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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過世界盡頭 發現零下89.2℃的生命力

背包客勇闖南極
文 / 黃千碩    攝影 / 黃千碩
2008-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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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過世界盡頭 發現零下89.2℃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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郵輪駛向南極的第三天清晨,沒使用鬧鐘,早上5點多,全船人還在睡夢中,我竟然自動醒來;當時船停了,引擎與海浪聲也靜止了,我有個強烈預感,似乎要看到什麼。我立即拿起相機,只穿一件睡衣,跑到外甲板,哇!我不自覺地叫了起來,令人興奮的一刻終於來到!

那是一整片被冰雪覆蓋的廣大陸地,以及海面上許多比船還大的冰山;有些被切割如豆腐般地整齊白皙,有些發出極為透澈的藍光,似乎像精靈的眼睛,不斷地注視著你,要挖掘你內心的最深處。我屏住呼吸,注視著冰山,時間與聲音彷彿凍結,只聽到微弱的心跳,撲通、撲通,掙扎地律動著,像是要證明這一切真實存在,「這裡就是南極圈範圍了吧!」我暗自想著。

這一刻,我自然地閉上雙眼,深深地深呼吸,吸進一大口,這南極新鮮而冷冽的空氣;一股微妙感覺穿透了整個身體,就像是一股清流,快速暢遊在每個細胞間,手腳末梢產生輕微觸電的感覺。那感覺,真好,歡喜的淚,竟不畏風寒地滾出眼眶。

我緩緩張開雙眼,發現淚水已些許凝結,接著見到太陽從40萬年前的冰層裡緩緩升起,日光用力地掙破厚實而不斷變形的雲層,整個太陽看起來像早餐的荷包蛋,被餐具劃破的那一瞬間,金黃色的誘人蛋汁,慢慢流出。

這美好回憶,一生,也許,只有一次。

從烏斯懷亞出發

為了親眼目睹南極大陸,我計畫將近一年,籌備時間也長達半年,最主要的困難卡在阿根廷的簽證;因為從陸地往南極出發,最接近的地方,就位在阿根廷南方火地島的小城烏斯懷亞(Ushuaia),這裡是地球最南端的城市,被稱為「世界的盡頭」,而我要去的南極,比世界的盡頭更遠。

烏斯懷亞距離台灣,超過1萬5000公里,單趟飛行時間就超過35小時,日本JACC(Japan Adventure Cyclist Club,日本自行車探險協會)自行車環遊世界紀錄保持人石田裕輔,寫過一本暢銷旅遊書《不去會死》,他在書中提到,前往南美洲旅行的自行車騎士,幾乎都以烏斯懷亞為目標。

騎自行車前往烏斯懷亞,沿途極為兇險,因為必須穿越巴塔哥尼亞(Patagonia),這是橫跨阿根廷與智利的廣大荒原,在南緯39度以南的地域,狂風不斷,人幾乎無法站立,被自行車騎士形容為鬼門關。「某天,祥和的日子突然畫上休止符,巴塔哥尼亞終於現出真面目,遠比我們所聽聞的還要淒厲恐怖:狂風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猛烈呼嘯而過,我們就像兩張紙娃娃 , 不斷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石田裕輔寫道。

最接近極地的城市

所幸,我是從阿根廷首都搭機轉往烏斯懷亞,飛行時間約三小時,她的名字來自印地安原住民語,意為「向南邊延伸出去的海灣」。

剛下飛機,立刻感受到令人顫抖的寒冷,此時雖是當地的夏天,氣溫卻低於10 °C;與機上認識的巴西友人道別後,通過入境處,到達機場大廳,我興奮地開始攝影,機場人員與當地人見到我,都十分熱情地打招呼,可能我是難得一見的亞洲人。

機場非常迷你,走沒三十秒,我已經一路拍到機場門口外,超低溫的強風和冰雨滴襲擊臉上,我開始懷念起四小時前,我人還在比高雄還熱的布宜諾斯艾利斯,現在卻已經抵達最接近極地的城市。

烏斯懷亞不愧是世界級的觀光聖地,地方雖小,但遊客與飯店卻多得驚人,至少以密度來分析是如此。我搭上計程車,從機場往市區,計程車固定收費 15披索(Peso,一披索約合新台幣10元),一路上高山環繞,山峰上布滿積雪與千變萬化的雲層;十分鐘後,旅館到了,是一所非常溫馨的古典建築。我按下門鈴,一位滿臉白色落腮鬍的中年男子前來應門,我頂著強風細雨問著,「Hosteria Linares(這裡是嗎)?」沒想到,他竟馬上叫出我的中文名字,在世界盡頭聽到有人喊出你的中文名字,真令人興奮。

前往南極的起點

走進房間,放下沉重的背包,對著窗外超讚的港口美景,我舉起雙手大喊:「我到世界的盡頭了!OH YA!」

這旅館只有十個房間,十分精緻,門房告訴我,此地晚上11點才天黑,我看時間還早,決定出去走走。首先,前往烏斯懷亞最熱鬧的聖馬汀街(San Martin st.),全長約2公里,整條大街相當熱鬧,每家餐廳也幾乎都坐滿客人;我走進一家專賣牛排的餐廳,點了當地最有名的紅酒和鋪上兩顆半熟荷包蛋的大牛排,享用我到這座小城的第一頓餐點。

聖馬汀街多是色彩鮮艷、造型可愛的木造屋,走到大街盡頭,可看到碼頭四周泊靠著許多郵輪、軍艦、帆船與前往南極的驅冰船。站在岸邊吹著海風,大堤防牆面寫著:「Ushuaia: end of the world,beginning of everything .」這裡是世界的盡頭,也將是明天的我,前往南極的起點。

登郵輪前行

凌晨3點,風浪忽然變得強大,行李撒落船艙四周,原本混亂的桌面,突然變乾淨,因為所有東西,早就飛到地面,沒鎖緊的衣櫥門,隨著強烈擺動的船 ,一開一擊強烈撞擊著。

「碰 !」(關門聲)、「唰 !」(海水拍打在窗邊)、 「嗚..」(強風呼嘯聲)、「咚 !」(船底撞擊海浪),這是在拍驚悚片嗎?真是恐怖到極點,但我和其他兩個室友,沒人願意走去關門,因為此刻若不平躺,就會繼續吐..

.....

在德瑞克海峽乘風破浪

經過兩天的痛苦折磨,幫船公司消耗掉不少嘔吐袋與餐點,這應是我此生第一次超過四十個小時沒吃任何食物;從烏斯懷亞搭船到南極半島(Antarctic Peninsula) 探險旅行,距離僅約950公里,但若從紐西蘭、澳洲或非洲等地出發,距離至少多一倍。從烏斯懷亞出發的唯一缺點,是必須經過令古代水手聞之色變的德瑞克海峽(Drake Passage),它是地球上最寬、最深(約5000-6000公尺)且風浪最大的海峽;它匯集了大西洋、太平洋與南冰洋的冷暖不同洋流,同時處於南半球大氣循環形成之強風地帶,讓氣候千變萬化,也造就了7-9級的狂風怒濤與波高6-10公尺的巨浪。全船乘客,暈船藥吃不夠,還 call 醫生到床邊打針,而且海浪與船底不斷撞擊,屁股超痛;當時應該先丟暈船藥到海裡,看海浪會不會平靜一些....

我們在兩天前登上這艘前往南極的郵輪,我的艙房是在第四層甲板(Deck 4),靠近船頭的第一間;房間不算小,有三張床,我和來自美國25歲的David及33歲荷蘭律師Sander三個年輕人共處一室,看來船公司有用心安排,因為全船除了一位23歲的日本女孩最幼齒,男乘客就屬我們三人最年輕,所以被安排住一起。同船上百名旅客來自十六個國家,大多在50歲以上,最年長的是一位79歲的老婆婆,真佩服她勇闖南極的勇氣。

房間內有兩個大衣櫃、一個三層櫃、兩組插座、兩張椅子、一個可看海的圓窗,牆面掛著三件救生衣與登陸搶灘用的大靴子。浴廁小巧簡單,唯一讓人懊惱的是蓮蓬頭的出水量很小,水溫也只有超級燙與超級冰兩大選擇。

16國旅客共度海上派對

主甲板在第五層,旅客的室內活動空間都在這一層;服務櫃檯專解決旅客各種疑難雜症,一旁的公告欄,每天會張貼當日行程(航海日記)、航道地圖、國際新聞,以及最受旅客歡迎的今日菜單。

櫃檯旁還有視聽教室和銷售紀念品的小商店,若需要上網,也可以自行付費使用電腦室;再繼續走,漂亮的Library提供下午茶、蛋糕和各式熱飲,隔壁則是慵懶的Lounge Bar,提供十幾款紅酒與各式調酒,最重要的是,免費!再往前走就是餐廳,廚房小巧乾淨,更充滿人體工學的巧思,畢竟六個廚師同時烹飪,不僅要注意速度、美味、美觀,還要預防突然襲來的大風浪。

此時廣播突然響起,集合大家來認識探險隊的帶隊人員(Expedition Staff),緊接著,大家穿起救生衣到甲板演練棄船求生。演習完畢,我們參加了船長歡迎雞尾酒宴,認識全船工作人員,他們大多為俄羅斯籍,都擁有豐富的遠洋與極地航行經驗。至於餐點水準不差,主菜有排餐和海鮮可選擇,每次烹飪口味都不一樣,沙拉吧、前菜、例湯與甜點,都在水準之上。

我在船上最難忘的一餐是農曆過年,當天,船停在南極半島的Neko港,所有人在外甲板上辦party,一起吃現烤BBQ,當時風平浪靜,超大雪花緩緩落下,知道當天是台灣農曆新年的外國朋友,也跑來向我說:「Happy new year,Martin!」

這晚,一瓶啤酒、一瓶香檳、三瓶紅酒,結果比在德瑞克海峽還暈人。

登陸前一天,我們拿到在南極探險的注意事項文件,其中提到在南極地區的活動,必須遵照1959年國際間簽定的南極條約及有關規定,目標是把南極設定成一個和平與科學研究的特區;當時提倡召開「國際地球年」的英美科學家,希望地球這最後一塊淨土,也是最大的原始地區能保持她的原貌,不要被各國給擅自獨占瓜分,甚至做軍事活動。

立約呵護地球淨土

1991年,南極條約中增訂有關環境保護的規定,將南極設定為自然保護區;條約中訂定了環保的原則,譬如不能主動靠近任何生物及餵食,不能攜帶動植物及食物上岸及丟棄任何垃圾等,也包含不能隨意大小便,所以,旅客要控制飲食及喝水量,盡量走規畫的路線,別踩踏有青苔覆蓋的土地,當然更不能刻字塗鴉,或帶走任何東西。

根據研究,98%的南極大陸終年被冰雪覆蓋,如果地球繼續暖化下去,導致南極冰蓋融化,地球平均海平面將升高60公尺,屆時部分低窪國家可能面臨滅頂之禍。因為南極冰蓋面積約200萬平方公里,平均厚度2000-2500公尺,最大厚度可達4800公尺。

南極洲為地球上最冷的大陸,年平均氣溫為零下50°C,絕對最低溫為零下89.2°C,自然資源卻十分豐富。已知礦物資源有兩百二十餘種,苔蘚植物約四百多種;動物方面主要有企鵝、鯨魚、海豹和一些飛鳥如海鷗、賊鷗、雪鳥和南極信天翁等;海域內的矽藻類和浮游生物也很豐富,其中磷蝦的蘊藏量有數10億噸之多。豐富而多樣性的生物,讓南極成為全球最大生態系統之一。

踏上南極大陸

第一次登陸是在登船出發的第三天;當天,享受完早餐後,大家換上登陸裝備,依序排隊離船,每八人搭乘一艘搶灘用的動力橡皮艇Zodiac,它可以跨越海面上的浮冰,因此特別適用於極地探險;船尾有一具柴油引擎,當看著水手往外抽拉引擎線並發動時,那轟隆隆的聲音,讓人心跳跟著加速。

搭橡皮艇刺激搶灘

當大家坐定,橡皮艇立即在海面上快速衝刺,撞擊到海浪時,有脫離地心、頭皮發麻的快感!值得一提的是,每個水手的左耳耳垂,都穿有金色圓型小耳環,他們會在行駛過程中迎著風吐口水,這是古代遠征南極的水手所留下的習俗。

第一次登陸的地點在南極半島的Aitcho Islands,約南緯62度,當天氣候不錯,陽光溫暖,但還是非常冷。當橡皮艇一靠岸,兩腳踏到陸地時,所有人情緒沸騰,此刻,終於成功到達南極!

登陸的興奮還沒結束,便看到一大群頷帶企鵝 (Chinstrap Penguin)迎接著我們,有的正慵懶地曬著日光浴,有的還在睡覺,有的則是追逐玩耍;看到第一隻企鵝時,我問牠 :「冬天零下50 °C,你會冷嗎?」此話一出,周遭的人全笑翻了。

全世界企鵝共有十七種,全都分布於南半球,如南非、阿根廷、紐西蘭、澳洲等地區,大多數當然都住在南極地區,總數量約兩千多萬對,較常聽到的有帝王企鵝(Emperor Penguin)、國王企鵝(King Penguin)、紳士企鵝(Gentoo Penguin)....等。

與企鵝近距離接觸

我們第一次看到的頷帶企鵝,身高約76公分,臉上都有一條V字型的黑毛線,看起來像是大笑的嘴唇塗了黑色唇膏,又像是頭頂戴了個小黑帽, 將帽子的繫帶穿在下巴,這正是她名字的由來。

仔細觀察牠們的行為真的很有趣,有時站著一動也不動,面向大海,似乎在思考人生大事,或等候愛人遠洋歸來。可能因為腿短身肥,走起路來一搖一擺的,很難穩定前進,兩手都會往後張開,以維持平衡;甚至,也有企鵝在下坡時因重心不穩,連滾帶爬翻了好幾圈下來,看到的人都捧腹大笑。

沿路也看到一大群海豹,超大隻!身長2-3公尺,比美國職籃球星歐尼爾還壯一倍!噸位約有500公斤,大多都在換皮脫皮,並且非常臭,不時會互吼大叫。當我在拍攝某一隻海豹,另一隻突然向我爆衝過來,邊跑邊叫:「啊...嗚...」那超重低音,真是讓人嚇破膽,害我差點違反南極規定,在雪地上嚇出尿來。

南極跳水俱樂部

此趟南極之旅最深刻的回憶在第二次登陸,船開到Deception Island,它是個活火山島,時常發生地震,一眼望去,地面全是黑壓壓的火山碎屑所形成的砂灘。當我們坐橡皮艇前往時,天空下起大雪,遠方景色已模糊不清;船員帶領我們三十幾人,走往前方約1公里遠的山丘,走了近一小時,才爬到山腰。回頭一看,一望無際的黑暗世界,大風雪中,完全不見任何動植物,遠方落後的旅客與船隻都變得極小。爬到最高點時,大家都上氣不接下氣,但站上山峰頂點,眼前出現兩個巨大無比的火山口坑洞,就在腳下前方!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它太寬、太深了,我鼓起勇氣,躺坐在懸崖邊緣拍照,這邊緣地質鬆軟的火山沙泥,極有可能崩坍滑落,拍照當時,讓我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懼。

大夥從另一頭下山後,風雪變小了,但溫度只有零下10-15 °C,接下來好戲開演──大夥要冰泳。我看著冰海水,內心有幾分猶豫,但是身旁的友人,不論男女,60、70歲的,都開始脫了;沒人換泳裝,大家只穿內衣褲就陸續下水了,身為船上唯一的台灣人,我心想:「跟你拚了!」只穿著內褲就衝向一望無際的海洋,哇啊!冰涼的海水,無孔不入地穿進全身肌膚,游不到三十秒,我在海裡穿回被沖掉的內褲,趕緊跑回岸上,冰冷的感覺已經被全身痛楚取代,從腳趾頭神經痛到淚腺,連呼吸都很困難;一回到郵輪船艙,拖著不斷發抖的身體,捧著裝有滾燙熱水的

馬克杯取暖,沒下水的長輩笑說:

「在南極這游泳會冷嗎?」我看著他,停頓了幾秒,腦中突然閃現我問企鵝南極冷不冷的畫面。

睡前,我收到船長簽名的「南極跳水俱樂部成員證書」,感動。

自助探險不枉此生

實現登陸南極的晚上,帶著極度疲勞的身軀,呈大字形平躺在床上,享受這極為滿足的心情,此時,感覺時間流動得非常緩慢,慢到似乎可以去任意撥動它,很奇妙的感受。

接著腦海裡竟出現一連串的畫面,那是準備這趟旅程的七個月中,從訂船票、機票、簽證、飯店,從查詢、諮詢、溝通到確認,來回不下百次,同時還要學習西班牙語、攝影、查閱南極資訊、採購行李裝備、體能訓練等,而且還要兼顧日常的忙碌工作。

最後帶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出發了,從台灣飛香港,轉機南非的約翰尼斯堡,再轉機飛巴西聖保羅,接著轉機飛到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然後又搭乘飛機到烏斯懷亞,最後加上痛快的海上搖搖樂,才終於能在地球上最後一塊淨土,留下一方小腳印。

哈!哈!我對著船艙天花板大笑起來,覺得人生就是這樣,才有趣、才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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