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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築希望工程

文 / 林蔭庭    
1993-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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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築希望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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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以為,這是個流行「詛咒黑暗」的年代,沒有人有義務點亮一支蠟燭;這也是盛產「聰明人」的季節,不隨俗披靡的「傻瓜」嚴重缺貨。

但似乎不然。

去年立委選舉期間,高雄天理國際法律事務所所長蘇盈貴,自願為「抓賄選」官司免費辯護。他看到報上有關澎湖縣立委候漢人林炳坤大擺流水席、廣送相機的消息,一氣之下,以剪報為犯罪證據,一狀告到澎湖地方法院,日前被告已被判刑九個月。

而前年國大選舉,高雄市基督教界發起「反賄選」活動,蘇盈貴更資助全部經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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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家倪再沁的父親,總說台語特別難懂,老覺得台灣人欺負他,菜賣給他都特別貴。這天,倪再沁終於說服了老父:「如果幾十萬台灣人到北京住了四十年,還不會說北京話,是否不合理?你不會講台語是不對的。」

另一天,倪再沁坐了老遠的車去找位獨派的朋友「溝通」。這朋友主張「老兵既不認同台灣,就該滾回大陸去。」倪再沁告訴他:「每個人的生命處境不同,這不是個是非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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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髮光潔、身手俐落的許玉摘,做過幼教和美容業。她從未出過國,護照上蓋了十幾個戳都是去大陸的。她全程參與了慈濟功德會的大陸賑災工作。

有次在河南發放棉被,一位青年捧著棉被放聲大哭:「我做人直到今天最有尊嚴,你給我棉被還謝謝我,阿彌陀佛。」那時在當地講佛語還是禁忌。

小善凝聚力量

台灣上空,低氣壓停滯不去,人心鬱悶。但仔細搜尋,在社會各角落,還是有一些不死心或不甘心的人,三五成群,或兀自做著「不以善小而不為」的工作;別人或許冷漠疏離,他們都「很在乎」。他們的身影未必清晰,聲音未必響亮,卻證明了「希望」的存在。

海峽對岸有掃除文盲的「希望工程」,在物資豐沛、教育普及的台灣,人民渴求的是一個公平、合理、和諧的社會。這群「傻瓜」,信守著似已不合時宜的「道德、正義、愛」,為促進族融合、政治清明、降低兩岸敵意而做工。

這是台灣的「希望工程」。

人人都說:「省籍原不是問題,都是政客挑起的。」透視政治人物,應是破除省籍迷思的第二步。

曾因美麗島事件繫獄,十三年前的二二八又慘遭滅門血案的林義雄,原本是最有「資格」撩動省籍情緒的政治人物。但在一片政客動員族群的混戰中,他為文冷冷點出:

「政治人物最關心的,大多是他個人的地位和利益。當某一族群能夠支持他獲得政治地位和利益時,他就自然會照顧那一族群。……當然,同一族群的人會有較親密的感情,但這與政治地位或利益比較起來,對政治人物的影響,實在微小得不起作用。」

當「陰謀論」、「動機說」瀰漫社會時,也只有林義雄做此言,眾人無置喙餘地。

「若要公道,先要顛倒」

台灣的省籍問題依勢而變,如今呈現的是:本省人怪外省人不愛台灣,外省人怕本省人報復。

「若要公道,先要顛倒,」「外省人台灣獨立協進會」(「外獨會」)會長廖中山,用他河南老家的俗話,點出族群融合的精神--角色互易,為對方設身處地想想。

二十八年前,廖中山在新婚之夜得知,新娘的父親於二二八中罹難,此後他也自認是受難家屬。

五月初,「外獨會」史無前例地在高雄左營眷村舉辦「外省人的土地認同與情感歸屬座談會」。風聞「洪門」弟兄將來鬧場,三、四十名配戴大哥大的警員分布場內外。

蓄著平頭的廖中山,對著台下不算踴躍的聽眾說:「不要老說我們當年逃難多苦,也要想想國民黨統治下台灣人的苦。

「我們知道老舍、巴金、駱駝祥子,但又對鍾理和、台灣連翹知道多少?」

耕莘文教院院長王敬弘神父,叔祖父是前總統府秘書長王世杰,關懷二二八受難家屬多年。不久前他與一位老兵聊天,發覺他對二二八中殺戮最烈的「清鄉」運動完全不知情。王敬弘感慨道:「外省人實在應學習用本省人的眼睛看歷史。」

東吳大學校長章孝慈也有同感。三年多來他陸續與二二八家屬接觸,即使是五、六十歲的大男人,說到傷心處也哭得像孩子,「可見其是傷得很深。」今年二二八章孝慈舉辦追思音樂會,會中身為蔣家後代的他向受難家屬深深一鞠躬,道盡了千言萬語。

蛋炒飯式融合

歷史為本省人畫下的創傷仍末癒合,而隨著情勢變遷,逐漸弱勢的外省人此刻的不安也有待撫慰。

「三一四」事件發生後,高雄群情沸騰,新國民黨連線幾乎成了過街之鼠。「高雄市青年參議協會」理事長陳富榮「鼓起勇氣」,辦了一場「三一四省思」座談會,得到「言論自由應保障,避免激化省籍對立」的結論。

籍貫高雄的陳富榮,曾為立委林壽山和王天競兩人大力助選,也曾因此受指責「不幫本省人,反幫外省人。」相貌斯文的他慨嘆,某些台灣人當年受黑名單之限滯留海外,日夜思念故鄉,如今回台後,反倒責怪外省人思念大陸,「這不公平,沒有人性。」

嗅覺靈敏的民進黨,藉傅正逝世兩周年「刻意」舉行了一場族群問題座談會。主席許信良宣示,如果該黨執政,會尊重歷史留下的文化差異,採多語言政策,對少數人的情感也要特別敏感地照顧,「過渡時期,我們會給大陸人某種程度的特權,過後就人人平等。」

一位在場的外省籍聽眾回應,無論這是否是民進黨的政治姿態,起碼表示它已漸擺脫「受迫害者」心態,開始正視外省族群的危機意識,並試圖化解。

兩年多前,一場由宗教界領袖帶領的「二二八平安禮拜」,首次讓受難家屬走出陰暗角落。主要籌畫人曠野雜誌社社長蘇南洲,多年來參與關懷二二八活動,百味俱嘗。蘇南洲構想組織一個「省籍融合促進會」,以本省外省通婚者為主,打破「純種」的觀念,「誰能保證你的另一半或女婿、媳婦不是外(本)省人?你要拿他們的幸福做賭注嗎?」

從「大中國主義」擺盪到「大福佬主義」,台灣的族群相處或許該像「蛋炒飯」,蛋與飯混合卻各自保有原樣,而不是攪得稀爛的「木瓜牛奶」。

中研院民族所副研究員張茂桂,本身主張台獨,但期待多元公平的社會。他指出,台灣應避免「新的支配關係」產生,如果社會價值觀從某單一核心轉而依附到另一核心上(如強迫學習「新國語」),社會將失去公平和活力。

「我們是一國,因為我們互相尊重,而不是因為我們都一樣。」張茂桂認為,積極面看,當然要提倡「命運共同體」的共識,但消極面則應給每個人「別管我」的自由空間,不能有「處罰性的壓力」。

以「外獨會」為例,該組織提倡的族群融合以台灣獨立建國為前提,使部分外省人卻步。

張茂桂說,某些台獨人士認為「信我者,得永生」,但「不信我者」怎麼辦呢?其實,外省人若不支持台獨,仍可認同台灣社會,「統或獨是任何一個公民有權做的選擇,而不是族群融合的標準。」

省籍融和之外,台灣目前更迫切要建立「有錢族群」和「沒錢族群」之間健康而和諧的關係,不當政商關係所衍生的階級對立、不平之氣,激起了民間「反金權」的自覺。

三十五歲的蘇盈貴律師,一講起近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靠什麼就沾什麼腥」的社會風氣,瘦削的臉龐上神情激動又沈痛。聽到林炳坤被判刑的消息,他說:「如得其情,則哀矜勿喜,這是社會風氣的錯。但林炳坤太媚俗了,沒想到參政者對社會風氣有導正的責任。」

蘇盈貴表示,他如領到一千萬元的檢舉獎金,將全數捐出成立基金會,自己再捐出一間辦公室,「因為這錢原本就屬於社會的。」

蠶食政策

去年掀起「乾淨選舉救台灣」風潮的中華民國道德重整協會,今年上半年連同二十個民間團體,集中火力於催生「陽光法案」第一案--「公職人員財產申報法」。

秘書長劉仁州旁聽多次立法院審查會和公聽會。聽了許多國民黨籍民代和公務員對草案中「強制公開」、「強制信託」的疑慮之後,憤憤質疑:「這應是為兩千萬老百姓立的法,不是為公務員立的法,等於是為「舊時代結束,新時代開始」徵信。國民黨為何如此顧忌?」

「道德重整」要求立法委員於完成立法前率先公布財產,一則顯示反金權的決心,再則也對延宕中的法案審查施壓。

五月中,協會向媒體公布立委意願調查結果,與一般記者會不同的是,年輕記者們除了發問,也頻頻向協會獻策,充分流露媒體樂觀其成的態度。

該會為選舉時曾承諾反賄選的立委候選人辦了兩場演說會,某些有買票傳聞的立委也赫然出席,甚至藉機為自己辯解。

協會顧問黃日燦泰然處之:「不要排斥任何人,只要他們願意站出來就好。不論他動機如何,多講幾次,遲早自己會認真去想這個問題。」該會採取的是「蠶食政策」,咬久了,形就出來了。

接著,「道德重整」尋求社會人士連署,敦請總統、副總統和五院正副院長率先公布財產。劉仁州明言:「我們不考慮黨派,但政治人物自己做選擇後,必須為年底選舉結果負責。」

去年曾數度發表立委評鑑結果、衝擊選情的國會觀察基金會,今年也參與催生陽光運動,提供立委議事表現觀察報告。

國觀會執行長姚立明表示,待「公職人員財產申報法」完成立法後,該會將公布整個審查過程中立委的表現。誰努力使法案排入優先審查順位,誰高喊支持陽光卻言行不一,屆時都將一目瞭然。

另外,知識分子論政團體「澄社」也高度關切金權問題。目前正結合社運團體和國會記者,蒐集分析立委的利益背景資料,觀察議事成績,每一會期末提出建言。

「澄社有自己的觀點,會提出專業看法,」社長黃榮村強調。比如該社持續觀察六年國建效益,前年就開始對工程優先順序、政商利益關係進行瞭解,「我們先開一個頭,其他有興趣的人再去做更廣泛的瞭解。」

金權政治和省籍情結是台灣社會的鬼魅,時時作祟又不易捕捉,但絕少人能否認,族群要融合、政商關係該端正;而兩岸關係的解決就比這棘手千百倍了。

台灣內部的「統人」和「獨人」,對兩岸前景描繪的藍圖南轅北轍,前者的美酒很可能是後者的毒酖,而不論內部如何激辯,往往又難測彼岸的舉措。

不管海峽對岸是「祖國」或「惡鄰」,擺在眼前的事實是:它的經濟正急速成長,有望成為下一世紀的經濟強權,台灣若不及時參與這波變化,下波來臨之前即可能落敗。大陸發展經濟有多國資金來源,而大批台商湧入大陸尋求發展,利益牽葛日深,形成「我依賴你,你都不一定需要我」的不對等態勢,台灣握有的籌碼日漸流失。

如此,雙方之間的「希望工程」究竟應搭建何處,才能「放諸兩岸皆準」?眼前這步棋該如何走,未來才可能有較和諧的「統」、或較安全的「獨」、或較合理的「邦聯」……?

「降低內部衝突,培養共識」絕對是首要。

「澄社模式」或是一例。黃榮村透露:該社成員術業各有專攻、統獨立場各異,他們曾認真開會討論,同意現階段不去強調統獨差異,而各自專注於環保、教育、媒體等議題,以免時間精力無休止地投入這黑洞。

雙贏

不過,黃榮村補充,到了適當時機(比如兩岸已進入「政策性」談判階段),統獨當然要談,但可以先從兩派的交集點人手,「不論統獨,都要求保障台灣安全、主權和自我文化。」

台灣也該真正認識對手。資深記者耿榮水經常往返兩岸,在他眼中,大陸雖不太穩定,但這幾年的確是朝較文明、成熟的方向發展。他希望台灣人民「走出歷史陰影,重新認識共產黨,實事求是談問題。」

兩岸近年經濟、文化交流密切,某些人士擔憂這會成為台灣防禦上的大缺口,「被對方占盡便宜。」

經常思考台灣社會問題的省府住都局課長王鴻裕則另有看法:唯有當雙方都經濟繁榮、社會穩定時,才可能理性地談判,台商投資大陸是互惠之道。兩岸文化、價值、情感交流,至少是一股遏止對方動武的力量。但也不必急著談判,細水長流,「儘量延緩我們最害怕的時刻來臨。」

中國生產力中心總經理石滋宜,十一年前從加拿大回台培訓自動化精兵,近年則大力提倡兩岸科技交流。藉著一篇篇文章、一場場演說,石滋宜不厭其煩陳述「你贏、我贏」、「take and give」的觀念,「現階段除了統獨,什麼都可談,透過實質交流,降低敵意,建立信心。」

精力似乎永不枯竭的石滋宜,目前受聘為大陸數所大學的顧問教授,對兩岸科技合作有許多點子:在大陸設點蒐集資訊、引進大陸科技、代訓大陸廠長級幹部等。但他也承認,礙於我方法令規定,許多想法仍難實現,他含蓄地說:「犯法的事我不做,但不犯法又對的事,我一定做。」

兩岸往來中,也有人用心扭轉大陸人對台胞、台商「財大氣粗、行為不檢」的惡劣印象。

去年赴海南島從事土地開發的王先生發現,台商一方面抱怨大陸人貪污受賄、法律不健全,另方面自己又擺脫不了套匯、開假工廠、送紅包、喝酒的老招式。他決心給自己也給對方一個機會,九個多月來,公司未送出任何紅包、帶去的XO堆了二十幾瓶,業務照樣能一步步開展。

涓滴盡心力

儘管台灣部分人士對幫助大陸賑災、興學等工作質疑,認為這剝奪了台灣自身的資源,但仍有許多人不談大道理,本著人道,涓滴盡心力。

立委潘維剛曾居間協助台灣商人,捐款興建貴州和寧夏的希望小學。目前她正推動一項「心連心活動」,發起台灣五百個小朋友,每人每學期捐兩百元給大陸上同年級、同性別的小朋友,彼此交朋友。

慈濟的許玉摘一次次赴大陸,一次次感受到那兒的人心轉變。去年夏天龍捲風過境安徽全椒,縣政府也學習慈濟精神,募款救災,自助人助。

這些年大陸吹起經改風,資源流向經濟部門,大批的知識分子「下海」搞經濟。中時晚報記者楊渡認為,這會使大陸文化水平降低。他有個心願,爭取一筆經費,幫助那兒的報導文學作家記錄這個變遷中的時代,「否則將像台灣,當年未做,現在要追回來很難了。」

「海峽兩岸間,正有個全世界最大規模的群眾運動在進行。」立委林正杰指出,民間自發性的交流莫下基礎,人民的籌碼只會愈來愈多,國民黨、民進黨和共產黨的籌碼則愈來愈少,未來「政治」就必得為現實服務。

台灣,在各種難解題的揪扯下,究竟還有「希望」嗎?一位年輕醫生悲觀地搖搖頭:「不可能,除非整個毀掉重來。可是,毀得了城市,都毀不了人心。」

但是,依然有人拒絕悲觀。林義雄喜歡用鸚哥撲火的例子,千萬對飛翅帶來水滴,就可能撲滅森林大火。劉仁州則篤定地說:「不管有多少烏鴉在天上飛,你有權利和責任不讓它們在你頭上築巢。」

更何況,正如當年的重大硬體建設.眼前台灣的這項「希望工程」,也是「今天不做,明天一定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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