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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說什麼?

文 / 一流人    
2018-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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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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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因何原因失去嬰兒的病人,在她的門上,會貼著一張畫了一滴淚滴的小卡片。

感恩節下午,我走進教牧關懷辦公室。今天是我值班。晚上沒有傳統的感恩節大餐,所以我午餐就先吃了火雞。畢竟,這是感恩節。一個急著結束值班,要去過節的關懷師跟我打招呼,開始交接。

「有什麼特別要注意的情況嗎?」這是交班時的例行問題。

「沒什麼吧。」她拿起袋子,開始向外走,然後好像忽然想起什麼事要跟我說,又轉過頭來說:「噢,只有一件事。在三○八房有個胎兒死亡,胎死腹中(Fetal Demise)。」

「一個什麼?」在醫院裡,我有時候會懷疑自己的英文理解力。在這個本就冰冷陌生的環境中所使用的語言和詞彙,有時候還真的很沒血沒淚。

「胎兒死亡」或「胎死腹中」,是用來形容胎兒死亡在子宮內的情況,有時候也稱為死產。胎兒死亡等於宣告了一個在媽媽子宮中死去的嬰兒。

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找到這個病人。關懷師一般巡房不會到這裡,也不常被呼叫到這裡來。有些人認為婦產科是醫院中唯一有笑聲和喜悅的地方。

但是悲哀的事還是會發生,即使在這裡。

婦產科裡體貼的工作人員自行建立了一個系統。不管是什麼原因失去嬰兒的病人,在她的門上,會貼著一張畫了一滴淚滴的小卡片。這樣,訪客和工作人員都能在進入房間之前,就被告知和提醒病人的情況。

我進去之前先敲了敲房門。房間非常暗,窗簾完全被拉起來。那位母親躺在床上。一頭長長的棕色直髮,已被汗水和淚水浸濕、糾結在一起,她的眼睛都哭腫了。她的丈夫坐在床尾,帶著一副金屬框眼鏡,穿著簡單的T-shirt 和牛仔褲。我後來才知道他原本是家族中的開心果—那個永遠能讓別人笑出來的人。當我和每個人打招呼時,他試著擠出一個笑容,但那是張極度悲傷的面孔,又試著把臉上僵硬的肌肉拉成微笑的表情,讓整張臉看上去相當詭異。兩邊的祖父母都在場。這個黑暗的小房間裡有七個人,但安靜地即使有一根針掉在地上,都可以聽得到。

瑞貝卡和湯姆想要小孩,已經超過兩年了。當瑞貝卡終於懷孕的時候,他們真的是開心極了。隨著懷孕過程順利的進行,他們的盼望和期待也一同增長。不用說,名字取好了,房間布置好了,嬰兒在不同發展階段會玩的玩具,也堆滿了房間。而這個嬰兒,安迪,當超音波照不出心跳的時候,他是八個月又一週大。事先並沒有什麼預兆或警告,這對夫妻今天來看診,只是為了例行檢查。在這個預定的例行檢查前一天,他們才和會計師聯絡,準備見面討論如何幫孩子設立一個大學教育基金。

「你知道的,我們得要提早規劃,教育開銷一年比一年貴。」那一天,驕傲的準爸爸告訴他的妻子。

現在,跟其他同樓層、即將要成為母親的人一樣,瑞貝卡也要生產了。她和其他所有母親一樣要經歷整個生產的過程—收縮和疼痛,也需要用盡全身每一分的力量,來將這個她期待已久、終於要見面的孩子生出來。但是,她必須要使用藥物來催產,而且差別在於,生產過程完成後,並不會有孩子的哭聲出現。安迪出生後,將不會有歡呼聲、感動的淚水或任何喜悅地慶祝。在這個感恩節的夜晚,瑞貝卡家將是一片沉寂。

這時,有經驗的關懷師會很謹慎地抗拒一種衝動,一種一定要說點什麼的衝動。在這種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情境之下,大部分的人都覺得自己該說些安慰人的話。當悲劇發生時,我們是多麼容易屈服在這種令人難以忍受的沉默之下。

「其實還好,比這更糟的情況也有可能。」

「我知道你的感受。」

「情況會越來越好。」

「你知道,當我遇到艱難的情況—我都會......」

「這是神的旨意。」

「我曾經認識一個人,她懷的雙胞胎也是死了......」

還有,我聽過最奇怪的話:「這是因為上帝在天堂需要一位天使,所以把你可愛的寶寶呼召去了。」

在這種情況下,急迫地想要說些什麼話的衝動,可能反映了我們想要幫忙對方的渴望,或是對於無助感的恐懼。但是,事實就是,我們是無助的。我們不但無助,而且也無法說出什麼話,或做出任何事情,來改善當下的狀況,或讓正在受苦的當事人覺得好過一點。大部分的時候,我們是無法理解、體會,或是改變像這樣的悲劇。

「其實還好?」(好在哪裡?)

「你知道我的感受?」(你也曾經歷過陣痛,生出一個死嬰?)

「情況會越來越好?」(你怎麼知道?)

想要說些什麼的這種衝動,源自於我們自己內心的不安、無助與尷尬。說安慰人的話,會讓我們自己感覺好過一些,覺得自己有用一點。但這些話,往往說了不但沒有幫助,反而會讓對方更為傷心、氣餒,甚至憤怒,讓對方感到孤單與不被了解。

其實我們可以做的,是學習忍受我們自身的無助或無用感,而不是被這些感受所驅使,去說一些不適當的話。在這種情況下,比說話更重要的,是與對方共處,是陪伴對方—全心全意地陪伴,與對方同心、同在、同行,比空泛的言語更有幫助。當對方感受到你在的時候,或許就可以與對方一起承受,幫助分擔,這沉重與無法言喻的悲痛。

雙方的祖父母因為心力交瘁,先後離開了醫院。我在黑暗的病房中陪著瑞貝卡坐到她即將生產。那時天已黑了,但她不想開燈。安迪出生後,他們用呼叫器要我回到瑞貝卡的病房,為安迪做祝福禱告。

在那個感恩節的夜晚,當我將安迪,這個已沒有氣息的寶寶,抱在懷中時,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這份無法實現的夢想、破碎的心靈、流失的愛—沉重無比。

幾週後,我收到瑞貝卡寄來的一封信。她還正在緩慢地恢復中。信中提到:「我不記得那晚你說了什麼......但我記得,你在我身邊。」

偶爾,我看到小孩子驚恐呼喚母親的時候,媽媽常有的回應可能是:「我在,我在。」

生命中有許多意義深重的感受與訊息,最有效、有感的傳遞方式,是經由與對方共處,而不是使用言語。

我……能說什麼?

本文節錄自:《生命這堂課:心理學家臥底醫療現場的26個思索》一書,陳永儀著,三采文化出版。

圖片來源: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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