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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頰貼緊好書

文 / 季欣麟    
2000-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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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頰貼緊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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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雷驤的女兒雷光夏在流行樂壇是個不折不扣的異數,別人一年出兩、三張專輯,她從一九九五年第一張專輯﹁我是雷光夏﹂出版後,隔了四年才出第二張創作作品﹁臉頰貼緊月球﹂,兩張專輯創作時間相距十年。

安身在非主流的城堡中,生命的情態竟格外豐富懾人。每天聽八小時貝多芬、巴哈音樂、零星創作另類音樂的雷光夏,常被朋友勸誡要務行正業、積極向上。回顧十年生涯,她歸納形容自己生活在「無人的太空站」。

閱讀,啟發雷光夏對音樂與生命的思考。從符號學的相關閱讀中,雷光夏找到前衛音樂的理論基礎;從心理學的閱讀中,她領會出一套觀察世情的方法;從傳播學,她學會如何與閱聽人建立關係。

遵行易經所言:「無用之用,是為大用」,不追求的態度,積累成純粹的創作動能。雷光夏去年出版的專輯,獲《中國時報》推選為年度十大專輯,在幾乎都是商業片的榜單中,十分惹眼。

旅行,也是一種閱讀。雷光夏兩個月左右就會到高雄美濃等台灣鄉間旅行,認識不同的人、事、物,「許多故事就在身邊活生生地上演。」雷光夏說她瞭解一群反對美濃建水庫社會運動者的心聲,體味鄉間的溼熱與草味後,覺得幾乎可寫成一本小說。

本刊特地採訪雷光夏,一探她非主流的寫意生活及閱讀歷程。

◆ ◆ ◆

念高中時,我是操行乙等的學生。我考試會嚼口香糖、吹泡泡,還會蹺課去社團玩音樂,屬於叛逆型的學生。老師曾對我媽媽說,我和另一個同學,真是把高中當大學念。那時功課好像是副業,看課外書、做音樂、玩樂才是正業。對一般人來說,那是大學生過的生活,但是十六、七歲,正值青春年華,對什麼都充滿幻夢,羅密歐茱莉葉的故事就發生在這個年紀,我實在迫不及待。

從科學的閱讀下手

那時同年紀的文藝青年會讀赫曼赫塞、梅爾維爾《白鯨記》等作品,我卻從來沒有讀過這些書。早期我不太看文學作品,覺得太自溺,遂選擇從科學的閱讀下手;然而,現在我覺得科學只是一種想像的文學。

我們家讀書滿隨性的,書也沒有一定的分類。只是畫室裡會有藝術、畫畫方面的書,還有父親為進行「作家身影」紀錄片蒐集的中國文學作品。樓上房間的書很雜,有拉丁美洲文學、旅行書、百科全書,種類非常繁多,因為我父母的讀書量都相當龐大。

心理學賦予建立想像世界的能力

高中時我就在家中書櫃裡亂抽書讀。那時心理學者王溢嘉辦了一本《心靈》雜誌,我看到雜誌中介紹分析人格、行為的文章,覺得很有趣,就開始喜歡看佛洛伊德的書,對心理學產生興趣。十六歲看的第一本書是佛洛伊德的《日常生活與心理分析》,開啟我對未知世界的好奇,讓我知道可以用不同的方法來解讀世界。書上說,你若講話講錯一個字,不是無心之過,背後一定有更深層的原因;到人家家裡,離開時忘了帶傘,是因為你潛意識還想再回到那裡、見到那個人。

接著閱讀許多心理學的相關書籍,讓我在青春期開展關於潛意識的思考。這影響一直存在,現在我很喜歡讀心理學家榮格(C. Jung)的書。佛洛伊德與榮格都非常具有想像力,對我而言他們更像是小說家。很多理論為了保障正當性,都會宣稱其為科學,因為社會瞧不起不是科學的東西,然而心理學為了探討未知,常有超越科學的推論。佛洛伊德還比較接近科學,榮格就更瘋狂了,他後來研究鍊金術、靈魂學,讓佛洛伊德都很受不了,覺得他有點走火入魔。

心理學的面向實在太廣。例如榮格提出的集體潛意識理論,延伸至神話、占星學都與此理論有關,後來的榮格學派林林總總,就像行星周圍有好多的衛星。榮格回顧四十歲精神分裂,曾經說過他「一個人航向非意識的汪洋」。他自己是一個心理學家、心理治療師,卻一個人走在不正常、未知的旅程中。精神分裂的過程,讓榮格像一個冒險者,在人類心靈的邊緣航行。

讀心理學,賦予我一個建立想像世界的能力與正當性,並鼓舞一種新的冒險精神。創作第二張唱片,像是一個未知的旅程,也像是榮格航向心靈海洋的勇氣。從看佛洛伊德的懵懵懂懂,到現在對生命更深刻的觀察與瞭解,這張作品呈現了十年生活、旅行與想法的總結。

你會突然發現,當你專注一件事情時,相關的名字就會在你身旁出現。兩年前,當我最喜歡讀榮格的時候,讀到「非因果定律」,也就是所謂的偶發事件。他認為這些偶發事件,事實上是未來事情的徵兆。很奇妙地,那個夏天,正愁找不到人討論榮格的書,一次花蓮的旅行,卻碰到一位自稱「蒐集榮格」的新朋友,到他房間,一書櫃都是榮格寫的書。他的朋友也很興奮與我一起討論榮格的作品,甚至我還發現,榮格與我一樣是獅子座的。

所謂理論,應該是能夠在很多地方印證的。你會覺得榮格的理論能在生活中得到印證,真是不可思議。如果數學的一加一等於二,得到印證,似乎就不會如此興奮。

因為科學總被認為是明亮的、健康的、道德的、真理的;心理學或神祕學卻被認為是黑暗的、秘密的、不為人知的、恐怖的,這是由來已久的偏執,榮格卻技巧地用他的聰明,去解構兩者間的關係。

我也很喜歡讀科普的書。最近念一本書《衝擊》,是在談科學如何被發明出來。這本書提到如愛因斯坦的相對論、量子論、混沌理論等傳世理論,都與榮格理論的形成,有相呼應的關係。它們都是被建構出來的,我歸納的心得是,「人類的世界是想像建構出來的。」一公分的度量,是人訂出來的,若有一天這個單位變了,是不是世界的樣子也會改變。

講到物理學,過去大家認為牛頓的理論顛撲不破,但後來大家發現,按照牛頓的理論,某一顆星球是不應該在現在的位置上。後來愛因斯坦提出宇宙、時間是彎曲的理論,才瞭解謬誤為何產生。可以這麼說,之前的世界是牛頓想像的,現在則是愛因斯坦想像出來的。就像過去天主教認為是地球是宇宙的中心,一樣是想像出來的。

符號學、美學影響音樂創作結構

大學時代非常迷電影、符號學、批判理論的書,因為念傳播科系,也讀了許多傳播的書。念大三時,同學自組視覺傳播讀書會,讀了不少傳播相關的書,後來也碰到馮建三、張錦華、陳甫彥等好老師,從不同的學理給我很多啟發。

所有藝術都是由符號組合而成,閱讀則提供了分析創作的方法論。大二辦過校內音樂發表會後,我創作的音樂結構性較強,就受到符號學的影響,那時甚至希望用符號學來作曲。我發覺,像現在的電子音樂,就是集符號學拼貼之大成。

也從美學理論中,平衡自己濫情的創作習性。我以前作曲時,旋律很重要,可能一個曲只有兩、三分鐘,因為我旋律唱完了,它很甜蜜,卻沒有延展性,只重內容卻不重形式,後來就會重視形式,把作品的情緒鋪展更完全。柏格(J. Berger)《看的方法》給我很大啟發,是很好的美學書,它引領欣賞者看到作品背後的社會意涵。

回頭讀文學書籍

研究所後,理論架構奠立,我開始閱讀文學方面的書。小時候我很擔心自己是沒有思考架構的人,但在讀過科普、美學、社會學等理論書後,我就重拾文學書籍,享受更散漫的想像空間。

我看到好書就片刻不離手。不管是坐車、聊天我都會一直拿在手上,就像是我新交的好友。最近重讀《百年孤寂》《傅科擺》,甚至看到一半會停下來,捨不得太快看完,害怕好書相伴的旅程就要結束。《百年孤寂》其中每個主角似乎都變成是我熟悉的朋友,我與他們共同經歷一整個家族的興盛毀敗。我喜歡書中人對抗命運所展現的熱情。

《傅科擺》則讓我懾於組織的龐大可怕。書中宗教性的「共濟會」,操弄典章、制度,主導了社會的發展。連哲學家培根在書中都是共濟會的黨員,他說的「知識就是力量」,這樣聽起來,像天羅地網似的怖慄。

旅行是另一種閱讀

人似乎是可以活得懶散些,去玩味生活。我覺得世界是精采的,透過文學、各種藝術,我們看到不同人呈現的多樣性。我很喜歡玩,其他領域的朋友,都覺得不可思議。去年,我去參加花蓮某個山地部落的耶誕晚會,雖只有兩天的旅行,但喝蝸牛湯、與原住民朋友狂歡,這樣的生活方式讓人對生命有另外一種想像。

旅行中給我的感動,比身處在小說裡還鮮活。一次到高雄美濃,夏天很熱,看到居民在豬寮邊、煙樓改裝的錄音室,吟唱反對水庫興建的歌謠,當晚的月亮很大,空氣瀰漫著水氣,一如魔幻寫實故事的布景,上演動人的劇碼。

旅行對我來說是一種閱讀,世界就是一本書。只要踏出所在的方圓之地,我就像開始讀書。看到不同的人、不同的生活方式,就像閱讀一本新的小說,充滿有血有淚的故事。

本文出自 2000 / 03 月號

第165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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