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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靠機緣,機緣養品味

文 / 季欣麟    
2000-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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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靠機緣,機緣養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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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步至張曉風的「揀來齋」。穿過樓梯間五、六面倚牆默立的簡單書櫃,那是一處陽台改成的書齋,仿古桌椅間,閒藏著五○年代的醬油甕、新鮮的柑橘、蘿蔔、包心菜,牆上懸掛從家庭醫師古厝拾來的木窗雕飾和到鄉間要來的簑衣斗笠。這是台北市新生南路巷間、臨著尋常公園的清簡書齋,也是張曉風就著天光樹影讀書的角落。

「在走廊讀書特別好,尤其夏天晚上很涼快,」都市裡寸土寸金,大家都把陽台走廊移做客廳,她還建議把走廊蓋得更大些。

散文界的文壇祭酒張曉風,由《地毯的那一端》開始,就以洋溢的敦厚情意展現名家風範。她覺得,隨時隨處,用不同角度觀照,都有可感動的時刻。她曾旁聽經濟學,為眾生資源分配不均而落淚;到大陸旅遊,聽女導遊講馬蜂與猴子打架的故事,深覺中國人就像見小不見大、自相殘害的猴子,而心懷惻惻,紅了眼眶。

讀書,也是隨處揀來的機緣。年輕時作文比賽,得了一本莎士比亞的劇本《暴風雨》,讓她讀了好幾遍,經過文學院時期的分析解譯,沈吟至今;長輩送了一冊《花間集》,懾於瑰麗聲色的詞句,後來才發現這本詞集是入門必讀之作。

許多機緣積累,引領張曉風到文學的領域耕讀。張曉風本希望讀師範學校,卻因父親期望,讓她還是參與考試進了大學,主修文學。她認為,一個好的作家,必須才情兼備,天生的善感加上文學院培育的文才,使她走向創作的路上。

時代也推波助瀾,張曉風意識到,社會讓女性有了更多寫作發表的空間,因此創作時,她特意以女性的角度來描摹人間。一九二○年代的英國小說家吳爾芙(V. Woolf)就說:「一個女性如果想要寫小說,她一定得有些錢,並有屬於她自己的房間。」

拾來的雖是幸福,但偶然仍需具備一些必然的條件。本刊特地走訪張曉風,縱談她的讀書歷程與讀書必須有的態度及方法。

◆    ◆    ◆

讀書,是一種機緣

關於讀書,大部分教授給的方向都差不多。我講一講我比較特別的看法。我不是非常傾向開一份非常嚴肅的書單,雖然也有好處,但我不覺得那很重要。讀書對我來講,常常是一種機緣。

你的資源一般不是你要看什麼書就有什麼,而是剛好碰到哪一本書,或是人家不看了,你就讀到那一本屬於自己的書。我讀中學時,到圖書館借書,常常自己喜歡或想看的書,都已借罄。圖書館員就會說這本或那本要不要看,於是拿回家讀。如果人家給你五十本最重要的、一百本次要的書單,你照著乖乖地看,覺得學問很有系統,那也很好,但我卻覺得不太實際。我發現很多學生是手邊有什麼書就看什麼,或說,「我看的書就是我哥哥買的呀!」因為小時候沒錢買書,哥哥買什麼就看什麼,這往往是大多數人實際的狀況,大家是看手邊可以抓得到的書。

很多年後,你或許就有資源可以看自己想讀的書。很少人能一開始就擁有要看什麼就有什麼書的豐厚資源。就好像食物一樣,有錢時,可以挑菜吃,沒錢時,把自己填飽了,也就足夠。

我小時候不管圖書館或是同學的書都借來看,吸收到一定的時候,就有了一點品味,然後會說,「這書我不要看,這是什麼爛書!」有人問我,言情小說可不可以看,我說,可以啊,看到有一天你說,這本書好爛,你的品味或許就有成長。就像如果程度只能吃剩飯,滿漢全席擺在面前,你也不會覺得美味;直到一天,你吃到餿味了,感到不能看下去,你就覺悟了。我小時候也是什麼都看,到了高中,就慢慢分得出什麼是好的書。

讀書第一是機緣,然後由機緣裡面,培養出品味。培養出品味後,第三點就是,不妨有點虛榮心。比如,人家說莎士比亞很好看,我咬了牙也拿來細看。虛榮心是我們進步很大的動力。當你第一遍看莎士比亞,讀不懂時,就繼續看第二、三遍,最後有一天你會發現它真的很棒。

閱讀歷時長久,早期的閱讀,像把果子堆在甕中,加糖,竟然就釀成了酒。我高中偶然得了莎士比亞的《暴風雨》,看了一、兩次,不太懂好在哪裡?一直到大學畢業後,把全部莎士比亞的作品都看了,也讀了西洋戲劇史,漸漸瞭解這劇本好在哪裡。

從系統閱讀建立看世界的觀點

經過虛榮心的階段後,便進入有系統閱讀的階段。這常常是大學或大學以後,這時你讀的書較多,也有了比較專門的方向。從你專門的點出發,再慢慢聚積其他的脈絡,像我後來選的就是中國文學這條路。

學習最好的方法是跟一位老師,透過老師來學習。因為老師替你做了很多整理工夫,並指出脈絡,你自己可能要花十年的時間,才能學到老師教一年的竅門。當然不一定要去讀大學,你可以參加空中大學、社區大學或各種有規劃的課程。

我大學畢業後,開始教書,想多認識西洋文學,於是晚上參加李曼槐老師的私塾,他會教授西洋戲劇的基本概念,還會告訴我們在哪個地方可以買到當時冷僻的劇本,獲益不少,他也待我如女兒一般。

跟過老師、修完課後,學習才真正開始。那時再去讀書,就有了一些基礎,也可進一步規劃自己的讀書計畫。

建立一個系統知識後,就發展出一個本位觀點。例如,再去讀莎士比亞,就會比較東方戲劇與西方的不同,慢慢知道各自的獨特性。

當然本位觀點可以不只一個,例如有人喜歡以女性觀點來分析事物,再輔以其他本位知識,會有不同的發現。當學問比較深厚、有系統,又建立幾個本位觀點,觀照就更豐富。不管你是從農業、技術、女性主義、文學,都可構建出自己的觀點。

在我成長的年代,我的父母會希望我像一個男孩子,不要是一個閨秀。我媽媽生了五個女兒,才生了一個弟弟。我會感受到我受到的是對一個男孩子的期待,一般女孩子不會加入家族姓名排序,但我排風字輩,我妹妹還叫可風,都不是女性化的名字。父母期待我們有出息,我也得到了當時女孩少有的資源,最簡單說就是教育,那時很多屏東家庭不願把金錢花在女孩身上。當時我去考師範高中,很難考而且考取了(高中畢業後就可教小學),父親卻一直罵我,希望我去念普通高中,再考大學,我那時覺得那麼辛苦幹嘛,然而後來還是聽了他的建議。

在我的時代,我受到了較好的教育。因此我很高興後來在男性的事業裡遊走,忘記我的性別。一方面是很好,但另一方面,卻因得天獨厚,沒有想到其他女性的處境,成為婦女中少數的族群。但漸漸地,會發現婦女有許多問題沒有解決,讀了許多書後,也會從這個角度,去關注婦女的問題。

我看世界,除了從中國文學、女性觀點外,就是用恕道來觀照。恕道不是道德,而是接近於仁慈(mercy),許多人由才氣去看是一回事,用恕道去看,則是另一回事。

感動,是啟示的開端

就一個作者來說,沒有被感動、被碰觸(touched),事實上你就沒有書寫的題材,就什麼都沒有了;對一個一般人來說,也要被感動,才會被啟示。幾乎所有傳記裡都有這樣的觸機。

有一次到大陸張家界旅行,下雪、緲無人跡,我們一行三個人,雇了一名女導遊到山上觀景。那個導遊很想討好我們,現實講是圖小費多一點,往好的方面想,是覺得我們三人十分孤單,想把氣氛炒熱一些。她卯起勁講故事,然而這名女導遊出身白族、沒讀過多少書,故事常說得支離破碎、左支右絀,往往不能說完。直到她說了一個故事:從前在森林裡,有一群猴子與馬蜂大戰,你們猜是誰贏了?「當然是馬蜂贏了,」我們說,因為猴子那麼大,它贏了就沒什麼好稀奇的,一定是小小的馬蜂贏了才好玩。為什麼是馬蜂贏了呢?我們回答,「不知道。」她說,因為兩邊大戰,馬蜂群撲向猴子身上,別的猴子看到了,就用力打馬蜂,結果猴子彼此打來打去,就相殘而亡。

這是她唯一說得完整的故事,也是一個笑話,可是我卻很難過,獨自走到山路的另一頭。原因是,這並不是一個笑話,而是象徵著整個大陸的悲劇:幾十億的人口,有那麼漫長的時間在彼此鬥爭,鬥到大家都死掉了,全民都受到損失,民不聊生。他們其實都是看到了對方身上的那隻馬蜂(也許是右派思想或一些所謂保守觀念),而沒有看見那個人寶貴的生命,一代的精英都死光了。以至於八○年代改革開放後,只能派出七、八十歲的沈從文、錢鍾書、朱光潛等民國人物,來再度宣揚文化。這根本就是十億人的悲劇。

讀文學的不管先天或後天,都具有比較敏銳的聯想。想到什麼,就容易想到自身的處境。如一個革命家見到蜘蛛的網破了,會不倦怠地再織一個,就想到革命需不屈不撓。任何一個小事物,進一步思考,都有很豐富的意涵,提供使人感動的啟示,這就是詩與文學的精神。

一名優秀的作者必須才情兼具。如果只有才而沒有情,會流於尖銳,只有情卻沒有才,也會趨於氾濫,變成「婦人之仁」。

書籍,是難以割捨的情緣

我很喜歡比利時劇作家梅特林克(M. Maeterlinck)的劇作《群盲》:神父帶著舞台上一群瞎子出遊散步,途中神父死了,瞎子們一直反複探問,他去哪裡?現在我們在何處?現在是何時?等哲學性的問題。他顛覆傳統戲劇的手法,用非現實的生活場景,來表達一種失意的情感,探討人的處境。舊有的宗教遺棄了,新的找不到出路,又不知道跟隨誰,呈現一個迷惘的時代。在我成長經驗中,只有軍中的反共抗俄劇,當時看到這樣的劇本,受到不少衝擊,對後來我寫極短篇、劇本也有相當的影響。莎士比亞也是我很喜歡的劇作家,我覺得他的作品很接近中國。

中國文學我開頭喜歡的是詞曲。當時並不瞭解為何喜歡,很多年之後,我才忽然發現詞的世界是比較個人主義的,寫的都是男女情感,好像是對正統文學「文以載道」的一種很大的叛逆,可以說很狹窄,卻很動人,這是我喜歡的原因。晚唐五代時期、詞正在醞釀的《花間集》,包括十八個作者,很多是四川少數民族的創作,如溫庭筠的「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山雪」等詞句,充滿了視覺感官的瑰麗,讓年輕的我深受吸引,對長期讀正統文學的人來說,也充滿驚喜。

我也喜歡看傳記類的書。前不久讀《法拉第的故事》,一、兩百年前的法拉第出身窮困,他之所以進入閱讀的世界,且對知識有一種體悟,是因為小時候是印刷廠的裝訂工人,他要求老闆利用晚上讓他到工廠來看書,因為這樣努力,才成為知名學者。法拉第就是掌握了閱讀的機緣。

到了一個年齡,累積了比較多資源,在這個節骨眼,買書的錢多了,看書的時間卻少了。然而,到書店還是會買一堆書,就是難以割捨與書的緣分。

本文出自 2000 / 04 月號

第166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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