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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地生鑽石-華西村

文 / 林文玲    
1993-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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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地生鑽石-華西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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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鎮企業的發源地,在蘇南;要瞭解蘇南模式的典型,一窺鄉鎮企業的工業實力,得到華西村。

距長江口岸江陰市個把鐘頭車程,再晃過一、兩里顛簸凹凸的鄉間路,偏居一隅的華西村,門面可觀。

住宅區裡,連棟一式一樣的白牆紅瓦三樓透天厝;車庫裡緩緩駛出全村一式一樣的棗紅色福斯轎車,窗口架著由村裡統籌配發的分離式空調。若不是挨家挨戶蓋起蜿蜒三公里的蘇南式長廊(為了村民外出不必打傘),真讓人錯以為身在台北市郊的別墅山莊。

像其他靠鄉鎮企業發跡的村落一樣,華西村民集體辦廠、集體致富,也不吝於誇耀他們的財大氣粗。

所不同的是,當其他地方興高彩烈地展示自己是「彩電村」、「平均每人住房面積三十平方米」、「子弟上大學每年補助二千人民幣」時,華西村平均每人住房面積已達一百平方米(約三十三坪),大學生每年補助一萬人民幣(約為一般工人三十個月工資)。

產值可排名台灣三百大

村民們早已不耐煩瑣瑣碎碎地比電視、電話,或自來水,「我們最窮的人家,都還有轎車!」這個去年年產值約相當於台灣排名第三百大製造業的村落裡,不乏腰粗氣豪的人。

最近,在這片面積不到一平方公里,人口不及一千五百人的土地上,又陸續蓋起媲美台灣中大型企業規模的工廠--年產三十萬噸的軋鋼廠,年營收一億人民幣的毛紡廠。他們開心地自稱是「工業重鎮」。

華西村的崛起,一如其他在長江三角洲滋生茁壯的鄉鎮企業,是踩著與共產黨中央指示相反方向的步伐前進。

在文化大革命十年動亂時期,風起雲湧的「農業學大寨」風潮,讓才冒出頭的農村工業、偃兵息鼓,鄉鎮企業的前身--人民公社的社隊企業,被打成「資本主義的尾巴」,嚴令禁止。大陸農村又回復到過去的貧、病、荒涼。

目前正爭取以「傑出企業家」身分來台的華西村村長吳協東回憶,當時每人配給食糧僅三兩八錢,「肚子空空、臉胖胖(水腫)。」

文革時期,處處上演相同故事。但華西村不甘貧困,在一九七0年代,用過去修農機的經驗與器械,偷偷辦起五金廠,頭一年收益五萬人民幣,全村如獲至寶,再以此為本錢,開始辦起塑膠噴霧器廠、磚瓦廠、土布廠。

堅持集體路線

他們惟恐回復赤貧,卯足全力做工,往往一天工作長達二十個鐘頭。用大陸農村廣闊的幅員為障蔽,上級來指導,他們便將工廠大門一關,大伙兒回田裡幹活。「官僚主義者高高在上,鞭長莫及,」華西村黨委書記吳仁寶指出:「視察路線全是定好的。」

正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一九八0年代,中共經濟開始改革開放,大陸農村掀起翻天覆地的「辦廠熱」,爭先恐後燒起磚瓦、織起土布,華西村靠著陽奉陰違,早已累積了資金和技術,投入更大型的工業廠房。他們以每年獲利的四分之一,做為再投資的本錢,陸續蓋起了三十八個工廠。

一九八八年,華西村躋身「億元村」(年產值),今年計畫挑戰年產值十億元。中共總理李鵬前往視察時,送給他們一幅字:「華西村,中國農村的希望所在」,形同追認與默許。

大量辦廠,使該村九百個本地就業人口,都升為幹部,才三十出頭的黃建華,夫妻的頭銜都是廠長,每年領到村裡的獲利分配,達十幾萬人民幣,而所有基層勞力,都由三千名外地打工客代勞。快速致富,更使華西人擁有其他地方少見的自信。

開加長型賓士六00、卻仍不慣穿襪子的吳協東,津津樂道他周遊世界的經歷,甚至曾為取得以色列簽證,將以色列大使遠巴巴地請到這個江南鄉村。他聊到盡情處,習慣把西裝褲筒拉得老高,露出兩截小腿,更不時大著嗓門,反覆詰問,為什麼不能到自己的國土(指台灣):「我自己出錢嘛,怕什麼!」今年初,近四十位幹部出國到星、港一帶考察,回來之後興致勃勃地評頭論足:「那些小工廠的老闆,還沒有我們富。」

華西人真正的驕傲之一,就是至今仍堅持集體路線,「最富戶存款二十萬,最窮戶二萬,」即使鄰近許多地方,都大量興起掛名集體的私人工業,華西人都直斥為「製造暴發戶」,而寧願維持目前這種按職級均分獲利的形式。

華西人的驕傲之二,則是他們仍保有農民勤勞的本色,每天平均工作十二小時,不休假、勤加班,「不怕沒有星期天,就怕天天星期天,」仍保有農民黝黑面容、粗糙雙手的華西人,並不瞭解這就是勞動條件的競爭優勢,也不知道正是因為這種優勢,讓許多台商正密切關注大陸農村旱地而起的鄉鎮企業。

在辦廠熱潮中,許多鄉村紛紛掛出「企業集團」的招牌,華西村不想趕這個流行,倒是積極地擘畫跨出華西村界,準備到新加坡設廠、到北京開超級市場、到香港上市旗下合資企業的股票,這些全是現今大陸國營大廠時髦的遊戲,更遠遠不同於過去在鄉村辦廠的經驗,而是跨入現代化城市,去與別的資本家拚搏服務與金融實力。

以往對子弟獎勵升學,華西村累積了一百零三個專科以上的職工幹部,現在,村裡的幹部又開始動腦筋,把子弟送到日本念大學。

村長吳協東一點也不樂意被定位為「鄉鎮企業」:「這個稱呼有貶低的意思。」

在大陸首富村大邱庄出現舞弊、命案等事端之後,外界對成長快速的鄉鎮企業,投以半信半疑的眼光,而這些目光自然而然在產值居次的華西村頭上。過去,華西村在寬廣而封閉的大陸市場庇蔭下,得以每年創下八0%成長率,也因此,對未來,華西人敢於語驚四座地宣稱:要全力超趕新加坡。

然而,對外擴張也將使他們曝露在國際競爭的環境中,華西村將會突破江南鄉村的格局?或鎩羽而歸?如果華西人真能言出而行,又將給海峽這方的企業,帶來怎樣的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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