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夏與秋,林懷民在歐洲飛行,在歐洲的舞台被簇擁著。
七月,在維也納人民劇院推出「家族合唱」奧地利首演。那天維也納出現數十年來從未有過的高溫--攝氏三十八度,古老而美麗的劇院裡沒有冷氣,一千多位奧國的紳士淑女、知識精英、時尚青年,任汗水滲濕衣襟,全程聚精會神地欣賞林懷民問世約一年的新作--一個以舞蹈、幻燈影像和口述訪談共同譜成的台灣百年庶民史。落幕之後,全場觀眾起立鼓掌,掌聲歷十五分鐘不歇。
十月,在德國烏波塔歌劇院參加舞蹈名家碧娜鮑許創團二十五周年慶藝術節,演出「流浪者之歌」。結束時,雲門謝幕達十八次,德國觀眾淚流復流連,「整個劇場莊嚴一如教堂,前後約十分鐘,沒有任何一個觀眾離席。」
林懷民把自己、把雲門、把台灣,放到了世界舞台的版圖上、國際藝壇的金字塔端。
選擇「乞丐做的事業」
這位才華洋溢的藝術家出身嘉義新港世家,對於舞蹈的喜好,源自五歲那年隨父母去看了一部經典芭蕾影片「紅菱艷」。在台中一中念初中部時,又欣賞到現代舞大師荷西李蒙舞團自美來台的表演。人可以透過肢體、透過舞蹈所展現的豐富表達力,令林懷民著迷。
然而,他一直到了自政大新聞系畢業、負岌美國念文學的時候,才正式習舞。二十出頭的大男生,骨頭都硬了,他卻「硬」是熬過那種苦練。在街頭等巴士時,他把腳掛在欄杆上,舉得高高的;在家讀書時,他站著讀,把腳擺在書桌上,不許自己放下。終於使自己的舉足高度,從「比案」練到「齊眉」。他甚且「自投羅網」地到以嚴格著稱的瑪莎葛蘭姆和模斯康寧漢現代舞學校去上課。顯然除了具有驚人才華之外,林懷民更具有不懈的毅力。
一九七二年自美返國,隔年創立了華人世界的第一個現代舞團雲門舞集,林懷民選擇了父親口中「乞丐做的事業」(意思是要有餓肚子的心理準備)--一條舞蹈之路。
他是林家的長孫、長子,父親林金生是台灣戰後的第一任嘉義縣長,日後做到內政部長、交通部長,以至考試院
副院長。父子兩人多年後在一次談及林懷民當年做下抉擇時,猶記老父說他「不務正業」,林懷民則答以:「你做你的官,我做我的事。」
喜歡「做事」的林懷民,用藝術文化做為他參與社會、甚至改造社會的「媒體」 ,而且一開始就打響了一砲。二十五年前,雲門舞集做創團首演時,不只是票房亮麗,同時洗禮了這個社會。在台中中興堂,雲門堅持遲到的觀眾必須到中場休息時才能入場;接著到台北中山堂演出時,面對觀眾席間閃起的鎂光燈,舞台上的林懷民條然站起,拉起女舞者衝回後台,透過麥克風告訴觀眾「這是不可以的」,他宣布「落幕重來」,現場掌聲響起,呼應他的舉動。
在台灣正努力學習尊重、改善社會品質和文化環境的時代裡,林懷民用他的特立獨行為這社會上了一課。
這種立下規矩、甚至創造典範的行事作為,在二十五年後的今天,依然可在雲門演出的現場看到。不管是在台北的中正紀念堂、高雄的中正文化中心廣場、台中的省立體育館,以至花蓮的美崙田徑場,雲門戶外公演匯聚的觀眾人數連年增加,從四萬、六萬、八萬,以至九萬,這樣洶湧的人潮,卻能因雲門在演出前後的幾句叮嚀與帶領,散場後不留一片紙屑,還大地潔淨面貌。誠品書店創辦人吳清友觀察說:「是雲門帶給這個社會感動,激發了每一個人心中的真善美。」
藝術的佈道家
有人形容林懷民像個「藝術的佈道家」,幾年來不斷追尋夢想,也散布理想。香港電視台更因為他在藝術上的傑出表現,以及在台灣文化上的代表性,自去年來台拍攝製作「林懷民專輯」,於今年夏天播放。林懷民是香港電視台「傑出華人系列」節目中推介的第一位台灣人士,今年同列榜上的人物分別為香港首富李嘉誠、旅美大提琴家馬友友、諾貝爾獎得主楊振寧,以及被選為《時代》雜誌封面人物的何大一。由於林懷民的「豐富性」,此一系列特別為他製作了兩集,鏡頭探照處,由林懷民與他的作品,呈現了台灣數十年來的變化與進步。
林懷民看待自己,卻不論及使命,只表明自己是個「喜歡參與社會的人」,不希望在世間做個「耗米」的人。他生活、他閱讀、他旅行、他思考,他的創作泉源從未匱竭,反而由於台灣的多變,造就了作品無窮的可能性。從早期成功結合中西舞蹈語彙的「白蛇傳」,激發鬥志、昂揚人心的「薪傳」,中期批判色彩濃烈的「春之祭禮」「我的鄉愁,我的歌」,近期多元美學自然融合、從台灣各地到國際舞台都極受歡迎的「九歌」「流浪者之歌」,乃至今年秋季公演推出訴諸心靈寧靜的「水月」,林懷民這二十多年的創作如一幅卷軸開展,令人窺見了台灣文化的斷代史,也發現了一個藝術家狂猖入世的生命歷程。
「藝術家的生涯,也許是個宿命與恩寵,」林懷民說。
帶領舞團二十五年來,榮耀的光芒不斷,大大小小的苦難也不斷。身體上,有做為一個舞蹈家如家常便飯的運動傷害;舞團經營上,有做為一個文化團體難以避免的財務困境,和時時需要募款的壓力。經常的飛行、在各國舞台間奔馳,留給自己的創作時間往往被壓縮到只剩夜闌人靜時的少數空檔,也令他困擾。可是談起雲門的觀眾和舞者,林懷民的眼睛發亮,他說:「我非常愛他們。」他認為,是他們給了他養分和動力,讓他有奮鬥的力量。
當他面對在廣場上冒雨守候雲門、全程觀賞演出的萬千觀眾時,他忍不住在謝幕時步上舞台,單膝下跪向群眾表達他的感動與謝意;當首席舞者要求出國進修,卻因舞團亟需這名舞者、暫時無法放她遠行時,他會在心裡惦記多年,為她默默安排,在舞團終可喘氣的空檔,告訴她:「這次演完你就飛去英國吧!」
這是一位永遠用心、用誠意與社會大眾溝通、交流的藝術家,也是一位把台灣、把責任時時放在心頭的領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