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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生命中必要的喪失

文 / 夏傳位    
1999-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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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生命中必要的喪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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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像未來某天,台灣街頭一半以上的人都超過五十歲,會是什麼樣的光景?

這並非脫離現實的奇想,這一天離我們也不遠。在二○二○年之前,所有開發國家人口中的四○%都將超過五十歲,全球化的高齡社會即將來臨。

一再謳歌青春、新奇的社會,其中的半數成員卻逐漸走向老邁,這是什麼樣的情景?會有什麼樣的後果?

後果之一是,我們更加崇拜青春及美貌,用盡一切科學方法來防止衰老,老年的狀態與經驗彷彿成了不可承受之重,一個不可理解的黑洞。

或者我們開始學習與老年狀態和平相處,甚至尊敬身體的自然老化過程?

不論選擇何者,我們面對身體不可避免的變化,產生一個為自己哀傷的過程。美國女作家兼心理學家維爾斯特(J. Viorst)戲謔地描述哀傷的場景:

我將如何面對中年危機,

今晨我芳齡十七。

才剛要婆娑起舞,賓客就一個接一個告別分離?

我還不識青春的滋味,

粉刺就已不見,皮膚逐漸鬆弛。

我心裡還有澎湃的詩情啊,

這實在太不公平。

在芳齡十七之時憂慮年華老去,或許有些誇大;但許多人在四、五十歲面臨中年危機之時,內心深處卻仍只有十七歲。

恐懼衰老的痛苦猶如閹割

傳統的人生歷程遵循自然的時鐘。在十七到二十二歲之間成年,在三十歲之前奠立生活的根基,在四十歲時步入中年,在五、六十歲時靜待老年與死亡的悄悄降臨。每一個階段隨著年齡增長而自然來臨,大家都一樣,無需催促,也不能延遲。

在現代,愈來愈多人起而反抗這個被視為「自然」的生命歷程,據說這正是「現代社會」的特徵。這固然使我們更加自由,可以不必遵循傳統,活出自己的選擇,盡量延長青春的甜蜜滋味;卻也讓我們獨自面對衰老的哀傷,不再有文化來幫忙。

但每個人感受到衰老的威脅並不相同;社會價值與權力分配不均,使某些人衝擊較小,另一些人卻直撼存在的核心。

作家西蒙斯(C. Simons)在散文集《成熟時代》中哀嘆,上了年紀的男人已經激不起年輕女人的興趣。街上的姑娘攔住你問路,「不是因為你長得英俊,而是你的年齡已經夠安全。」

然而,著名的女性主義者、精神分析學家桑塔格(S. Sontag)卻有不同的意見。男人可能起皺紋、禿頂,經受時間磨損卻仍被認為具有性吸引力。一位年近五旬的男人,可能招惹更多年輕女子的戀父崇拜;他擁有年輕時所沒有的金錢和權力,儘管年紀大了,但此時自信的神情、皺起的眼角和絡腮鬍,倒顯得更有魅力了。

女人就迥然不同了。桑塔格寫道:「身體的吸引力對女人比對男人更重要。然而,青春與美貌都抵抗不了衰老……,女人比男人更早喪失性吸引力。」

女人恐懼衰老,因為衰老擄走她的力量——吸引男人的性力量。「大多數男人帶著遺憾和憂慮經歷衰老過程,而大多數女人則以更大的痛苦體驗它:帶著羞恥。」一位不再引人注目的婦女將此比做閹割。

或許衰老之所以可厭可怕,不在於青春流逝,而在於力量、可能性的喪失。聰明人不會將生命的賭注一把押在青春本錢上,做為所有力量與尊嚴的泉源。這意謂在物質與心靈上不能自立,全靠別人的讚美而活,如同股票的短線操作,有一夕崩盤的風險。

現代文化鮮少提供我們樂天知命、認命安分的穩定力量,反而默許人們在六十歲時追尋三十歲未曾實現的夢想。於是,我們衝破了文化的限制,卻發現自己面對自然的終極限制 ——死神的召喚,因此轉而求助於科學的力量。

科學無法突破自然的終極限制

《紐約時報》的科學版經常報導令人振奮的醫藥新聞。最近我們早晨醒來,突然發現癌症不再是絕症,動脈硬化不再威脅生命。如果現代醫學繼續驚人的發明速度,沒有理由不能樂觀期待醫學終將解決所有致命的疾病。作家蘭德斯堡曾半開玩笑地說,他生平最害怕的一件事,便是在這天來臨之前,他是最後一個患病而亡的人。

加州大學生理學教授、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戴蒙(J. Diamond)當頭澆熄了我們的長生不老夢。他問:「為什麼我們的聽覺、視覺、心智能力、身體力量、動脈硬化的程度,以及抗癌的能力都在某一時刻同時衰退?」

因為演化設定了總體的使用年限,身體每一部分的強度與堪用程度都是一致的。現代醫學即使能給我們一個超強的心臟,注射荷爾蒙維持滑膩的肌膚,也無法延長壽命太久。用汽車來比喻,如果引擎只能使用二十年,即使輪胎的耐用年限超過一百年也是浪費。

科學再神奇,也無法突破自然設定的終極限制。

自然科學無能為力,換由社會科學家忙碌獻策了。

英國皇家愛丁堡醫學院心理學教授偉克斯(D. Weeks)窮數年之力,研究三千五百名三十歲到一百零一歲民眾的老化過程。這些人的共同特徵是保持青春活力,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

偉克斯得到青春不老的秘訣了嗎?他的結論是:那些人維持青春活力的原因是,在心理上保持青春活力,完全不理會老之將至。他們愛吃、愛動、愛睡、愛交朋友,有良好的性生活,懂得紓解壓力,對世界保持高度好奇心。

有哪些是我們不知道的呢?偉克斯提醒我們:長壽的人通常不是刻意長壽,他們不跟自然做對,不太憂慮老年的種種限制與不便,只是盡情地生活。反之,忤逆自然的人往往斤斤計較、多慮寡歡。

緊追在青春背後的死亡氣息

有時,我們並不清楚自己對老化的憂懼與排斥。心理學理論說,我們心中潛藏的害怕會以其他面貌、其他情緒呈現出來。懼怕腐朽衰敗、髮蒼齒搖的淒涼?去崇拜一位永不凋萎的青春女神吧!或是完全相反,將懼怕投射在對所有「老年廢物」的歧視及恨意上,那麼自己就不是衰老的,就安全了。

當代西方第一青春女神,非已故的英國王妃戴安娜莫屬。非歐美人士很難理解西方人對戴安娜的風靡和崇拜。弔詭的是,只有在戴安娜死去之後,不朽女神的地位才真正確立。各式各樣的回憶、討論及神話,獲得了獨立的生命。戴安娜象徵了西方社會對青春的集體匱乏,而此匱乏竟只有穿過死亡的簾幕才能獲得滿足。

至於許多超級名模,她們是不朽青春形象的代言人。為了保持完美無缺的形象,她們付出形銷骨毀的代價。如六○年代的名模薇蜜娜(Wilhelmina)回憶:「我每週只進食兩次,其餘時間靠香菸和黑咖啡維生。每星期三,我喝一小碗湯,或一點乳酪配一點餅乾……我完全靠緊張和意志力支撐。」不朽的背後散發死亡的氣息。

年輕人總要將死亡的氣息推到老年人身上,如此才能劃下一道不受沾染的安全界線。如已故的法國女作家西蒙波娃所說:「老年是生命拙劣的模仿。」

真是如此嗎?有時死神披著青春的虛假外衣,混進年輕人群中;有時衰敗的枝幹末端,驀然又抽出新芽。

日本大導演黑澤明在經典名作《生之慾》中,用藝術手法完美地呈現這一點。年輕的稅務員在生命早期就一腳踏入棺材,成了半個活動的僵屍。數十年來,他庸庸碌碌,聽而不聞、視而不見,生命中無悲也無喜。在垂暮之年得了絕症時,他突然活了過來,在死神造訪前迸出令所有人都吃驚的光與熱。

學習與自己的老年狀態相處

在輕視老人的文化中,經常將老年狀態視為「無能」的代名詞。如果人老而有欲有能——跟年輕人一樣對生活有要求、有脾氣——就被視為挑剔的怪物。如同布萊茲醫生所說:「老年人經常過著半個人的生活,因為他們知道,如果試圖完完全全地生活,就會招致厭惡和恐懼。所有情感不一定在七、八十歲就全部耗盡,但偏見使老年人不得不如此表現。」

藝術家考利在《八十歲的看法》一書中也悲哀地說道:「我們開始時是在別人的眼裡變老,慢慢地我們也受別人觀點的影響。」

台北老人族搭公車的經歷,往往有如一場夢魘。司機嫌老人動作慢,又持免費票券,拒載的情形時有所聞。一位乘客曾親眼目睹公車司機惡意戲弄一對老夫婦,故意停靠在離站牌稍遠處,待老夫婦氣喘吁吁地跑近後,再揚長而去。

著名老年醫學家巴特勒的一本書的副標題是:「寫給尚未邁入老年、一心逃避老年,卻註定衰老的年輕人」。他認為,年輕人或許愈來愈錯失從老人身上學習一項寶貴的經驗:如何與自己的老年狀態相處。

事實上,許多老人對衰老與死亡採取積極而睿智的態度。如法國作家克勞迪爾所說:「八十歲了,沒有眼睛、沒有耳朵、沒有牙、沒有腿、沒有力氣了。然而當一切美好事物都曾說過與做過,沒有它們又是多麼美妙。」

或許關於青春與死亡最發人深省的一則寓言,是一位九十歲女士臨死前做的一個夢,記錄在美國作家維爾斯特的暢銷書《必要的喪失》中:

「夢中,她坐在桌前與朋友進餐。她快活地吃著盤子裡的菜。她還沒有吃完,一位侍者便開始將碗碟收走。她抗議地舉起手,想阻止他。但是她又重新考慮了一下,便緩緩地放下手,任他清理,不發一句怨言。她的飯還沒有吃完,食物仍然可口,願意再多吃一些,但是她已吃得夠多了,願意放棄剩下的那些。……她想,一旦充實地活過了,生活就可以被輕輕地放在一旁——不只在冬季,而且在春天。」

(夏傳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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