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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藥解千愁?

文 / 張麗容    
1994-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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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藥解千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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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許多忙碌的上班族一樣,公關公司的經理瓊安,每天都在事情處理的先後次序中掙扎,電話答錄機上總有十數通待回的電話,慢慢地,累積的工作壓力讓她精神恍忽,無法集中注意力。瓊安不是個憂鬱症患者,卻聽從朋友的推薦,決定以抗憂鬱劑Prozac(中文譯為百憂解)來幫助自己。

瓊安的例子只是滄海中的一粟。Prozac目前是全球最熱門的抗憂鬱劑,一九八八年由禮來製藥公司(Eli Eilly & Co.)製造銷售以來,全世界一年的銷售金額達十二億美元,占抗憂鬱劑市場的三八.六%。

據估計,至少有五百萬美國人,全球約有一千一百萬人曾服過或正在使用此藥。相較於以往的抗憂鬱劑只有精神科醫師和患者叫得出名字,Prozac卻是家喻戶曉,在美國享有如可麗舒面紙(Kleenex)般的高知名度。

心靈糖果

Prozac被稱作九0年代的「心靈糖果」,它的誕生是依據心理藥物學(用藥物來調節心理狀態)的理論而來。科學家發現,大腦化學物質的平衡與否,可以影響精神狀況和性格特質,其中羥色胺便是腦部化學物質的一種,具有平靜情緒的功能,如果長期缺乏將導致憂鬱;Prozac則是能讓羥色胺正常運作的藥物。後來醫學界發現,Prozac不只能治療憂鬱症,還讓一些用藥者的個性改變。

Prozac一顆售價二美金,比一般抗憂鬱劑貴二十倍,治癒率約在六成到八成間,和傳統的抗憂鬱劑差不多。它之所以如此受歡迎,主要原因在於它是目前上市的同類藥品中,副作用最低的。

以傳統的三環抗憂鬱劑(tricyclics)為例,劑量不足沒有效果,劑量過多則有致命的危險,再加上個人的體質不同,要找出最合適的用藥量,常常要靠好幾個星期的血液篩檢,十分費周章。除此之外,服用三環抗憂鬱劑的患者,都逃不掉口乾、多汗、眼眩、疲倦、便秘和體重增加的困擾。這些嚴重的副作用,常使患者寧願繼續憂鬱,也不肯吃藥。

相較之下,Prozac就討人喜歡多了。因為它只針對羥色胺產生作用,不像三環抗憂鬱劑同時影響多種神經傳導物質,所以它的日服量可以標準化,不分男女老少都是一天一顆(二十毫克),除非連吞一百顆,否則不會中毒。

這樣的優點,並不代表它完全沒有副作用。初服用Prozac時,會有焦慮、失眠、嗯心、胃口不佳等症狀,二成的服用者會有體重減輕的現象(這個副作用深受大眾歡迎,因而有人把它當成減肥藥);最近的報告更顯示,三分之一的服藥者會喪失性慾。一般來說,這些不舒服的症狀會在一、二個星期內消失。

不避諱吃藥

Prozac的實際療效固然需要關心,它所引發的社會現象則更值得深思。

首先,Prozac的問世打破一項禁忌--以前得憂鬱症是件頂丟臉的事,吃藥要關起門偷偷吃,深怕家醜外揚;現在美國的社交場合裡,大家毫不避諱地承認自己正在吃Prozac,興致勃勃地交換用藥心得,並且鼓勵深受壓力折磨的朋友趕快去買。

一九八七年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U.S. Food and Drug Administration)同意Prczac在美國公開銷售。它的身分是抗憂鬱劑(精神科用藥),法定用途是治療程度不一的憂鬱症,需要醫師處方才能買到。

然而事實上,一般大眾不只把Prozac當成抗憂鬱劑來用,經過朋友間的口耳相傳和媒體的大肆報導,他們曉得Prozac還有減肥等療效,紛紛要求內、外科甚至牙醫師替他們開處方,而這些醫師竟也依順病人的要求。

一九九三年,倫德公司(Rand Corporation)研究員在一項調查中指出,近一半的開業醫生,平均只花約二分鐘和患者討論病情,只要患者開口說「我很憂鬱」,處方單上的用藥就是Prozac。

大眾的濫用之外,有些非精神科的醫師,也把Prozac當成可治百病的萬靈丹。麻州的家庭醫生瓦廉絲三年前經由精神科醫師朋友的介紹,用Prozac來治療病人的月經失調,「沒有明顯的副作用,病人對效果都很滿意。」她愉快地表示。隆尼醫師則發現它對背痛也很有效。

更奇特的是,由於研究顯示,Prozac所控制的羥色胺,其濃度變化和暴力行為相關,某些醫生因此主張,開Prozac給罪犯吃,以降低他們的叛逆衝動。這種「線性思考」,令社會學家十分驚慌。

醫生有這樣的反應,是由於他們相信這種藥物能重塑病人的自我。

生命感覺變鈍

誠如理士坦克醫師在「感受器」(Receptor)一書中寫道,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我們能夠改造大腦;像Prozac這樣的新藥不是用來治病的,而是幫助想表現突出的正常人得償所願。

克拉瑪醫師(Dr. Peter Kramer)將理士坦克的想法付諸行動。在他洛陽紙貴的「聆聽百憂解」(Listening to Prozac)一書中,克拉瑪根據他的行醫經驗得知,Prozac可以協助怯懦的人產生自信,讓敏感的人不再多愁,內向的人擁有推銷員的特徵。他不斷宣揚Prozac具重塑自我的能力,使「人格改造」這個觀念風靡全美國。

Prozac的問世,將人類社會推進到以心理藥物美化人格的時代。芝加哥大學的精神科醫師魯金斯(Daniel Luchins)也持同樣觀點:「既然社會能接受整形外科,那麼替內在美容又有什麼行不通的?」

另外一派的精神科醫師則持不同的態度。

哥倫比亞大學精神科系主任派迪斯(Dr. Herbert Pardes)表示,「我非常不樂見大眾只為了心情愉快吃Prozac。人們應該體驗生活的高低起伏,這才是人生。」

人格的碎勵不僅使我們與眾不同,也是自我成長的磨練。就如同被熱水燙到後的即時收手,或許心靈上的痛苦,具有避免更大傷害的警惕作用。

有人推測梵谷若能早吃Prozac,便可避免割掉自己耳朵的慘劇,也不會在三十七歲的英年就自戕身亡。但是梵谷之所以為梵谷,也許正是本身才華和現實生活煎熬交會的結晶。

紐約客雜誌(New Yorker)上的一則漫畫亦發人深思--由於Prozac,馬克思不再憤世嫉俗,對資本主義的發展樂見其成,當然社會主義也毫無下文,這樣的馬克思如何名留青史?

也許Prozac在為某些人締造無憂心境的同時,也把我們對生命的感覺變遲鈍了,有待激發的發展潛能也從此無影無蹤。

當前強勢的Prozac文化,讓消費大眾對一些問題視而不見。

即使目前的證據顯示Prozac在各方面都很安全,但四十年心理治療藥物的發展史提醒我們;沒有一種藥是絕對可靠的,許多藥物的長期副作用需要長時間觀察才能得知。像鎮靜劑Valium、古柯鹼、尼古丁,初期都以為無上癮之虞,結果不然。

用藥仍有風險

而Prozac問世至今不過六年,許多專家擔心,眼前數以百萬計的用藥者,似乎只是多添加它臨床實驗階段的樣本罷了。「大眾必須瞭解,他們決定吃Prozac是有風險的。」魯金斯醫師憂心忡忡地提出警告。公共衛生小組的沃爾夫主任(Dr. Sidney Wolfe)則更直截了當地說:「如果你患有憂鬱症,這個風險還值得冒,倘若只是因為不快樂而吃它,那就大可不必。」

連禮來製藥公司都認為,每種藥物都有它潛在的副作用,Prozac也不例外,而且每個人的反應也不同,必須謹慎服用。根據Prozac目前一個月百萬張處方單的情形看來,顯然有些醫生浮濫用藥的作法值得商榷。

目前市場上繼Prozac之後,又有Paxil和Zoloft出現,功效和Prozac相似。面對這一波波「人格藥丸」的熱潮,我們不禁懷疑,單靠一杯水和一顆藥丸,幸福真的會不請自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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