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科善政」的斜槓探索人生 | 天下文化

建中的「阿信」班長

雖然童年的張善政曾經戲言長大要當「總統」，但是他對於「領導」原本是一張白紙。建中高三時同學忙得搶時間念書，老實的張善政被拱為班長。開學不久，物理老師要班長到他家裡，將編好的講義運來學校，發送給同學。

他獨自一人將六十幾本厚厚的講義，綑在腳踏車後架，由老師家向學校出發。騎著騎著「啪啦」一聲，講義全摔到地上，書髒了，人也遲到，他灰頭土臉進了校門。他把車子牽到騎樓，好方便搬講義到樓上的教室。待他汗流浹背搬完之後，走下樓，腳踏車居然不翼而飛，「天啊！光天化日，堂堂建中校園裡，腳踏車竟然被偷！」想起那輛當時不多見的流線型變速腳踏車，他心疼至今。

「那時候我像個呆頭呆腦的阿信，不懂得找人幫忙，只知道默默服務同學，結果損失巨大。」這是他學到的一個教訓。日後他教書，和學生一起做研究，任務單純，直到九○年代受派擔任國科會電腦中心主任，才開始接觸領導與管理的皮毛。

在那之前，他沒當過主管，沒學過管理學，也沒有受過訓練，從一張白紙逐步摸索，他自剖：「其實，我沒有什麼統禦人心的『密術』或『『技巧』，說來滿可笑的，我都用朋友間拜託、互相幫忙，共同把事情局面兜起來，我體會到群策群力，比單打獨鬥要強百倍。」日後他擔任所有的主管職位，都採取這樣的做法。再加上宏碁及Google 等企業的前後十二年的歷練，張善政進入政府服務之前，其領導統御早已更上層樓。

五識兼容跨界人才

從笨拙的建中班長到傑出的領導者，這是張善政的修練。由從政生涯來看，張善政與前閣揆劉兆玄的經歷頗多類同之處，直到今天，張善政在很多關鍵抉擇時刻，都向他請益。

劉兆玄曾多次在演講中提及一個人最重要在於「五識」的培養：知識、常識、見識、膽識、賞識等。特別是「見識」融合了英文的insight 與vision。既要能看得遠，又要能看得深、看得透；而「賞識」更難，它不只是文藝涵養，更擴及欣賞競爭者，甚至敵人的胸襟，欣賞從失敗得來的教訓，普通人恐怕要有幾十年的功力才能慢慢體會。

這個五識很少人兼具，其微言大義，需要時間淬鍊、火候成熟才能體會。以「五識」的標準來看，他認為，張善政這五識都在水準之上，是個通達圓融的人才。

他學土木，卻是電腦科技的重度使用者，無形中自然觸類旁通。一九九七年底，他提拔張善政進入國科會企劃考核處，擔任處長，也等於是張善政進入政府體系的開端，一般教授只願意守在自己懂的領域，但張善政願意跳出來，看到政策背後更深沉的影響，「由此可知，他不是一個僵硬固守在自己安全的、專業領域的人，而是一個可以跳到外面，做更大事情的人。」劉兆玄說。

一呼百應，從不讓人失望

張善政的台北辦公室桌上，放著一個叫做「一呼百應」的藝術品，是宏碁創辦人施振榮致贈給特別的員工。二○○○年，張善政離開國家高速電腦中心，加入宏碁這個大家庭，投身安碁eDC中心的籌備營運，一待長達十年，成為他最長的職涯。這個資料中心不惜血本投資，並不是只有蓋個建築物、伺服器、電腦等硬體，更重要的是它的管理與服務，以及執行出來的安全性、可信度。

施振榮指出，建造data-center 簡單，管理data-center 則不容易。安碁eDC中心的可信賴度達到近乎頂級的九九．九九九九，「這不是只有設備的可靠而已，而是管理的可靠，這是Simon（張善政之英文名）的功勞。」他說。

之前，施振榮常常帶人來龍潭參觀安碁，張善政不論做簡報，或是實際執行出來的成效，每每都令施振榮深刻感受到：「啊，這個就是台灣所缺的！」

他觀察張善政，凡事按部就班，做事有進度、有方法，尤其他知道如何操兵、貫徹紀律、可以將一座世界級的雲端資料中心，管控得如此完美，他稱讚張善政：「他讓我們信得過，我們交給他的任何任務，他都可以deliver 出來，從不會失望。」之後，這整套資料中心管理的Know-how，甚至輸出技轉給其他竹科大廠。

即便張善政跳槽到Google，施振榮亦滿心祝福，還特贈這件雕塑作品，表彰他對宏碁的貢獻。這群銀光閃爍羽翼豐滿的九隻鵝，為首的那隻，伸長脖子昂首高鳴，其餘八隻面向他同聲應響，共同引頸向前，施振榮以「一呼百應」期許張善政展現領導人的風格。

重視親自溝通

長久以來，台灣的政治人物裡，有的是獨孤求勝的意志強人；有的是依恃家族庇蔭起家的政二代或富二代；也有訴諸民粹的貧戶之子、綁架地方利益的角頭……對比之下，張善政無黨籍背景、無強烈的意識型態，都讓他有別於傳統的政治人物。

張善政的學生、麻省理工學院博士邱仁鈿說：「我三十年前開始跟著張老師學習時，就體認到跨領域的人，非常尊重別人，最大的好處是我們會傾聽。」他記得，年輕的張善政又瘦又高，學長們總說他「玉樹臨風」，「這四個字不是形容他的帥，而是那種總是笑咪咪的、全身散發優雅氣質。」

張善政擔任官員以來，總是親切隨和，不擺架子，更不會因為當上院長，就要人敬畏他。不同於一般首長，張善政的致詞稿、簡報，都由他自己親擬製作，頂多請幕僚們提供正確的事實與數據，其他都是他自己發揮，以致他講話時，總給人一種從容與自信。

他跟幕僚的互動很平等，凡事就事論事，「根本不必擔心跟他講話不得體。他從來沒有任何一次，因為我講什麼話而生氣。」林廣宏說，如果意見好的話，他也很願意採納，而幕僚看到自己的心血在裡面，自然會積極去推動，行政團隊士氣也自然提高。他觀察張善政，學習能力很強，上任一、兩個月之後，他發現不管是政府體制的運作，或是專業背景和其他議題，能幫忙的地方愈來愈少。

張善政鼓勵部屬寫信給他，強調「與院長只有一個鍵盤的距離」，一剛開始，林廣宏有點懷疑，首長都那麼忙，怎麼可能有時間回信給大家？「可是同仁來信，他真的都親回。」

他在任內和幕僚一起開直播，解釋推動政策的起心動念，拉近政府與民眾的距離。或許是教授出身，張善政有很好的溝通表述能力，他可以把深奧的理論、複雜的數學，化繁為簡，不需要公式、術語，讓道理變得平易近人。

很多政治人物看到記者就閃躲，或是遇到電視台現場主播「堵麥」，往往言不由衷說完「謝謝」就閃人，但張善政面對媒體向來坦率，若有記者喊他，他通常會直接走向攝影機，好好將想法陳述清楚，不會打官腔，或挑保險安全的說法回應。有時候甚至記者都覺得他「太直白了」，幕僚反而在一旁提心吊膽，林廣宏說：「我曾經有婉轉的跟他講過，可是他如果變得官腔官調，那就不叫張善政了。」

庶民性格，真心做自己

不管職位如何變動，不變的是張善政這個人。幕僚觀察到，甚至他擔任院長的時候，變得更像他自己。因此在救災或是慰問災民時，他可以自然地跳下魚塭細看死魚、擦去傷心母親的眼淚、蹲下來聆聽災民的心聲……只要跟民眾接觸，他自然轉換到自己庶民性格的本質。

為了赴花蓮當假日農夫，他跟所有民眾一樣，經常半夜守在電腦前上網搶票，祕書主動要幫他搞定車票，但他堅決不要，公私界線畫得很清楚。反而他務農有成，還千里迢迢把農穫扛回來送給同仁，很多行政院的幹部都吃過他自己種的香蕉、南瓜、水果。他在實際農務勞做中，對農民的甘苦愈來愈飲水自知，也因搶票的挫折，親身體驗到花東民眾「行」的痛苦，院長任內即責成台鐵購票系統更新。

他的母親失智多年，他像無頭蒼蠅奔波，不因自己是院長，就理所當然以特權為自己牟利，就連送醫需要的救護車、回診的康復巴士他都弄得滿頭包，對於長照及高齡社會各項政策，有痛切之感。

從政委開始，他手上拿的是人家送的陽春公事包，同仁都看不下去，待他快卸任時，辦公室同仁合資買了一個hugo boss 的公事包給他，結果後來發現他仍繼續拿著舊包趴趴走。

他不是刻意要變什麼「非典型」，他的非典型來自於他的個性，來自於他的背景、人格特質，林廣宏說：「其實，他就是做他自己，一方面顯示他對自己很有自信，另一方面是他無欲則剛，只想用自己的風格從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