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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萬分之一的機會

文 / 王可耘    
2005-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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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萬分之一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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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起

春天正當求職天

2004年3月的大陸北方,正是春光明媚,人們舉家出外踏青、賞花的時節,可憐這時候卻是大學畢業生找工作「白熱化」的當兒,哪有心情看花!因此, 當我正在研究枝頭的「春意鬧」是屬於冒芽還是出花,接到一個去見工(面談)的電話,不由得驚喜交集。

為什麼會驚喜呢?你想2004年大陸大學畢業生是280萬人,比2003年多出68萬,大陸高校畢業生就業工作的目標為9月前讓七成畢業生找到工作,這種「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場面何等慘烈,我們這些LKK(在大陸35歲是就業死線)的外國人(當找工作時,港澳臺和外籍華人全被歸為「外國人」)不能為大陸年輕人提供就業機會,還要和他們競爭,想想都不好意思。

尤其是外地戶籍的應屆畢業生,如果不能在5月中旬交出一份就業協議書,他們的戶籍就要打回原地,這對他們將來的生活,如報考公務員、房貸乃至孩子上學都會產生不利的影響,因此事實上自前一年的10月起,大學畢業生就開始搜羅各類職業資訊。

現象1

女生面談要帶男生

一位信仰基督教的大學退休教師, 將我推薦給她的一個籌辦生活類周報的學生史代總編,就這樣,我負責一個8名人員編制的「生活‧文化部」,基本上都是來自青島3家大學的應屆畢業生。

有一天史代總編讓我面試一位菏澤籍的文學生, 臉黑牙白, 頭髮叫人想起熱帶水果「榴槤」。問他怎麼找到這裏,他說奇怪,一個不認識的女生打電話給他。原來史代總編選了那位女生,但要她面試時帶上一個男生,女生不好意思帶認識的男生去,就在大學網站上隨便選一個──後來她自己沒來,「榴槤頭」孫志雙倒陰差陽錯走進報社。

孫志雙找工作揭示了兩個現象,一是網聘,一是女生找工作被要求「男生配給」, 後者其實是有性別歧視之嫌的。史代總編公開宣告不愛請女記者,因為不方便隨時出差,而且「年輕女子心性常常不放在工作上」。所以他找女大學生,條件是得搭上一個男的,否則要找過30歲的女性,還不能沒結婚。

美貌比智慧重要

就這樣,「有沒有男朋友」成為錄用女大學生的重要因素,原因是聘用單位的男女平衡政策,如果女多男少,就希望招聘一些有男朋友的女生,為的是動員其男友一同來工作;要是男多女少,就希望多招些單身女生。

史的理論在海外夠得上被婦女團體起訴了,但想想還算有一定的道理,那大陸很多行業對女大學生就業的門檻就實在有點那個,例如「我們要身高1米6以上的、要形象氣質好的」。可憐女生為了增加就業的機會,只好借錢光顧美容美髮設計、拍時尚寫真照、到商場裏買幾套時尚的時裝,個個都哀歎:「如果上帝現在要我選擇美貌還是智慧,我鐵定選美貌!」

現象2

「騾馬市」和「網聘」齊下

不僅孫志雙,來報社的大學生百分百都有網聘經歷。畢業於江西科技大學藝術系的攝影記者溫永團就說:「去人才市場找工作,要花錢買入場券,好的職位也難找。上網就不用花錢嘍!」目前大陸民間對大型招聘會流傳著「騾馬市」的說法,據說會後大量簡歷被當成垃圾拉走,全國37個重點城市的人才市場中,求職成功率不到三成。大型招聘會的方式已經在檢討,一些大公司一般是透過網路招聘普通職位、透過報紙或獵頭公司招聘高級或特殊職位,而參加人才交流會主要是為了展示公司形象。

大陸網聘的紅火始於2002年,起因是非典(SARS)造成傳統招聘會無法舉行。2003年6月,大陸教育部開通了中國高校畢業生就業服務資訊網,並舉辦「2003年全國高校畢業生首屆網上招聘周」,低成本網聘立刻受到畢業生歡迎,最高一天點擊率達到800萬次。2004年由教育部主辦的「全國高校畢業生就業網站聯合招聘會」,有1320家用人單位參加,提供1萬5374個職位,招聘4萬9643人,首日點擊量就超過400萬。據不完全統計,大陸現有人才網站、網上獵頭公司數以百計,網上發佈的招聘資訊鋪天蓋地,上網找工作,總還是大學生求職的一條捷徑。

直接敲老闆的門最好

可是,據美國一家專門調查機構的資料顯示,網上招聘的就業成功率僅為7%,遠遠低於直接探訪68%的成功率。故此,眼下有不少畢業生,都把大量的精力集中在設計具有自身特點的「個人主頁」上(孫志雙說他建立的個人主頁,半年中只有兩人過問),但「過來人」提出忠告說:沒有人會一一瀏覽多如牛毛的網路個人主頁,最好的辦法還是主動出擊,上門直接與負責人談。

長著一副中學生容貌、以「清澈無辜的目光」被錄取的「小團團」(溫永團)這方面的經驗老到,他的辦法是先從報章廣告得到招聘訊息,然後上網瀏覽公司業務,儘量設法直接接觸老闆, 要求面談。他最不喜歡去人才市場,認為「那裏的招聘人員多是應付,不負責任,還怕有能力的應聘者搶他們的飯碗」。目前大陸規模較大的企業,一般每週要接收500~1000份電子簡歷,其中八成在管理者瀏覽不到30秒鐘後就被刪除了。要讓人在半分鐘內透過一份電子郵件對你產生興趣,其難度與跟用人單位直接見面相比難得多,差不多八成的網上求職者都經歷過失敗。所以,就算是「騾馬市」, 至少看得到真實的馬腿,招聘會還是得去,要靠「參加招聘會+網聘」才能找到工作。

現象3

工作好不好找「有關係」

我自己也體會到,透過社會關係找工作仍是目前很多人、包括大學生就業的重要途徑,一項調查顯示「靠關係找到工作的大學生占三分之一左右,而且找到的都是較好的工作,比如在銀行、電信公司、大學;越是難找到工作的專業,靠關係找到工作的比例越高」。

來我們報社的大學生中,約一半是在大學校園網和青島人才網上被找到的,另一半則是靠各種關係,又以本身在報社兼職的科技大學傳播系系主任的門生最多。說深一點,史代總編是投資人的朋友,他聘請的管理層包括我也都出於「關係」。一層層的關係,這就是大陸用人的「國情」,有時我在想這樣要怎麼管理?果然,管理是跟著關係的, 分為兩派:投資人的嫡系和朋友。那就只能是「人治」了。

單位好關係就好

沒有關係的外地大學生怎麼辦?要麼在實習中努力,要麼回家鄉。青島科技大學廣告系畢業生覃佳佳是廣西壯族,有關係也不在青島,所以她早早地就做了兼職,靠能力取勝,是記者中最優秀的一個。自然她對憑關係頗有微詞,「看著某些小蜜(秘書)靠關係安排進來,什麼都不會,舒舒服服地當個秘書,我卻加班熬夜累得面無人色,有時候心裏真不平衡。」

佳佳的男友從南京三江學院英語專科畢業後,選擇回家鄉徐州。「不是不想留在省城發展, 而是關係都在徐州,他的文憑又不夠響亮。」佳佳解釋。有不少畢業生甘願零工資就業,為的就是積攢就業所需要的工作經驗、當然還有社會關係。所以大陸就業有一個很奇怪的現象,就是工資低不要緊,只要單位好(如大報社) , 工作本身就會給你機會進入關係網,來日就可以脫離騾馬市, 進入「關係的天空」。我也發現在大陸只要有關係,什麼都好辦,連我的身份都不要緊了, 當然, 這一點也和新報紙是民營的有關,國營媒體「黨的喉舌」還是殺不進去。

現象4

隨便一個打字員都是碩士

我自己去上班後才看到大陸的薪水真的很低,低到和上大學的投入不成比例、和大陸的購房指數更加不成比例,這是很不正常的現象。我們報社實習生的實習期是兩個月,實習期內月薪一律800元人民幣,沒有稿費;正式簽約後月薪1200元,有稿費,在同行業中已經相當仁義。別的國營報社往往不給實習生支薪,而且實習期遙遙無期。對薪水私下有所抱怨的只有于金洋,他如果從事正業月薪馬上能超過1000元,但其他人,尤其是文科生都很滿足的樣子,因為文科生覺得自己沒有「不可替代性」,可惜體會到這一點都太遲了。

學歷風險一般高

大陸社會斷層面太大,老一輩屬於大鍋飯體制,在為兒女策畫職業時明顯缺乏前瞻性;而學校注重的是文化教育,職業教育被全社會忽略,造成從去年起大學生就業難的社會問題,搞得就業門檻越來越高,人們開玩笑說,現在隨便請一個打字員都是碩士。

就這樣也是沒保障,後來發生的事應證了覃佳佳所說的「如果有選擇,最好是去大公司,比較有制度,有安全感,不會一天一個樣。」我們的週報是民營資本進入媒體的新嘗試,儘管青島的投資人和總編都不錯,可是青島和濟南(這份週報是濟南和青島合作)兩邊高層最後還是發生狀況,據說避不過政策的地雷,也許還有其他原因,導致4月一個春光明媚的下午,史代總編召集全體開會,宣布散夥。

夢醒

社會上了殘酷的一課宣布散夥的前一刻,大家還在努力修改版樣,科技大學排版專業畢業生張國正焦頭爛額地與老牙電腦搏鬥,嘴角發出兩個火瘡,他的壓力最大,40個版面要在3天內完成。當史代總編宣布上頂樓的玻璃「暖棚」會議室開會時,大家都還沒意識到將會發生什麼,待到史代總編講完「社會給你們上了殘酷的一課」,朱婷婷還搞不明白,一個勁說:「我們的版就快編好了耶!」

小夥子張國正眼神呆滯,好像快要虛脫了一樣;溫永團則到處尋找空白光碟,要把他拍攝的數碼照片刻錄下來,「把空白的相機還給公司。」他的光景比較淒涼,剛剛租下房子、買了手機卡,囊中餘下現金真是「多乎哉?不多也」。看著窗外的梧桐新綠和滿地蝴蝶花(鳶尾),心想為什麼美夢總是在春天破滅,那群年輕人該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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