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項選擇題
當一九九二年大陸經濟成長率高居世界首位時，當兩岸間接貿易超越七十多億美元時，更當鄧小平提出「不改革開放，只能是死路一條」時，面對一九九三年，我們要嚴肅地討論：大陸不改革，中國沒希望，那麼在台灣的二千萬中國人，有誰在加速中國大陸的轉變？
讀者們來試答這個選擇題：
(1)國統會
(2)大陸委員會
(3)國民黨中央黨部
(4)前述三項全對
可惜的是，上述四項答案全錯。如果加速大陸改革的力量不來自這些重要的組織與黨政機構，會來自那裡？
(二)正確答案
請大家一起再思考這些問題：
．誰在給大陸勞工謀生的技能？
．誰在挑選大陸青年。教他們有管理的本領？
．誰在改變大陸人民大鍋飯的心態？
．誰在大陸提供較好的工資、較多的工作機會？
．誰在繁榮地方、創造外匯？
．誰在「補貼」大陸幹部的低工資？
．誰在現場示範較好的工作態度、生活方式、創業過程？
．誰在對大陸官方與人民呈顯市場經濟的效果？
．總結一句：誰在以和平的方式、理性的態度，轉變中國大陸？
上個月再走訪了沿海特區及內地城市之後，我認為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散布在大陸各地的三千多家以上的台商。
(三)對台商的一些觀察
訪問了台商，參觀了他們的工廠，更印證工中小企業是「台灣奇蹟」主幹」的說法。這些台商現在跨越台灣海峽，再以罕見的活力，冒著觸犯台灣法律的風險。及大陸人治社會的不確定感，或獨身或三五成群來到那個半陌生半熟悉的土地上，參雜著會賺錢的信心與怕血本無歸的恐懼。
他們在荒野、在農地、在垃圾堆上達廠房、蓋宿舍、接裝配線、裝發電機，從遍地淒涼的一無所有，到每天幾個貨櫃產品外銷，台商實在是汗水中拚出來的一群「經濟中國」尖兵。
去年初與李誠及林祖嘉二位教授合作的實證研究顯示：大部分台商是賺錢的，這次在上海、南昌、杭州、紹興、廈門、深圳等地所獲得的印象：賺錢的台商更多、投資的規模更大、前去大陸投資的人數更多。他們的看法幾乎沒有例外：「大陸市場充滿潛力。問題不再是來不來投資，而是為什麼沒有早些來。」
第一個在大陸成立的深圳台商協會會長吳盛順先生說，目前已有一一六０家台商入會，還有近二００家台商在深圳辦理設廠登記手續。
一位台商驕傲地說：「我們早已先政府經濟登陸了。」另一位說：「政府對我們的警告實在不必要。我們會把自己的錢開玩笑？我們還不懂得來保護自己嗎？」第三位說：「如果我們聽了政府的話不來投資，那真是愛之適足以害之。」
這些經濟尖兵．在這追求效率的，過程中，就很自然地在推廣「台灣經驗」。一位台商說：「我選工人用時候有二項特別規定，請國語，學繁體字。」
在一位台商的工廠中，牆上四處貼著「中華民國品質管制學會」印製的標語：「製造須靠低成本，競爭端賴高品質」、「重視品質求效率、爭取市場得勝利」。
在另一家台商的產品陳列室中，展示了一個中華民國經濟部頒發的品質優良獎牌。在大陸看到「中華民國」四個字，正如在杭州的岳飛廟中看到「還我河山」一樣的令人激動。
(四)「x灣是我的家」
在這個缺少法治、基本建設不足的大陸社會中，台商當然有他們的抱怨：如地方政府會隨時增添規費項目、水電時常不足、辦事更要靠關係。
問台商：「歐美沒有這些毛病，為什麼不去那邊投資？」「地方再好，賺不了錢，就不會去。」
再問台商：「大陸有這麼多毛病，為什麼要來？」「地方再差，賺得到錢，就會來！」
一位台商頗有見地地說：「兩岸的政府只要採取類似的策略，中華民族團結起來真不得了。這個策略就是：你投資，我歡迎；你盈利，我收稅；你困難，我支持；你虧本，我不管；你犯法，我抓人。」
在深圳的座談會上問十餘位台商：「你們來這邊投資，不會引起台灣產業空洞化嗎？」他們異口同聲地說：「除了一些夕陽工業必須轉移外，我們的總公司都在台灣，負責研發、負責市場、負責推銷新產品。這裡是賺錢的地方，台灣是我們的家。我們怎麼會笨得把家丟了？」我真希望，那些經常在國父遺像前，發表對大陸政策演說的要員們，親自來看看台商們的打拚精神與對大陸人民的實際貢獻，也許對自己的大言不慚會有所反省。
在赴大陸投資的過程中，台商扮演了多種角色：創業者、冒險者、危機處理者，同時也不自覺地變成了「台灣經驗」的移植者及市場經濟的推廣者。
讀十八世紀經濟史時，就會常常看到當時資本主義剛萌芽的英國，這麼一段生動的形容：每天天還沒有亮前，就有做新鮮麵包的人起來工作，他的辛勞不是因為他愛鄰居，因此要填飽他們的肚子，而是很自私地為了要填飽自己的肚子，不得不早起來賣新鮮的麵包。
在利潤的誘引下，沒有意識心態的台商(百分之九十以上是台籍)在大陸設廠投資，無意之中加速了大陸的改革與轉變。這真是「一隻看不見的手」既微妙又靈巧的功能。這一事實正符合經濟部江丙坤次長的期望：「為了使台灣經濟成長，以及有益於大陸質變，我們要善用對大陸的貿易投資。」
一心想以「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的政府官員們，在他們自認的謹慎政策下，反而阻礙了大陸的改革而不自覺。這正又是一個「徒有好意，卻沒有好結果」的政策失靈例子。
(高希均所著「經濟學的世界」已由天下文化出版公司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