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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馬來人掌新舵

文 / 孫秀惠    
1996-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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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馬來人掌新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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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時分,吉隆坡安邦路上,出外用餐的人潮就像涓涓細流,從兩旁林立的新辦公大樓匯入大街。湧出的人群中,數不盡是一襲奼紫嫣紅的長衫長裙,搭配著同色系鮮麗頭巾,肩上掛著進口名牌背包的馬來女性上班族。街面似乎因著她們而亮了起來。穿插其間,還可以看到不少西裝畢挺、頭戴小圓帽的男性,一手提著公事包,一手拿著大哥大,邊走邊講電話。

今天的吉隆坡,是一個揉合了回教與南洋風的五彩現代城市。

消除貧窮,重組社會

不過,這群色彩鮮麗的隊伍,並不僅是一種城市風情而已。事實上,他們代表了這個城市一個愈來愈強大的族群,和改變吉隆坡在世界文化版圖的雄心。

有人稱他們為新馬來人,有人稱他們為新興馬來中產階級。不過更重要的是,他們是馬來西亞政府過去二十年刻意培養的城市族群。

目前在達證券公司(TA Securitie BHD)交易部門工作的穆罕莫得(Mohamod Abdilah),可以說是這樣一個典型。

出身吉打州的一個小鎮,穆罕莫得被國家送往英國念金融。五年前回國的他,正好趕上了馬來西亞經濟與吉隆坡股市都在起飛的階段。

從他公司所在的UBN大樓二十樓望下去,蘇丹依斯曼路上的車潮不斷。穆罕莫得說:「十幾年前,我父母親絕不敢想像我會在吉隆坡這麼高的地方上班。」

一九七0年時,像他這樣能夠登高遠眺的馬來專業人士,只占其族群比率的六%,今天已經超過二五%。其中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是近十年才來到吉隆坡。

馬來西亞國民大學社會人類系教授奧斯曼(Norani Othman)與拉曼(Abdul Rahman),最近完成一個相關的研究。他們指出:在吉隆坡的馬來人,有超過四成都是來自鄉村的第一代中產階級。

其實,吉隆坡在過去十年已經出現了全面的族群人口改變。

一直到八0年代以前,吉隆坡這個由一群華工在兩條河交會的爛泥灘上建立的都市,華人與馬來人的人口比例,都還是八比二左右。但今天的比例已成為六比四,到了本世紀末時,將會變成五比五。

改變整個城市人口生態的,是馬來西亞的「新經濟政策」。

一九六九年馬來西亞發生種族暴動之後,官方認為是馬來族的經濟落後,才導致悲劇發生。便於一九七0年提出新經濟政策,以「消除貧窮、重組社會」為口號,目標在於提升馬來西亞土著(馬來人)的財富達全國三0%以上。在此政策之下,馬來西亞政府通過多項保障馬來人特權的立法,包括國內大學的馬來學生固定保障名額,八0%的公費資助馬來學生到海外深造;上市公司三0%的股權強制分配給馬來人,建商興建的住屋一0%優先分配給馬來人等。同時,也鼓勵鄉村地區的馬來人移往城市參與工商業。

倫敦採購,瑞士度假

二十幾年下來,這個政策成功地創造了一批經濟力由弱轉為強的馬來都市中產階級,以及更為富有的上層階級。

中年以上的馬來人,對於中間的轉變,感受可能最為清楚。

馬來前鋒報前任總編輯再努汀.邁汀回憶說:「過去,報紙的經濟版幾乎找不到馬來人經濟活動的新聞。現在真是不可同日而語。」他不誨言地表示,看到馬來人又收購了華人企業的消息,總是令他非常地振奮。

事實上,另外一場以塑造更具經濟實力的馬來人為目標的財富重分配,正隨著吉隆坡這幾年加速的發展,在各個角落積極進行著。

華燈初上的茨廠街,是吉隆坡最熱鬧的夜市區。在小吃檔和費衣攤前流連的人,不會去注意街尾一片舊屋拆除之後,等待重建的空地。未來在這片地上,馬來商家將隨著新大樓而進駐這個過去俗稱中國城的地方。

根據吉隆坡的發展大藍圖,到公元兩千年前,這個城市每一個新發展或重建的商業大樓計畫,要確保至少有三0%的馬來人參與其中,而對於其中進行的商業活動,馬來人至少也要占有三0%。

就像茨廠街一樣,吉隆坡許多華人獨占百年的商業老區,將會因此而大有一番貌變。

以人口與財富的比例來看,今天占馬來西亞人口五九%的馬來人,擁有二0%的國家財富,仍是偏低,但在首善之區的情況就大不相同。吉隆坡市政府的一名官員私下表示,在這裡,馬來人在經濟上「已經開始當家做主了」。

經濟力量的提升,最明顯的表現就是消費能力。

上班時間行經吉隆坡高等法院附近,法院風格特異的摩爾式建築前,壅塞著在拉吉路與東姑阿都拉曼路口龜步前進的車陣。仔細往車子裡瞧,便會發現有三分之一以上,都是打扮光鮮的馬來小姐,一個人穩穩地握住方向盤。

一位外國觀光客到了才開幕不久,吉隆坡最高級的星山百貨公司逛了一圈,空手而出,感嘆說:「東西好貴,很像美國的高級購物商場,只是買東西的換成了馬來人。」

某位在公家單位上班的馬來男士,開著一輛二手進口富豪車,喜歡到五星級飯店跳「單蹲舞」(Dan Dum,一種源自印尼的慢舞),他形容自己「最喜歡聖誕節到倫敦採購,而我的同輩則流行到瑞士度假。」

根據調查,在這個城市中產階級以上的馬來人,通常在市郊擁有一戶兩層樓房,平均家庭收入每月超過三千五百馬幣(馬來西亞小學教師月薪約在九百元馬幣,或更少),擁有一.五輛車,每個月可存款約五百馬幣,付出近千元的房、車貸款,常在減價時到百貨公司買進口貨,喜愛西洋音樂和咖啡,熱中提升自己與下一代的英語能力。

拉曼與奧斯曼指出,吉隆坡地區中產階級馬來人,七五%以上希望子女將來能成為企業家。「比同階層的華人要高出近二十個百分點。

」奧斯曼感嘆說:「十幾年前,第一名是當公務員。」

新族群,新自信

在證券公司上班的穆罕莫得,也描述自己與父母親最大的不同,是「相信成功與財富是劃等號的。」「今天大家對馬來西亞感興趣,不就是因為這個國家有錢了嗎?」他說。

儘管在這個城市中,仍存在著許多月入不過三百馬幣的貧苦馬來人,但是一群從經濟力到價值觀,都與在鄉下的上一輩不同的世代已經斐然成群了。

「馬來人的困境」一書中,馬哈地所描述的「聽天由命」、「無法了解金錢力量」的馬來人,在這些城市的馬來世代身上消失無蹤。更重要的是,一種新的族自信取而代之。

辦公室正對著吉隆坡希爾頓飯店的律師拿額米(Naromi Ragup),雖然認為在高級住宅林立的邦剎區有一棟自己的房子是一種成就,但他卻也表示,馬來人在近幾年所累積的自信心,才是他們最大的財富。他說:「我是二0二0的信徒,因為我確實相信我們在下個世紀是有很多機會的。」

或許正是這種自信,使這群新馬來人,在二十世紀結束前,已開始為吉隆坡創造另一種競爭力--改造吉隆坡成為「新回教文明中心」。

這還是可以從頭巾談起。

目前在「全婦女行動」組織工作的托妮,五年前從澳洲回到了闊別十年的吉隆坡,陡然地發現:「戴頭巾的女性多了起來,而且愈年輕的愈明顯。」

延著吉隆坡郊外的幾條公路行去,沿途到處都是新建的回教堂傍著一個個新興的市鎮。

在一名政府官員的家中,近四十名打扮整齊而耀目的婦女,正襟危坐地聽台上的講員講解「婦女在回教中的地位」。

奧斯曼教授的姊姊與親戚的孩子,下午一點半放學,先去補習英語,接下來則是到另一個地方補習可蘭經教義。

吉隆坡當地的一名社會觀察家指出:這個城市的學術圈與社交圈,現今流行的是各種關於回教現代化主題的研討會。

一種回教的復興運動,正在這個城市中熱烈地展開。

在「回教與婦女」研討會結束後,經營貿易業的挪那米,趕著回辦公室之前,匆匆就著車窗拋下一句話:「馬來西亞經濟壯大之後,跟別人有什麼不一樣?那當然就是:我們是回教世界的經濟典範啦!」

伊斯蘭文化中有句俗諺:「寧可捨了孩子的命,也要保存傳統」。當初馬哈地將馬來西亞朝資本主義國家發展時,曾經引起許多回教保守人士的疑慮,馬哈地反過來說:「先救了孩子的命,才能保存傳統。」今天從這些新馬來人的宗教尋根熱潮來看,似乎支持了馬哈地的話。

不過,回教教義本身即含有重商的精神,恐怕才更是今日鼓舞這些新馬來人提振依斯蘭精神的力量來源。就像可蘭經中一段話所說的:「誰在大地上發現許多出路和財源,……真主必報酬誰。」(四:100)

資本主義和回教精神

過去吉隆坡的回教精神象徵是白色的國家回教堂,今天這個城市的地標是帶著金屬色澤聳立的國油雙塔。雖然這座高塔充滿了科幻的氣息,許多吉隆坡的馬來人卻可以告訴你:注意看,塔頂尖端的兩顆星星,就跟回教堂是一樣的。

就像色彩爛漫,與衣服、鞋子搭配得宜的花頭巾,新馬來人的哲學,或許正是融合了資本主義與回教精神。

而無論如何,這些人新興的力量,已使得吉隆坡成為下世紀回教新中心的可能性近在眼前。

常在報上發表評論的華商繆進新觀察發現,七0年代左右的吉隆坡機場,到處看到的都是黃皮膚的人。今天的機場海關,則充滿了從中東、歐洲、美國、非洲來的各色人種。更重要的是,從這些人的打扮可以看出他們的共通性--回教徒。

另一個可以印證的場景,是在吉隆坡的「假期飯店」內。雖然是美國的旅館連鎖,往來的卻大部分是高鼻、深目,長袍打扮的旅客。據飯店的服務人員哈吉表示,最近幾年,他們最大的客源來自中東,「以往是我們去麥加,現在有愈來愈多人從那邊來這裡。」

從麥加到吉隆坡,反向而來的可能不只回教徒。

今年上半年,第二場「回儒對話」才剛在吉隆坡落幕,緊接著九月初又是一場包括了著名歷史學者杭廷頓在內的「文明對話」展開,未來陸續還有全球回教文明大會等活動,預定在這個城市中舉行。

馬來西亞華社資料中心主任陳亞才,借用台灣民進黨主席許信良的說法,形容當今的新馬來人是「新興民族」,不僅一甩過去邊緣的地位,更有了與其他的文化對話的自信。

著有「與二0二0共舞」的年輕學者曾慶豹指出,對這些人而言,過去作為經濟與種族對立的華人,已不再是他們挑戰的對象;新馬來人的視野和心胸已超過土地和人口之限,將自己「當成一種全球性的族群來理解」--伊斯蘭族群的代言人。

更重要的是,愈來愈多馬來人的精英正有意識、有組織地推動他們的「現代化馬來西亞回教」--包括現任副首相安華曾經參與的回教青年運動組織Abim,和為專業、管理階層的回教女性設立的「伊斯蘭姐妹」(Sisters in Islam)等都在做這樣的事。

土著成功

許多人在看吉隆坡時,談到了它快速而野心勃勃的硬體建設,然而就競爭力來看,這種透過馬來西亞式的回教文明,將吉隆坡放進世界文化版圖顯著地位的「宏願」,恐怕更值得下一步的觀察。

相較之下,目前在吉隆坡仍占有一半人口的華人,經濟的絕對優勢不再,文化的表現更顯得力道微弱。

音樂工作者周金亮表示,直到目前,華人社群仍然只依賴一些象徵性的活動,如「二十四節令鼓」、舞獅等,在整個馬來西亞快速進展的過程中,拿不出面對未來,深層而宏觀的東西。

不過,也許這並非多數華人關心的事情。

武吉免登區國會議員李崇孟認為,馬來人經濟地位的提升,讓過去緊張的族群關係得到很大的調和,「政治穩定,經濟才能發展,大家才能有更大的好處。」在採訪的過程中,經濟掛帥的聲音,可說是吉隆坡華人思考的主流。

至於新馬來人的想法,也許可由一個例子來總結:在吉隆坡的南方不遠處,一個新的行政中心即將在布特拉再也出現。這個地名的馬來文意義是「土著成功」。在馬來西亞,土著就是指馬來人。而成功的土著,更精準的定義,應該是這些新馬來人。華人重視的是生存與發展,新馬來人期盼的是更全面的成功。可以確定的是,未來改變吉隆坡面貌的,將是這華新馬來人。

本文出自 1996 / 12 月號

第126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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