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星期都會到沙迪一趟,當地的擠乳棚有四十五名勤奮的小酪農,艾納巴達威醫師的莊園就在不遠處,無論多忙,只要來到附近,我一定會前去拜訪他們全家。
我剛替好幾頭牛做完產檢,是時候去拜訪艾納巴達威醫師了。我繞到屋後,避開看守前門的土狼。第一次拜訪時,默默示意我進屋的男孩傑克森突然冒出來迎接我。「嗨,傑克森,Muli bwanji(你好嗎)。」
「Ndili bwino(我很好),Muli bwanji(你好嗎),多可塔拉。」造訪多次之後,傑克森終於逐漸不再畏懼我,如今可以直視我說話了。
「Ndili bwino inenso(我也很好)。最近怎麼樣啊,傑克森?」
「出大事了。艾納巴達威醫師把自己關在屋裡五天,一次都沒出門,也不讓人進去,他一定是在製造強大的咒術。」
「你覺得我可以進去嗎?」
「那就是你的死期了。祝你好運。」
我走到後門大喊:「早!」艾納巴達威醫師的妻子瑪莉一手拉開蓋住門的草蓆,一手抓著我的手,把我拉進屋裡。
「謝天謝地,你來了。瑞博,請救救丹!」她懇求,帶我來到臥室。我看見渾身顫抖冒汗的丹,他虛弱地微微一笑。
「我看起來怎麼樣,醫生?」他輕聲說。
「糟透了,你病多久了?」
「一兩天吧。」他說。
瑪莉打岔:「他病了至少六天,不肯找人幫忙。」
我一手放上他的額頭,他在發燒;我拉下他的眼瞼,原本粉紅色的部分幾乎血色盡失。
「你染上嚴重的瘧疾,我親身體驗過,我帶你去醫院吧。」
「不行,瑞博,我不能去。」他打著顫說。
「你病了六天,可能得輸血,我們現在就出發。」
我兩手正要撐扶他起身,他懇求我:「等等!瑞博,請先聽我說。」
「好。」我拉來一張椅子,坐在他身旁。
「瑞博,你知道我會幫助人對吧?要是知道我病了,連自己都治不好,大家會怎麼想?如果我跟你去醫院,我的人生就毀了,跟死了沒兩樣。我會失去我的惡名昭彰。」
我仔細想了想,不得不同意他說得有道理。「我懂了。不如我晚點再過來,趁著夜色的掩護送你去醫院。」
「別白費力氣了,不管怎樣隱瞞,我一旦去了醫院,消息就會曝光。我不能離開屋子。」
我看向瑪莉。「妳要我怎麼做?」
她示意我跟她離開臥室。「丹是個好人,但他深信如果消息傳出去,他就會失去力量,他很害怕。你能在這裡做點什麼幫幫他嗎?」
我搖搖頭。「他需要的藥品和療法我都沒有。」
她拉著我的手。「我很抱歉。我從沒看他病得這麼重過。」
我看向窗外,腦中突然閃過一個點子。「我得走了,兩三個小時後我會帶救兵回來,你們別無選擇,只能相信他。」
抵達卡布庫教會醫院時已然天黑,大衛醫生正在夜間查房。我耐心等待,直到有機會跟他說話,我稍加解釋艾納巴達威醫師的情況,詢問他是否能到艾納巴達威家出診。
「想都別想!如果他需要我的幫助,叫他自己過來。如果他傲慢到不肯過來,那就讓他死在自己的迷信之下。」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這個頑固、自我中心的豬頭!就因為他用不同的方法學習醫術,你要這樣見死不救?你許下的希波克拉底誓言都跑哪去了?幫我抽血,給我最有效的治瘧疾藥,我自己去救。我是RH陽性O型血,可以捐血給任何血型。快抽吧,我趕時間。」我伸出光裸的手臂。
我們兩個怒目相對好一會兒,大衛才打破沉默:「我去拿點東西再走!」他咆哮。
來到艾納巴達威醫師家時,瑪莉跑向大衛,一把抱住他。
「大衛,我好高興你來了。瑞博說要去討救兵,沒想到那個人是你。」她說。
「你們兩個認識?」我目瞪口呆。
「是。」大衛簡短地說,一轉身,跟瑪莉說話的語氣柔情似水。「妳和女孩們過得好嗎?」
「我們很好,大衛,可是丹需要你的治療。快來,我們晚點再聊。」她領著我們進入臥室。
丹看到大衛可就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他氣呼呼地抗議。
「閉嘴。我原本是想讓你爬到我的醫院來求我治療。」大衛說。
丹兩眼冒火瞪著他好一會兒,接著癱軟躺回枕頭上。「我也愛你,親愛的哥哥。」他虛弱一笑。
「你們兩個是兄弟?」我詫異地問。
「同母異父兄弟,要是你說出去,我會宰了你。」大衛大吼。
「別擔心。」我哈哈大笑。「要是我說優秀的伊華班尼醫師和艾納巴達威醫師是兄弟,會被人鞭打浸羊槽的。」
「輪到你貢獻。」大衛對我說。「你上次捐血是什麼時候?」
「三個月前。」我謊稱,事實上我六個星期前才捐了半公升的血給一名需要輸血的朋友。
我隨即抽出半升的血液,大衛把血加入正在替丹輸入維生用奎寧的點滴裡。我感到頭昏眼花,身體左搖右晃,抽完最後一點血後,我倒了下去。
「好極了。」大衛抬起我的腳。「不只一個,我得治療兩個白癡。」
大衛替我的手裹上繃帶,我向他保證我沒事,他撐扶我起身。「得走了,瑞博,必須趁天亮前離開,免得被人撞見我來這裡。要是這男人還需要我的治療,你就得把他帶來找我,懂了嗎?」他強硬地說,一邊收拾東西。
「我懂了。」我溫馴地回答。真想知道他們的歷史。
我們走向房門,丹倏地打住腳步,回頭看了眼瑪莉,然後是丹。我看到他垂下肩膀,放下藥袋,走到丹的身旁,輕撫著弟弟的額頭。「別擔心,沒事的,弟弟,你會好起來。」
丹抓起大衛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頰上。「好久不見了,血濃於水的哥哥,謝謝你在我犯蠢時還願意支持我。一路順風。」他說。
「我會的。保重,弟弟。」大衛笑著牽起丹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緊緊握著。「好好照顧他,瑪莉。」他擁抱一下她。「別讓他惹上麻煩。」
回到大衛醫師的醫院時,已是破曉時分。
「你做了好事,大衛,Zikomo(謝謝)。」我伸出手。
「Zikomo。」他緊握我的手。「我可能有好長一段時間不會再見到我弟弟了。」
「為什麼?」
「Chikhalidwe chabwino。」
「名聲?」
「你也聽他說了,他永遠不能來找我,就怕人們以為他失去力量。同樣的,我也不能去他家,人們會以為我的藥效太弱了。這是新舊之間的傳統戰爭,兩者無法混為一談。」
我想了一下。「你們兩個明明是聰明人,怎麼會那麼笨?既然那麼擔心名聲,為什麼不在中立地帶見面呢?還記得我們今晚經過的那間休息小屋和餐廳嗎?差不多就在醫院和丹的家中間。他自己有台皮卡貨車,你也可以搭巴士來回;如果沒巴士,我可以送你去,我們可以來個三方醫學會談。」我建議。「這樣滿酷的,我們可以約個時間吃飯,聊一整個下午。如何?」
我發動摩托車,揮手道別後揚長而去,從後照鏡裡瞥見大衛笑容滿面地揮手。
回家路上,我順路到艾納巴達威醫師家去查看他的狀況。瑪莉做得很好,丹睡著了,著完美無誤。
我準備離去前,傑克森來找我。「昨天晚上,我看到你帶著卡布庫教會醫院的伊華班尼醫師來這裡。」
該死,我心想。
「可憐的伊華班尼醫師,他一定是病得很嚴重,才會需要艾納巴達威醫師。他會好起來吧,多可塔拉?」
「伊華班尼醫師?啊,是啊,我想他會很好的。事實上,跟他道別時,他看起來好多了。傑克森,我相信你一定知道,要是被人知道伊華班尼醫師來過這裡,會有損伊華班尼醫師的Chikhalidwe chabwino(名聲)。」
「別擔心,多可塔拉,我來自卡布庫教會醫院附近的村莊,他救過村裡許多人,我絕對不希望他或他的名聲受到任何傷害。這件事我將絕口不提。艾納巴達威醫師怎麼樣了?」
「他非常疲累,需要靜養好幾天。」
我一路馳騁回辦公室,腦中千頭萬緒。艾納巴達威和伊華班尼這對兄弟代表了舊和新,在非洲各有需求,各佔一席之地。
本文節錄自:《巫醫、動物與我》一書,瑞博醫師(Dr.Reb)著,林小綠譯,春光出版。
圖片來源:unsplash Eric Wa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