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歐式愛的理論:彼此對等才有真愛

文 / 一流人      2017-11-07
北歐式愛的理論:彼此對等才有真愛


長襪皮皮是個力大無比的叛逆小女孩,綁著兩根翹起的紅辮子,滿臉雀斑。她的母親過世了,父親總是出差不在,所以她獨自一人和一隻猴子及一匹滿身斑點的白馬住在大房子裡。皮皮的力氣很大,有時會把那匹馬舉到頭頂上。皮皮有時講話唐突,不太禮貌,但她沒有惡意。

皮皮是阿思緹.林格倫(Astrid Lindgren)筆下的瑞典童書主角,長襪皮皮系列於一九四○年代首度出版,後來譯成七十多國語言(註一),多次改編成電影和電視劇。美國也曾把皮皮的故事改編拍成電影,第一部是一九六一年由秀蘭‧鄧波爾(Shirley Temple)主演。在鄰國芬蘭,我從小就是讀林格倫的著作長大的,非常喜愛她的創作,也很愛皮皮,尤其是她的馬。皮皮會把馬帶到屋內,不用馬鞍,直接騎在馬背上。但皮皮在世界各地也是兒童和家庭間的傳奇人物,她的名氣不僅局限在北歐──我那美國先生崔沃還記得小時候有人讀長襪皮皮的故事給他聽。但究竟是什麼魔力,讓許多人對皮皮如此著迷?

皮皮最好的朋友,是隔壁家兩個孩子安妮卡和湯米。他們來自完美無瑕的小家庭,和皮皮一點都不像。小時候,從來沒有人跟我解釋皮皮這個角色,也沒有人為我說明皮皮和那兩個小孩的關係究竟有什麼含義,甚至成年以後也沒有人告訴我。後來我遇到拉斯‧特雷葛(Lars Trägårdh),他才為我指出其中的意涵。

特雷葛是瑞典學者兼史學家,在美國居住數十年,對她有非常深入的瞭解。他從小就夢想到美國,高中畢業後,他順利申請到加州的波莫納文理學院(Pomona)。於是,他就像每年數百萬名美國學生那樣,開始申請助學金以支應大學學費,那是他第一次體會到美國的運作方式。波莫納的助學金承辦人員遞給他兩份表格,請他填寫。其中一份詢問他的收入和存款,另一份詢問他雙親的收入和存款。

特雷葛覺得很困惑。他已經十八歲了,在法律上已算成年。在瑞典,他的父母對他不再有任何責任,在法律上也沒有權利干涉他的事情。他自力更生,所以不解父母的收入跟他的大學學費有什麼關係。特雷葛記得當時他向波莫納的助學金辦事員解釋這一切時,對方告訴他,在美國,家長非常愛孩子,很樂意幫孩子出數千美元的學雜費──數十年後的今天,隨便念個大學可能都需要數萬美元。

那次經驗促使特雷葛開始思考及撰寫美國夢,並比較美國夢和北歐夢的差異,那也成了他畢生的志業。他是由單親媽媽扶養長大的,後來確實申請到助學金。一九七○年代他在波莫納完成學業後,在舊金山開了一家咖啡館,也開創了自己的電腦事業,成了創業者。一九九○年代初期,他重返校園,進入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攻讀博士學位。之後,他在紐約市的巴納德學院(Barnard College)教授歐洲史十年,後來和美籍妻子搬回瑞典。目前他在瑞典大學的研究重點是兒童權益和社會信任,亦即有助於維繫社會的道德凝聚力。

幾年前,特雷葛與人合著一本書,書名是《瑞典人性化嗎?》(Är svensken människa?)(註二)。這個令人有些驚訝的問題,其實是過去一項研究的主題,許多瑞典人可能都能一眼看出來,但外人可能需要一些解釋才會明白,而這一切其實和前面提到的長襪皮皮有些關係。

一九四○年代,林格倫開始撰寫活潑可愛的皮皮時,另一位瑞典作家正在分析瑞典人的性格,寫了一本截然不同的書,書名就是前面提到那個令人吃驚的問題。他的名字是山福里‧寧安德-尼爾森(Sanfrid Neander-Nilsson)。寧安德-尼爾森認為,瑞典人的性格冷漠、內向、悲觀、抑鬱、幾乎就像動物一般。他筆下的瑞典人渴望孤獨,畏懼他人,一點都不像長襪皮皮。

把瑞典人描述成終極的孤僻者,可能很令人訝異,尤其那和風靡全球的長襪皮皮宛如天壤之別。但是那說法其實有幾分道理,北歐人確實不是以外向著稱,給外界的形象大多偏向內斂沉靜,可能還帶點陰鬱。但是話又說回來,大家對北歐人的刻板印象也許是不太多話,但可能又覺得他們對同胞的需求很敏感,尤其外界有時會認為北歐人有社會主義的傾向。也因此,大家覺得北歐人有集體心態,會彼此相互扶持,而不是極端的個人主義者。

然而,強大的個人主義確實是北歐社會的部分基石,因此特雷葛覺得「瑞典人性化嗎?」這個老問題值得重新複習,並以比較正面的新觀點來看待北歐的個人主義。多年來,他觀察瑞典與美國的差異後,在書中以瑞典社會的一些核心特質(也是每個北歐社會普遍都有的特質)來說明北歐的成功。事實上,特雷葛的研究結果充分說明了,為什麼北歐國家在全球競爭力和生活品質調查上名列前茅。此外,特雷葛也幫我理解了,為什麼美國的種種關係令我如此費解,尤其是親子關係、夫妻關係、雇傭關係。這一切歸根結柢,都跟北歐對「愛」的想法有關,而長襪皮皮就是一個完美範例。

特雷葛和合著者──知名的瑞典史學家兼記者亨利克‧貝格倫(Henrik Berggren)──把他們對個人主義的觀察歸納成一套理論,稱之為「瑞典式愛的理論」(Swedish theory of love)。那套理論的核心概念是這樣的:兩人唯有彼此獨立對等,才有可能產生真正的愛與友誼。這個概念充分說明了我從小到大學習的價值觀,我覺得那是芬蘭人及其他北歐國家最重視的價值,不止瑞典人這麼想,所以我喜歡稱它為「北歐式愛的理論」。對北歐公民來說,人生中最重要的價值觀,是達到個人的自給自足以及群體關係的獨立自主。如果你是美國個人主義和個人自由的愛好者,你可能會覺得那根本是美式思維。

如果一個人必須依靠同胞,不管他喜不喜歡,都是屈居於不平等的地位。更糟的是,就像特雷葛和貝格倫討論長襪皮皮的寓意時所說的:「當一個人蒙受他人的恩情和幫助,或需要陌生人和親密伴侶的救濟才能生存下去時,他也會變得不可靠……他會變得不誠實,不真實。」

在皮皮的世界裡──別忘了,她是力大無比、獨自住在大房子裡的小女孩──這表示,正因為她完全自給自足,她的友誼對那兩個鄰家孩子來說是很棒的禮物。他們確信皮皮的友誼是無條件的,真誠的,也別無所求。正因為皮皮是一種誇張的自給自足狀態,她讓我們看到她的愛是純真的,她可以熱情奔放,肆無忌憚,我們因此對她充滿了欽羨之情。當然,在現實生活中,皮皮那個年記的孩子仍然需要健康依賴父母,就像皮皮的鄰居湯米和安妮卡那樣。但皮皮充分展現出毫無負擔的愛是一種怎樣的理想狀態。在北歐思維中,那個故事的寓意也可以延伸套用到現實生活的多種成年關係(註三)。

特雷葛在美國多年後逐漸瞭解到,北歐社會在整個二十世紀及二十一世紀的首要目標,根本不是大家誤以為的經濟社會化。北歐的目標,其實一直是讓每個人掙脫家庭和社會裡的各種依賴形式,例如讓窮人不再依賴慈善救助,妻子不再依賴丈夫,成年的孩子不再依賴父母,而年邁的父母不再依賴孩子。這個明確的自由目標,是為了讓所有人際關係都不受外在動機和需要的束縛,因此達到完全的自由,徹底的真實,而純粹受到愛的驅動。

我想親自和特雷格討論這一切,所以我從紐約的新家聯絡遠在瑞典的他。我們在Skype上聊天時,他解釋,這正是他覺得美國大學的助學金制度很奇怪的原因。「在美國,一般預期家長為孩子出錢是一種道義,甚至是合情合理的,即使孩子已經成年了也是如此。」特雷葛說:「但是這樣的預期也意謂著父母有權力主導孩子。」

北歐人擺脫了那種預期,他們教養孩子時,目的是培養孩子獨立自主,以便將來自食其力。北歐社會的普遍預期是,每個人都應該要有能力開創人生,不需要因為財務上虧欠父母太多而影響自己的未來。另一個相對應的預期是,任何人都不該因為父母的財力不足而陷入劣勢。同樣的,妻子也不該在財務上過度依賴丈夫,反之亦然。任何人在選擇工作時,也不需要擔心自己能否繼續獲得癌症治療之類的保障。

這一切所營造出來的人際關係,比較沒有怨恨、內疚和包袱。所以,北歐式愛的理論其實是一種處世哲學,充分顯示獨立自主的人如何在現代社會中待人接物。當我們從舊時麻煩的財務和人情義務中解脫以後,我們與愛人、家人、友人的關係才能搭建在單純的人際關係上,而且可以更自在地表達我們對這些關係的真實感受。

在此同時,北歐式愛的理論也變成一種建構社會的終極理念,因此啟發了北歐國家提出多種政策選擇,以確保單一的首要目標:讓社會裡的每個人都能享有獨立、自由和機會。北歐國家的主要決策──舉凡家庭政策、教育政策、醫療保健政策等等──大多是源自於北歐式愛的理論,也是這個理論的直接體現。雖然這些決策的靈感可能是源自於北歐的文化價值觀,但政策制定無關文化,就單純只是政策選擇罷了。不過,美國普遍誤解了北歐這一切是怎麼運作的。

註一:長襪皮皮的譯本:Astridlindgren.se。

註二:《瑞典人性化嗎?》:Berggren, Är; Neander-Nilsson。

註三:特雷格和貝格倫談論長襪皮皮:Berggren, “Pippi,” 12。

本文節錄自:《北歐萬有理論》一書,安努‧帕特寧(Anu Partanen)著,洪慧芳譯,奇光出版。

圖片來源:unsplash Julien Lanoy

關鍵字: 健康醫療全球焦點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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