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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吃鱒魚,就到盧納河

徒步走上聖雅各之路(二)
文 / 吳家恆    攝影 / 吳家恆
2005-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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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吃鱒魚,就到盧納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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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逐漸遠離雷翁,走到城郊的山坡上,回頭看到雷翁大教堂的尖塔,已經跟我齊高。這一帶有好些酒窖隱身在土丘裡,看不到牆壁,沒有屋頂,一時間看不到路標,也沒有人可問路,直到越過這處小丘才看到人,我開口問了:「到聖地牙哥嗎?」這個在蓋房子的工人連想也沒想,手一揮:「沒錯,沒錯,」彷彿我問的是一個近在幾公里之外的地方。

這是我第一次見識到聖雅各之路的神奇。聖地牙哥還在幾百公里以外,而這人絲毫不覺這個問題的唐突,隨口回應。若是在台北問路:「往高雄怎麼走?」大概會被質疑精神狀態有問題吧?

過了不久,城鎮與城鎮之間的距離拉遠了,朝聖之路開始與高速公路平行。在公路的柵欄之外,有一條碎石子路延伸到遠方,充作路標的小石樁一目了然。我其實連路標也不用,只要跟著N-120公路,就不會迷路。

汽車一輛接一輛經過,偶爾,有車子會按兩聲喇叭,似乎在致意,也可能是在嘲笑?人坐在車上呼嘯,一天可以移動數百公里,但是靠著兩條腿,頂多只有幾十公里而已。從這個角度來看,徒步因為最耗時費力,外表看似寒酸,其實這才是最奢侈的旅行方式。

夕陽度西嶺,月夜奔棲所

隨著陽光漸斜,寒意陡升,景物也逐漸失了顏色,難以辨認。經過一處空地,突然傳來狗的低吠,距離似乎只有幾步之遙,在幽暗中聽起來格外嚇人。我仔細一認,在一堆雜物旁,有一對精亮的眼睛。因擔心這隻狗從背後突襲,我於是轉過身來,面對著聲音的來源,一步步後退,逐漸遠離之後,才鬆一口氣。我猜,大概是牠的主人留牠下來看守什麼吧?我無意窺探牠看守的物料,也無意冒犯牠,但牠低吠不斷,大有一撲上前噬咬我於地的可能。

路上的車都開了頭燈,而我連手電筒也沒有,開始有點緊張,我打算在歐比哥庇護所(Hospital de Orbigo)過夜,這也是自古以來供朝聖者休憩療傷養病的地方。我可能太過貪心,趁著體力好、興致高,只想趕路,歐比哥庇護所離雷翁有三十幾公里,而我卻想用半天走到。這些在公路上奔馳的車子雖然離我這麼近,但我真要出什麼事,是不會有人知道,也不會有人停下來的。真的是咫尺天涯。

入了夜,一切都跟白天不一樣。電燈的發明徹底改變了人類的生活方式, 還有人跟自然環境的關係, 但是都市人往往難以意識到,我們絕少處於真正的黑暗中。孟浩然的五言古詩「宿業師山房期丁大不至」:夕陽度西嶺,群壑倏已暝。松月生夜涼,風泉滿清聽。現代人多半是在燈火通明的屋內讀這首詩,即使刻意關了燈, 讀得興味盎然, 也絕不同於身處孤孓無依的幽暗荒野。「群壑倏已暝」充滿了詩意;但在陌生國度的荒野中,看著陽光寸寸消褪, 不知今晚在何處落腳,那又是另一回事。完全不同的一回事。

恐懼和焦慮,讓一切詩意都蕩然無存。

歐比哥,靜默中更顯荒涼

最後,我是在晚上九點多抵達鎮上。走過長長的歐比哥石橋,另一端就有一間旅館,我想也沒想就投宿了。櫃檯的一對兄弟跟我要了護照登記,他們反覆翻閱這本護照許久,不尋常的季節、不尋常的時間、不尋常的外地人,的確可疑,我在一旁耐心等候,忖思他們是否會看中文。

第二天清晨, 走上歐比哥橋,河流和石橋都保持靜默。這似乎並不是個生氣盎然的城鎮,隨著夏天遠去,朝聖者的形跡銳減,城鎮也顯得荒涼。附近有兩個老人在散步,這是除了旅館主人之外,此地還有住人的明證。河面上有幾隻綠頭鴨,劃出雅致的水紋,映著清麗的藍天,這又是個晴朗的日子。我將踏著前人的腳步,向阿斯托加(Astorga)行去。

遠處有一道山脈襯在阿斯托加背後,這是雷翁山脈,阿斯托加地處山脈東緣的缺口處,是往來東西的衢道,我將要翻過山嶺。

阿斯托加,

鱒魚、白酒、陽光城

聖雅各之路到了接近阿斯托加,才再度和N-120公路分道,或許我走的正是當年拿破崙大軍攻下阿斯托加的路線,站在山丘上,隔著一片田野,遠眺阿斯托加城。它四周有城牆保護, 居高臨下。正午的陽光非常刺眼,把寒意逼到溝壑之中。

入城的上坡異常累人,我看到的第一間餐館,沒想太多就進去了,在進門處一張小桌坐下,面對門口。陽光亮晃晃地照在牆壁上,映射進來,顯得我身後的餐廳內部有些幽暗。雖然正是用餐時間,但我感覺顧客並不多。

我之所以說感覺,是因為我急於點菜,無暇顧及其他。昨晚在歐比哥點了一份炸鱒魚,留下很好的印象,所以我繼續試試這裡的炸鱒魚。這間餐館其實是旅館所附設,也對外營業,看上去要比昨晚的小餐館來得體面,我想烹調也應該更高明。侍者送來一壺當地的白酒,我把王國維的《論人間詞話》拿出來小聲誦讀。

獨自用餐可以是一件可悲的事,無事可做,只能張望著,等著飯菜上桌,然後把它掃進肚裡,對我來說,這像動物的餵食。邊吃邊看書,是避免自己落到這步田地的方式之一,而在專心看書時,也自然忘了有此悲慘的可能。

就著酒來感受王國維的文氣是一件很過癮的事,而今天的鱒魚也同樣美味。切開酥脆的魚皮,冒出熱氣,將細嫩的魚肉就著一旁的青蔬,佐以清爽的白酒,對於疲憊的肉體來說,這實在是最好的慰藉。雷翁的鱒魚果然名不虛傳:要吃鱒魚,就到盧納河,要吃肥肉,就到拉西亞納,要個快樂婚姻,就娶巴比亞新娘。

問題是,我吃完飯後居然暈眩得站不起來。是因為步行太過勞累?還是因為口渴加速了酒精的吸收?還是,王國維的文字加速了酒氣運行?我沒碰過這種情形,何況我只喝了半公升的酒而已,如何會到這個地步?難道是進了什麼黑店?我嚇了一跳,趕緊利用這陣心驚,強自振作,儘可能以正常的步伐,走到櫃檯結帳,並表示我今天將投宿他們的旅店。

意外的酒醉,閒散的午後

我對於領我到房間的人已經不復記憶,但是那間房間充滿陽光的明亮感覺卻很清楚留在我心裡,把那張床鋪映照得益顯蓬鬆而有彈性。我連床罩也沒掀,外套一脫就倒在床上,立刻不省人事。醒來的時候,下午的光線還很亮,正好看看阿斯托加的模樣。原來,我進城的上坡路是穿過了「太陽門」(Puerta Sol),整座城市居高臨下。

走在城牆邊上,整個平原的景色盡收眼底,色調和地形都非常和緩,很難想像當年拿破崙的大軍從地平線上出現時,予人的不祥與壓迫,如今,在午後近黃昏的這個時刻,多半是老人在此散步閒坐,隨意話家常。

我又去了阿斯托加的大教堂,裡頭有一個房間,展示中世紀的手抄本。這類手稿上常有線譜,本是儀式所用的無伴奏聖歌,我隨意挑了幾行,唱了起來,在空曠的室內,即使是像我這樣平凡的嗓音,聽起來也有一點超俗的美感。

在教堂的對面有一座由高第(Antoni Gaudíi,1852年~1926年,有建築詩人之稱)設計的主教公署,正在修護,只看到聳立的圓柱塔樓,上頭覆蓋著圓錐屋頂,帶有一種迪士尼的童話趣味。除此之外,阿斯托加的一些建築和磁磚拼貼的馬賽克,仍散發出羅馬的氣息。

我因為意外的酒醉,而有了一個閒散的午後,讓我多少回復了一般觀光客的輕鬆心情。但我知道, 今天落後的路程,明天要趕回來,那將是艱苦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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