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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越生死線

文 / 林志恆    
1993-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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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越生死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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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士赫赫,靈塔敏崁。碧潭湖畔,空軍公墓裡,烈士紀念塔上的空軍軍徽映照餘暉,大鵬展翅,直鑽雲端。

一方方青塚,不分階級,不分勛勣,依序整齊排列,天藍色的墓碑,鏤著血紅的銘文:

「李XX 少校飛行官

X年X月X日實施炸射任務殉職.追晉中校」

生死一線之隔。壯烈犧牲者,在碧潭邊爭得一席之地,供後人憑弔。但有更多飛行員,超越生死線,締造一次又一次的空戰紀錄,為保持全世界最優秀飛行員的美譽,而依舊遨遊天際。

誰都不能否認,飛行在危險性行業的排行榜上名列前茅,每當空難傳起,均引來民眾關切的眼神。飛行員歷劫歸來,更是一幕幕驚險歷程。

三月間,中校飛官張復一兩度跳傘獲救,一次落海、一次墜山,頓成媒體追逐報導的傳奇人物。在最易塑造英雄的空軍裡,這只是一頁頁傳奇故事的其中一章。

生死交關的故事

一段段生死交關的過往舊事,永遠聽不煩,講不膩。去年曾參選立委的蔡冠倫,死裡逃生的經歷,成為他競選文宣的重要訴求。

曾為我國第一支F-104中隊飛行員的蔡冠倫,有三次F-104戰機的失事經驗。

民國五十七年,蔡冠倫在一次任務中,戰機衝出跑道,在一番撞擊之後,他的脊椎因而受到壓迫性骨折,經過一年的復健,才在總司令特准下復飛。三年後,他又因空中火警,跳傘逃生,然而不到一周,他再度跳上飛機,繼續嘯傲長空。

又過三年,一次炸射任務中,機體不斷前後翻滾,起火燃燒,此時大火球滾出一團小火球,「那小火球就是我,」蔡冠倫挽起袖子,露出被火紋身的雙臂說。

同樣的「英雄故事」,因時代不同、任務不同,而由不同的人,在中國空軍的歷史上,畫下刻痕。

五十三年,失落的「黑貓中隊」成員張立義,駕駛U-2在包頭上空遭彈擊,夜空中傘開落地,雙腿折斷,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動彈不得,強烈的求生意志驅使下,他奮力爬向鄰近的蒙古包求救;五十二年,上尉飛官江東彥跳傘墜海,怒海波濤三十小時,海水灌進血流如柱的右臂,灼烈的太陽,使他一度欲飲海水止渴……。

死神永遠威脅著這批無畏的戰士,一旦落入深山、渺海、荒漠,身處其間的無助感,往往非常人能承受。而戰鬥機速度快,生死存亡往往繫在俄頃之間,飛行員們以何種心情,化危機為轉機?

「我們的生命往往在幾秒之內決定,瞬間逃過就過了,沒有時間考慮生死。」雷虎小組第四任領隊、現任總統府第三局局長的張復,回憶過往,語氣依然堅定。他記得、八十年國慶,他率領雷虎小組在台北中興大橋進行特技表演,僚機撞及高壓電線,機毀人亡,「心中有無法形容的震撼,但情緒很快平復,還有這麼多飛行員要帶回來。」

第二天,他還是得駕著飛機通過總統府,噴出「60」字樣,祝賀國家六十大壽。「是一種刺激,但任務還是要達成,」他事後回憶,仍難掩悲傷。

自喻一生有八次九死一生的田建南,曾是桃園偵照部隊的飛行員。一次他駕RF-86深入大陸腹地,偵照回程中,被四架米格機追擊,到馬祖上空油盡,他硬是把飛機飄過台灣海峽,安全落地。「當時心裡一點也不慌,也不吐苦水(人受驚嚇時會吐膽汁)。」他回顧著八次把飛機救回來的經歷,當年駕御神鷹的豪情,彷彿再現。

不在乎生死

沒有人比飛行員更能體悟接近死亡的心情,只要飛機一啟動,性命就在那小小的空間裡懸盪。看盡生生死死,幾乎每位飛行員都有一套超脫的生死觀。

「生死有定數,我們看得透徹、也看得淡,」前U-2飛行員,現任長榮航空模擬機教官沈宗李,淡淡地描述一次在青島上空,遭米格二十一攔截,彷彿死亡未在他的心裡烙下痕跡。U-2,冷戰時代的產物,當年黑貓中隊一百二十二次高空偵測任務,折損十二架U-2,二十七位隊員只有十七位全身而退。

曾有一次跳傘經歷的中校飛官潘斗台,他將一切歸於命。他舉例,一架飛機失事,機上兩人危機處置都正確,一人傘開平安落地,另一位都傘不開「撞地球」;有人出事後不願再飛,但坐車都可能出車禍。他婚前當了兩次伴郎,當時的新郎以及自己結婚時的伴郎,「如今都不在了」,他低垂著頭,頗為感傷,但隨即豁達地說:「穿這套衣服,執行這項任務,就不要在乎生死。」

飛行員有一條「莫非定律」:凡是可能會發生的,就一定會發生。每逢「三二九」前後,往往有一種莫名的召喚,七十年三月二十九日,桃園三架飛機掉進水塘,飛行員全部罹難;七十九年,新竹聯隊三架F-104也在「三二九」前出了事。潘斗台、張復一、上校飛官孫永惠、現任華航機長蔡勝雄,都是在「後母面」般的三月天,逃過一劫。

也有人把這種宿命交給了信仰。

前雷虎小組成員吳載熙在一次練習中幾乎與僚機擦撞,事後他在日記中寫道:「上帝救活了我們。」儘管他後來在一吹U-2任務中,又把生命交給了上帝。

孫永惠在一次空中火警躲過劫難,他把他的生命放在信仰上,因此能平心靜氣地度過危難關頭,否則他認為就是一般人的生命觀--轟轟烈烈或明哲保身。

就是這轟轟烈烈的生命觀,使許多飛行員為國家裝備付出了代價。

不斷上演的悲喜劇

民航局航醫中心主任何邦立,在空軍服務長達十八年半,為更深入瞭解他的飛行員伙伴,他多次隨飛行員上青天「感覺飛行」,曾經參與空戰演練,把飛機拉到六.九G。

他曾對過去十年做了一份統計,美國十次飛機失事殉職四人,我們卻要犧牲六人,其中很大的因素,是源於中國人傳統的生命觀及榮譽感。

二次大戰期間,物資匱乏,「機在人在,機亡人亡」曾締造無數英雄血淚。戰後中國空軍接受美軍的訓練模式,「生命至上」的觀念才逐漸生根。只是中國人根深柢固的傳統,仍不時牽引著飛官的魂魄。

何邦立在一次屏東滿州里做失事調查,一架T-33教練機,機毀人亡,前座學生沒跳,當場殉職,後座教官最後一秒跳出,傘衣還來不及打開,人已摔在地上。事後從錄音帶發現,教官曾對學生吼了三次:「跳傘!」

「為何不早走?差零點一秒就活了。」何邦立搖頭歎息。在他接觸的案例裡,多數是為挽救故障飛機,而錯失逃生時機。「過去螺旋槳飛機迫降成功率高,現在噴射機幾乎微乎其微。」他為許多殉難者感到惋惜。

一場場生死悲喜劇不斷上演,也唯有經過這場生死洗鍊的人,才能深刻體認「重生」的意義。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有過跳傘經驗的中校飛官李俊斌,對生命下了新注腳:「為何有人死?因為他太在乎生。」他相信,上帝賦予了他另一條新的生命。

在一次飛機互撞中喪失左腿的許德英中校,上蒼保存了他的生命,冥冥中也賦予他另一番任務。他不斷在報上為文,向上級寫報告,為殉難遺族請命,提供健全的撫卹制度。

為何這群人明知虎山險,卻向虎山行,甘冒生命危險,前仆後繼地進入飛行的行列?

「我們酷愛飛行!」幾乎所有飛行員,都把生命中最寶貴的一段光陰,獻給了飛行。不論退伍或轉到民航,只要飛過,就永遠是飛行員。

現任華航機長的蔡勝雄,永遠用一顆「赤子之心」在飛;長榮模擬機教官沈宗李,永遠無法忘懷與U-2為伍的日子,一張巨幅的U-2成員合照,成了他家客廳最重要的擺設;許德英受傷後肢體不能再飛,他搖起筆桿,用心靈飛翔……。

從螺旋槳飛機、F-86、F-100、F-5五到F-104,每種類型飛機肩負了不同時代的任務,飛機老舊是事實,也成為飛機失事的因素之一。未來幾年,IDF、F-16、幻象2000都將陸續服役,「以前的飛機是過氣的,由我們承擔過去,」孫永惠希望父母都能放心地讓有志青年,到此走一遭,「你會發現根就在這裡。」

何謂生?何謂死?田建南從八次生死經歷,體驗出新的詮釋:「飛行員的生與死雖然只有一線之間,但也可以充滿樂趣、榮耀及價值。」

飛官的救命錦囊

張復一歷劫歸來,一只無線電話機縮短了他挨餓受凍的時間。有人好奇地問:「那「大哥大」是他自己的嗎?還是時代進步了,每個飛官都「人手一機」?」

事實上,無線電話機一直是飛行員必備的逃生工具,而逃生背包裡,還有更多無奇不有的「寶貝」。

排空的濁浪,苦澀的海水,對跳傘的人而言,海是苦難的泉源。當飛行員不幸落水,身上的背心及座墊下的橡皮艇,都會自動充氣。

茫茫大海,最重要的是告知搜救人員自己的位置,無線電通訊是最迅速的方式;萬一失效,還有海水染色粉,往海面一撤,會像蓋了一層黃色地毯般地散開;此外,還有會噴出滾滾紅煙的信號彈、反光鏡、閃光燈、鋼筆信號槍及夜間的紅光信號彈。

口渴嗎?海水可變淡水,一種單人使用的海水淡化粉,在容器中裝上海水,攙入藥粉一包,幾十分鐘之後就可解渴;另一種則是六人艇上所使用,須靠日光補助蒸餾,時間久暫得看陽光強弱。當然,餓了有各種口糧、罐頭。還有釣魚釣,可釣魚補充營養。

深海多鯊魚,有一種驅鯊魚粉,只要藥粉在周圍一撒,牠就會乖乖地跑開。據說,口哨(警笛)也可驅逐鯊魚,只要「嘟!嘟!」一吹,牠就不會再來騷擾。

萬一艇裡進水,還有除水杯可舀罄海水,再用海綿吸乾,如果有裂縫,可用修理夾補縫。

受傷了,急救藥包裡一應俱全:消毒藥水、繃帶、防蚊油、防曬唇膏、抗痢片、阿斯匹靈、眼藥膏……。

若墜落深山,「山林逃生器」可以協助解困。

如果這些器材都不會使用,還有一本求生手冊,足供指南。

種種求生工具只為挽回飛行員一條寶貴的生命,但最重要的是--求生意志。

李俊斌

「本來只能活六十歲,現在大概可以活到一百歲了!」中校飛官李俊斌右手指著左掌的生命線,打趣地說。

他在一次跳傘逃生中,左掌丘沿著生命線,整塊剝裂,鋒了十餘針,生命線也因此拉長……。

七十四年耶誕節前兩天,大風起兮,雲飛揚。四架單座F-104正在中都上空實施ACM課目(Air Combat maneuver空中戰鬥運動),一陣陣呼嘯畫破長空,纏鬥過後,飛行員直呼過癮。演練完畢,到達Bingo油量,飛機準備返航。

四架戰機呈「人」字型,從台灣海峽彎進來,到達彰化上空,高度三千呎,轉換成梯隊,準備漂亮地衝場落地。

此時,李俊斌駕駛的三號磯突然抖動,原因不明地滾轉,他探頭一望,頭竟然朝下,飛機倒著飛,還來不及用無線電呼叫,兩秒鐘後決定跳傘。

四號機見狀,立刻翻了大彎,嚇跑了;一、二號機還不知情地編隊、衝場、落地,往後一看:「咦!怎麼少了兩架!」飛機出事了……。

跳傘的一剎那,李俊斌一陣暈眩,失去知覺。當轉醒時人已騰空在降落傘下,除大風吹拂,周遭一片寂靜。他手動一動、腳搖一搖,才意識到:「我還活著。」不過左手已鮮血淋漓。

「飛機在那裡?」大風一直帶著他往南飄,飛機早已不知去向。此刻求生意志湧上心頭,他往右一探,是個高爾夫球場,他點點頭:「就降在那裡!」他右手拆開傘上的紅繩子,操縱方向,準備降落,不意風太大,左手受傷,傘控制不住,「唰!」掛在一片竹林。

經幾番聯繫,才將他吊上直升機。他心頭大石總算落下:「活著的感覺真好!」上了直升機,正駕駛竟是他同學,伸出手:「同學,恭喜你了!」兩人相擁而笑……眼淚早已湧在笑容裡。

許德英

再度醒來,已是一個多月後的事了。

任職空軍總部的許德英中校,在一次空中撞機中,左腿截肢、左手斷裂、右膝破碎、脊椎裂兩節、腦震盪……,全身麻醉開了十四次刀,竟奇蹟似地存活下來。

七十四年十二月十七日,嘉義機場上空略靈陰霾,許德英駕F-5E戰機,帶領三架僚機進行「空中攔截、纏鬥」,任務結束,準備返航。

許德英:「加入起落航線。」

塔台:「一切航線清楚……,五邊五哩呼叫……,準備衝場……。」

「Roger,(知道了)」許德英對著麥克風回答。

正當飛機轉彎,一架「中興號」突然穿雲而出,進入許德英的飛行盲點,對撞而來,「轟!」當場紅光一片,一團火球挾著金屬碎片炸開來……中興號上兩名機員當場殉職。

此時一具降落傘吊掛著渾身鮮血的許德英,飄落新營新東國中操場。原來,互撞的威力,引爆座椅下的起爆器,將已昏遊的許德英,衝破艙罩,彈出座艙。

在醫院整整住了一年七個月;生理、心理復健,是段艱辛的過程。

「你少了一隻腳,又不敢面對現實,我要跟你離婚!」妻子盛大敏噙著眼淚說。

「妳真要離婚?要就快!」許德英一時氣結,又昏了過去。

曾經,許德英「精神錯亂」六親不認、拔掉身上醫療導管「企圖自裁」,妻子在精神醫師的指導下,以「反面的親情刺激」--離婚,才驚醒夢中人。

某日,他在床榻上看八個月大的女兒學走路,他痛下決心:「我要和女兒一起學走路!」

許德英終於從天上摔下,再爬起來了。空軍為他專案裝了運動義肢,如今他能跑步、游泳,還是空總的桌球代表隊。

還有,他能再度與妻子共舞。

孫永惠

「三二九」前夕,英靈召喚的日子。

「轟!」一聲巨響。

「你飛機後面冒白煙!」僚機急促地呼吼著。

他定神一看,果然火警燈亮了。

他,孫永惠,上校飛行官,七十八年三月二十八日,正駕駛F-104,帶領新到隊同僚熟悉台中清泉崗空域。飛機剛起飛,才通過民航的航路,高度一萬四千呎,正準備加油門攀升,轟然巨響,著火了。

「收回油門,丟掉油箱,飛回去,」他閃過這樣的處置念頭。但往下一探,正在台中市區上空,夕陽餘暉,望不著遠處的機場。

「飛機隨時會爆炸,帶了個定時炸彈,該不該跳傘?」

「我火警飛回去,如果人機安全,就變成英雄。」

兩種想法同時在他的內心掙扎。

「你的飛機冒白煙!」僚機還在緊張地嘶吼。

又盤桓一會兒,他見到高速公路,知道距機場還有十幾哩,他還是想飛回去,高度剩六千呎。

這時他丟棄油箱,像飛彈一般,一個掉到田裡,另一個則朝著高速公路一輛貨車直追過去。

只剩三千呎,還有十幾哩,無論如何飛不回去了。他決心一賭。

冒著隨時爆炸的危險,他慢慢推上油門,把機頭往上帶……他忘了一個常有的觀念,雖然飛機沒解讀,但此時「小速度,大仰角」,油門再大也上不去。

他再望儀表,一千五百呎,「跳了!」就在高速公路一八二.三公里旁,傘開落地。

「英雄下來了,應該有人過來救,」他心裡揣想,等半天不見人影。

但在另一個現場--飛機掉落處,一群人正圍觀,大家爭看「飛機牌」(當時大家樂賭風正盛)。

潘斗台

「砰!」一聲,對中校飛官潘斗台而言,是個永遠不能忘懷的聲響。

七十七年三月二十三日,日正當中,潘斗台正駕著F-104,在宜蘭二萬五千呎的上空,心想,早上才吃個麵包,落地後可以好好地饗頓午餐……。

突然,「砰!」發動機熄火,儀表歸零,此時潘斗台心中一陣慌亂,但一閃即過,他按平日背得熟透的緊急程序:重新開機,不著,再開,還是不著,飛機從二萬五千、二萬、一萬二……「到花蓮或回新竹基地,都到不了,」他決心跳傘。

人彈射出來,傘徐徐降落,穿雲而下,一片樹林緩緩浮上來,「喀嚓!」人吊在樹上。他解開傘繩,攀爬而下。

「飛機砸在那裡?有沒有傷到民房?」潘斗台立即拿起無線電機急著詢問,沒有回音,無線電故障,再環顧四周,竟是「垃圾都到不了的無名深山」。

直升機在頭頂上噠噠作響,來了兩趟又走了。山區起霧了,時間是四點多。「就在山上過夜嗎?」他決定往下坡尋找出路。沒想到一個踉蹌,人連滾帶爬,翻到懸崖邊上,就坐在一棵樹上,兩腳懸空。

天色已暗,他反覆自問:「就在樹上過夜嗎?萬一一打盹兒,掉到崖底……」他不敢想像,勉力往上爬,爬了十幾公尺,全身濕透,除了早餐的麵包,已是飢寒交迫,他只好呆立等待黎明。

「嗶!嗶……」是救援隊的哨子聲.已是午夜十二時半。他立即取出反光鏡回應,等人員靠近,又是一百分鐘之後。

隨著搜救人員下山,潘斗台拖著近乎虛脫的身體,「爬」到山腳,飛行衣都磨破了。已是翌晨六時。

山下原來是礁溪,他痛快地泡了個溫泉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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