在報紙上撰文要求銀行進場收購。
同一報系另一家報紙的某記者憤慨地說:「這根本違背新聞原則與倫理!」銀行的錢是老百姓的。換言之,這家報紙是為其特定讀者,準備犧牲整個社會的利益。記者本身買了股票,企圖利用媒體影響股市的事件,也時有所聞。
有時候記者鼓吹某種意見,不是為私利,而是基於個人信念。這樣的記者可能主觀強烈,富於正義感,在採訪新聞的過程中,自己涉入太深,忘了他應該是事件的觀察者,而非參與者;應該是意見的傳遞者,而非製造者。
意見市場兩極化
他們寫出來的稿子,通常氣勢磅薄,感情豐富。很快地,他們成為某種運動或某個團體的代言人,別人也視他們為這方面的專家。事實上,「由於他們掌握媒體,影響力可能遠超過真正的專家,」觀察者分析。
一位多年來力持客觀的記者,擔心這些英雄色彩濃厚的同僚過份自我膨脹:「他們自認是正義的化身,寫新聞稿如同包公辦案,」卻不承認自己有審判錯誤的可能。這位記者不解:「為什麼我們的文化界、新聞界流行尖刻、偏頗的氣氛?
為什麼當少數媒體力圖做到冷靜、公正、理性的時候,得不到鼓勵的掌聲?」
徐佳士相信,是由於普遍的民意(popular opinion)不彰顯,導致意見市場的兩極化。尤其是政治團體,只能揣測民意、譁眾取寵。如何找出普遍的民意?除了投票和民意調查外,就靠媒體的包容與平均分配了。
在目前的情況下,菁英份子仍然任重道遠。鍾蔚文提醒意見領袖,「我們的社會並不成熟,民主並不完美,在提供意見的同時,要告訴別人你的局限。」
而社會大眾,也必須對輿論和民意抱持多元的看法,任何意見都應該受到尊重,任何人也都應警覺到自己只是民意的一部份,他的意見並不就是民意。
鄭瑞城也強調:「意見,由任何一個少數團體來主宰,都不是好現象。」他主張每一個次團體都應推行民主化,由各團體經過討論、修正、折衷,再提出集體意見,而避免以意見領袖的意見為意見。因為,有制衡,才能反省;聽得多,才知真相。
日本讀者給報紙和記者評分
去年,朝日新聞曾對日本全國三千個讀者,做「報紙功能、報導態度及可信度、記者形象」的調查。二千四百二十四位回答者中,有六八%認為報紙的報導正確,有一半多的人認為報導公正,有六四%的人認為報紙報導了他想知道的事。
不過,也有超過一半的人認為報紙侵犯他人的隱私和人權,而有六四%的人認為報社被外界壓力左右,其中持此想法的尤以三十一~三十五歲的人最多,高達八0%,最少的是六十歲以上的人,在四0%左右。
在「對最近的報紙有什麼不滿意」的這項調查中,沒有回答和無法分類的人有三四%,其他的六六%包括「太干涉私人事務」(佔一五%),「有用資訊少」(佔一二%),「對某事窮追不捨」(佔一二%)等等各種不同的答案。
新聞記者形象不佳
而新聞記者的形象,在回答者心目中似乎不怎麼好。因為有二一%的人認為「糾纏不清」,一九%認為「難溝通、難相處」;認為記者「有正義感」的只有一三%,「可信賴」的才九%。其中二十一到二十五歲的人持有「糾纏不清」和「難溝通、難相處」看法的,合計幾達六0%。
令人驚奇的是,身為大報之一的朝日新聞毫不隱瞞的刊登這些結果。在調查中,該報也問到讀者對朝日新聞的看法,認為它「可信賴、親切、視野廣、進步」的佔三七%,認為它「艱澀、難懂、無趣、偏頗、無個性」的有二七%,其他和無回答的佔三一%。換句話說,讀者對「朝日」的評價並不是很好,但是朝日新聞仍然表現出「尊重事實」的態度,讓讀者的意見公諸於世。
朝日新聞在去年十月十五日的社論中指出,報紙雖比不上電視報導迅速,但是後者呈現的是「看得見的世界」,前者才能顯現出「看不見的世界」。
既然報紙的功能不比電視差,「朝日」東京本社編輯局局長伊藤邦男認為:「報社要毫不膽怯的指出是就是是,非就是非。尤其在世局混亂的今天,更要小心發揮這種功能。」不過,他也指出:「前瞻與引導雖能促進此功能的發揮,但是一失足,反會變成專斷、自以為是。」
(取材自朝日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