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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政國中自主班沒有未來?

文 / 趙悅筑    
2001-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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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政國中自主班沒有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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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八十九年第一學期,對北政國中自主學習實驗班(以下稱自主班)的孩子,是相當沈重的一個學期。毛毛細雨飄盪在指南山區。十二月二十二日的生活會議中,沒有人熱烈地討論期末公演及五天四夜大旅行,只聽見學生主席于世青報告教育局的最新決議及會議紀錄張國琥飛快的書寫聲。

十二月十九日的市政會議中,台北市長馬英九裁示,市府支持自主學習計畫的精神及方向,但由於北政國中一校兩制等諸多原因,自主班應離開北政國中,另覓校地續辦,並指示教育局和自主班應儘速找到接辦地點。

突然間,北政國中自主班前途茫茫。

八十七年,北政國中鑑於學生人數減少,導致單位教學成本過高(當時北政是台北市最小的國中,學生平均成本約二十幾萬,比一般學生的十一萬至十五萬高出許多),且政大附中成立後可能吸納原北政學區的孩子,而有了廢校的可能,故家長會開始尋求學校轉型的可能 。五月的家長會議中,提出將學校改制成自主學習完全中學案,獲得大家認同,並請種籽學院創辦人李雅卿女士擔任計畫主持人。

此中學教改案亦獲市議會三黨議員聯合支持,其執行程序則請教育局制訂。同年開始招收學生,依規定只能招收國一新生及三至五位原北政國中二、三年級學生。之前北政國中全校參加自願就學方案,故均為自學班,至自主班進來後,校內始形成一個學校有兩種學制(一校兩制),一為參與實驗計畫之自主班,另一為參與自願就學輔導方案的自學班。

經多次協商,北政國中校方與兒童教育實驗文教基金會於八十八年正式簽訂合作契約。其重要內容有:三年的辦理時程(自八十七年至九十年)、北政國中應提供自主班部分師資等,但此份契約卻與李雅卿的認知有差距。李雅卿想要的是「整體實驗計畫」,契約卻要她僅以「課程實驗」的形態進行。此外,契約對李雅卿所堅持之六年一貫制度,也未有明確的界定。

自八十七年辦學以來,自主班年年額滿,還有許多家長排隊候補。繼森林小學、全人中學等體制外學校,北政自主學習計畫希望能以公立學校的經費,辦理「體制內的教育改革理念」。在親師生融洽合作下,學生自主學習的教育模式已被譽為台灣中等教改的新典範。

什麼樣的信念使李雅卿從創辦種籽學院後,又積極投入中學教改的行列?

除了家長會力邀及小兒子唐宗浩當時就讀北政的因素外,聽到一位種籽畢業生說的話,「我只是活得下去,可是上了國中,我從來沒有快樂過,」讓李雅卿相當痛心,成立自主學習中學的想法也開始萌芽。「辦這個中學是為了學生,」李雅卿表示。

北政國中自主班的一大特色就是自主學習。自主學習把學習的主權還給學生,孩子在決定要不要進課堂時,也反覆咀嚼了學習的意涵。

熱烈的討論氣氛,是自主學習者的一大特色。

「老師不會直接告訴你答案,所以上課能有自己的想法,」自主班學生范幀萱表示,老師不怕學生挑戰,學生也可以反駁老師,看看誰說的有理。「真正的討論是敞開的,要把理由拿出來, 」李雅卿表示。

實驗班裡有一些很特別的課程。譬如李雅卿教授的「學習理論與方法」。在該課中,李雅卿透過多元智慧裡「人天生有差異」的概念,希望孩子能瞭解學習的意義、探索自我風格,進而培養負責的態度及能力。

因著自主學習,父母與孩子有了重新的互動。「爸媽跟我一起學習、適應,」自主班學生李凝表示,當父母慢慢瞭解自主學習的精神,反而不再懼怕。

自主班相當重視孩子的生活教育。包括對個人私領域,如個人健康的維持能力及對公領域,如遵守公約、負責掃地區域等的尊重。

在這裡,你可以看到各式各樣的孩子。有天資聰穎的資優生,正在上戎培芬老師的英文G課程,授課內容是高中英文。有多重障礙腦性麻痺的包錦蓉(獲選為聯合國二十一世紀未來之星亞太地區唯一代表),正坐在教室裡,與一般人一樣讀書、上課。連情緒障礙的孩子,都有了不起的成長。一個情緒高度障礙的孩子,原本會在地上哭鬧,現在則能處理自己情緒。

每個孩子的存在,都可以幫助其他孩子學習。台大數學系副教授亦為自主班數學思考老師的朱建正表示,將來到社會,也會遇到各式各樣的人,自主班的人際學習能讓孩子知道如何跟人相處。

實驗課程分為六年三學程,學生可依其學習速度、性向自主排課。第一、二學程為必、選修課程,學生要在四年內修完六十學分,最後兩年,學生得按個人優勢提出自學計畫。

課程採必選修的方式,讓孩子能自由運用時間。除了必修外,學生可以決定自己想要繼續深入的選修課,達到適性發展的目標。「可以按自己的步調走,」自主班國一生陳善維表示。而英文、數學、國文課程分級設計,能滿足孩子個別需要,真正達到因材施教的目標。

老師沒有單一教科書,更沒有教學進度的壓力。在教材、教法自主的情況下,教學更能激發孩子的創意。「身為老師,在這裡可以落實專業自主,」英文科老師戎培芬表示。

在學生成績單上看不到量化的分數,只有質的描述,希望透過學習的建議取代分數的比較。「團體合作上,比上學期進步很多,」老師曾給學生這樣的評語。

此外,生活法庭的設計讓孩子學習參與公共事務。師生共同訂立了生活公約,若違反了,任何人都可以寫訴狀請生活法庭判決。法官團由學生與教師組成,他們先開會討論案情,再由輪值法官開庭審理。「如果孩子無法在學校體驗什麼是民主,又如何期待將來他在社會上懂得呢?」政大教育學系系主任馮朝霖相當肯定生活法庭的教育意涵。

最嚴重的判決就是回家,「回家是我們最害怕的,」一位自主班學生表示,不能來這麼快樂的學校上課,對他們是很嚴重的懲罰。

不確定的未來

堪稱教育新典範的自主班,如今卻面臨了校地不知在何處的窘境。

最初,實驗計畫合作契約中規定,教育局應於八十八年五月進行總評鑑,做為是否續辦的依據。當時的評鑑結果已浮現出一校兩制等問題。為規劃實驗計畫之後續發展,教育局再次於八十九年十月進行專案評鑑,認為自主學習的理念值得肯定,但不宜在北政國中續辦。

一校兩制是自主班不宜在北政續辦的主因。自學班與自主班由於課程結構不同、教育理念不同,屢有衝突。有人曾為了自主班學生空堂太多,活動吵到自學班同學而抗議,但自主班學生卻表示此為自主學習之習慣。事實上,李雅卿要同學空堂時 ,在教室安靜地打魔法牌,也規定自主班學生在走廊不得奔跑,何來之吵?

此外,學校整體空間利用也有困難。「一個學校的校園環境是否能容納這麼多班級?」北政國中校長朱賡忠提出質疑。李雅卿也認為學校並沒有給自主班充分的開放學習空間,但她並未選擇離開北政,北政卻不要她。

校長與主持人定位不明也是一個問題。「當初希望朱校長以業主的身分,委託專業人士李雅卿承辦,」北市教育局二科科長曾燦金表示 。可是李雅卿認為,主持人應等同校長,才能共同協調學校事務。

自主班的行政運作與一般學校差異極大。實驗計畫「行政扁平化」的想法,引起北政國中原有行政人員的恐慌。「他們以為我們要來搶他們的地盤,」曾在北政工作十二年之久,自他校退休後來自主班任職的蔡松吉表示。

一校兩制的衝突,使自主班必須易地續辦。除此之外,教育局評鑑報告中,認為實驗計畫還有其他問題。首先就是雙方對學制的認知有差距。教育局不斷與李雅卿溝通,希望實驗計畫所堅持的六年一貫規劃能壓成現行的中學體制(三三制,三年國中、三年高中)。

「國中到高中必須有升學途徑與法源依據,」曾燦金表示,目前的完全中學或高中附設學校,可以讓國中生直升高中,但名額是以五○%為限,現有法律沒有一○○%完全直升。「這一步我就不同意,他們說我難溝通就在這裡,」李雅卿說。實驗計畫招收一般國小的常態畢業生,若要他們從以往的他律轉變成自律,至少需要三年才能稍具基礎,接著三年讓孩子發展自我優勢。現行的三三學制切割了學生的學習。

評鑑報告認為自主班課程內容缺乏具體目標。「主持人或校長主持校務,當他的目標不是很明確時,對教育本身並不好,」一位不願具名的教育人士表示。但李雅卿表示,課程內容應該根據師生狀況做彈性調整,而非把學生塞進事先架設好的模式裡。「今年國文得甲的學生可能跟去年素質不同,課程規劃上當然要調整,」李雅卿表示。

易地續辦,目前只是找校地的問題嗎?李雅卿表示,教育局對於續辦,一直是模糊地帶過。教育局方面則表示,未來可能以三屆八年之個案方式處理,亦即不招新生,迨八十九年度的新生六年後畢業。

一個多世紀以來,歐美國家教育的進步不得不歸功於另類教育。「這些另類學校,將對制式教育產生刺激及衝擊,」馮朝霖表示。

「我們正打著一場前所未有的戰爭,目的是為了生存下來……走上教改的路雖然艱辛,但只要能延續下去,就能讓更多人受惠,」自主班學生林能為在一篇文章中寫道。

對現實社會而言,另類教育走在時代尖端,它富於創造性且具批判性,所以常遭保守人士之排擠。「另類教育的影響是很深遠的,能帶動教育的演化,」馮朝霖語重心長地表示。

台北市政府教育局第二科科長曾燦金:不是停辦,而是易地重辦

台北市教育局科長曾燦金重申不會停辦北政國中自主學習實驗班,並在精神和理念上肯定與支持。然而一校兩制問題重重,因此易地續辦是最好的方式。

Q:實驗班的學制堅持六年一貫?

A:他們的六年一貫課程設計,其實我們在精神與研究方面是支持的,但是可能涉及配套措施,也希望孩子能全部直升,這會牽涉到升學機制公平性問題。如果這個學區中的實驗班學生可以直升,那就會有很多國中要求成為完全中學,也要直升。倘若將這個實驗班當成一個特例,就必須事先宣布清楚它的機制。

當初議會有進行自主學習中學實驗這樣的但書,是因為實驗的程序是由教育局邀請相關單位與部門研商,大家認為現有體制之下先以國中為基礎。那時候定三年的約,沒有觸及到六年一貫,而且訂約雙方也是實驗單位和學校。

在這個過程中,我們認為應該是三屆五年比較合理,但是設計三年是因為訂約當時要求於民國八十八年五月舉辦評鑑,評鑑通過再繼續做,若未通過則解除合約。評鑑結果是有條件同意實驗班續辦,但依我瞭解,一校兩制的溝通協調機制問題仍未改善。

Q:為什麼要廢掉實驗班?

A:實驗班並沒有要廢掉,三年這段時間是重要關卡,第一是要不要續辦,第二則涉及直升的問題。經過專家評鑑後,大部分評鑑委員都建議在國中階段辦理實驗班比較適當,等穩定後再往上發展。我個人認為這個實驗班頗有意義與價值,我支持他們的理念與精神,但是不可否認的,在現象上會有些爭議。

Q:什麼樣的爭議?

A:就是一校兩制的爭議,或課程設計、教學評量的問題。以教學評量來說,實驗班採用質的評量,亦即描述性的評量,但是我們發現有些學生的評語都一樣,只有名字不一樣,這與過去的窠臼沒有兩樣。

這個學校中的家長、老師 、社區有一些情緒的對立,因此若繼續在這個學校發展,可能對兩邊的孩子都不是很好,所以我們肯定與支持自主學習實驗的精神,也希望他們續辦,只是必須要換地方。因為既然在原本的學校產生了一些問題,我們希望在行政上做一些調整,不是停辦,停辦之說恐怕是誤會。

將來孩子離開學校後,會產生一些問題,例如三屆五年,就是進入國中的孩子實驗做完。另外就是真正讓他們做三屆八年,實驗做到高中做完。還有一種就是讓他們繼續做,以後也繼續招生。這個部分要思考,第一是為什麼當初實驗單位是跟北政國中合作,而不是找別人合作,是否透過公開機制進行。第二是招生部分若要進行六年一貫,應該公開這個訊息,讓有意願的人都可以參與,否則會遭受質疑,例如為什麼同樣是北政國中的孩子,自主班的學生可以直升,自學班的學生不可以?這是所謂的程序正義與公平正義問題。未來要走下去,這些措施都應該講好。

現在九年一貫也強調自主學習,就是孩子自我學習與自我成長,這本來就是教育應該強調的,而非標新立異地談這個東西。

我們發現新的思維、新的法令與新的措施中,仍有舊的思維與舊的操作模式在運作,因此會形成教育的斷層,既然大家覺得自主學習有必要,我們就擴大辦理,而非只有一個單位辦理。

Q:實驗班也可以繼續動,應該沒有衝突?

A:不衝突。多元社會可以讓多元的形態呈現。

自主學習強調合作,但是似乎從實驗班體會不到這樣的氣氛。如果說實驗班是合作、尊重的,我想在一校兩制的溝通上應該不是問題,但是為什麼問題那麼多?倘若是一個很好的體制,在那個學校中的人應該至少有一半會欣賞他們才對,但目前欣賞他們的人顯然是少數。

Q:自學班與自主班現在是不是對立的狀況?

A:我們看來是有些衝突的現象存在,例如自主學習班的學生上完課沒有像傳統的學生把椅子靠進去,自學班的學生會覺得上一班的人怎麼會這樣。

我的意思是,如果自主學習強調尊重、人權與合作,在教學過程中,大人也可以合作?否則你所謂的潛在課程在哪裡?

總是要有一方放下誠意,如果雙方姿態都很高,那就沒有談判機制了。

因為是在現有體系中運作,因此易地續辦後,我們希望是獨立系統,就是有個地方完全給她,由她完全負責。身為主管單位,我們盡力弭平雙方對立的情緒,我們不期待有些對立的狀況出現。我們也希望教改成功,像我們就公布了非學校教育形態實驗法,例如在家自行教育。

Q:現在實驗班若從北政遷走,北政國中是否會再面臨三年前即將廢校的問題?

A:這是北政國中自己要發展的問題,是很現實的問題 ,因為政大附中成立後,一定會有影響。不過以前北政國中自學班一年新生只有二、三十個,今年有六十四個。(莊素玉、趙悅筑採訪 ,林婉蓉整理)

本文出自 2001 / 02 月號

第176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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