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十一月十七日，南韓發佈消息，宣稱北韓領袖金日成遭暗殺身亡。兩天後，金日成公開露面，暗殺之說頓時消弭於無形。南韓固因此十分尷尬，全世界也更加體認到，北韓是一個極其封閉，難以測度的社會。
韓國有句俗話說：「鯨魚打架，小蝦遭殃。」近百年來，韓國周旋於中國、蘇聯、日本和美國之間，嘗盡了做小蝦的滋味。一九○五年日俄戰爭，日本獲勝，戰利品不是俄國的領土，而是對朝鮮半島的宗主權。五年後，日本進一步兼併了它。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戰敗的日本才撤出這片土地。
然而美國和蘇聯的勢力隨即取而代之，雙方協議以北緯三十八度線為界，各建一個軍事區。一九四八年，流亡蘇聯的金日成以抗日領袖姿態返國，建立「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同年，自美國返韓的李承晚亦在南部建立「大韓民國」，南北韓分裂的情勢就此底定。
力持中立的詭計
金日成雖受史達林扶植，但在政權穩固後立即甩脫蘇聯的影響。一九五○年韓戰爆發，中共在這場歷時三年的戰爭中全力支援北韓，可是在戰後，它的勢力也立即被金日成逐出。
金日成強調中立，在中共與俄共兩強之間，這隻小蝦誰也不靠攏。在共產世界裏，唯有北韓始終維持這樣的地位。這固然是它在夾縫中求生存的方法，也是金日成抬高自己身價的詭計。
金日成以抗日英雄自居，其實他並沒有任何事功。南韓學者金甲吉吉形容他的政權的成立就像是「西伯利亞貨車載來的蘇聯禮物」；共產
主義也不是朝鮮半島上滋生的思想，而是由蘇聯輸入的「舶來品」。這樣一個無中生有的政權和領袖，要如何鞏固權威呢？金日成選擇了自抬身價的途徑。他宣揚「金日成主義」，聲稱「北韓式」的共產主義是獨一無二的。他藉此整肅親蘇派和延安派，捏造抗日鬥爭史，發動個人崇拜運動，灌輸「朕即是國家」的價值觀。總之，他要北韓全民對他「無條件地絕對服從」。
封閉的工業小國
金日成就這樣把二千萬人民緊緊地鎖在四萬六千多平方哩的土地上。快四十年了，結果如何呢？遠東經濟評論記者福斯特卡特（Aidan
Foster-Carter）評論說，由於北韓富藏礦產，日本佔領期間也作了相當程度的開發，所以頭二十五年的經濟表現是相當不錯的。它可能是全世界唯一僅靠固有資源和國內市場，閉關自守而發展工業成功的小國。
農業成果值得一提。北韓宣稱穀物可以自給自足，這種說法顯然過份誇大。不過，能在崎嶇多山的朝鮮半島北部建立農業，而且卓然有成，確實已屬不易。當局似乎運用了相當巧妙的獎勵制度，促使農民以近乎園藝家的勤奮精神來工作，這是政策搖擺不定的中共未能做到的。
社會方面也有進展。以教育來說，文盲幾已完全消除，平壤普遍推行十一年教育，在第三世界是個異數。而全國廣設幼稚園和托兒所，也是其他開發中國家難望其項背的。醫療設施不但普遍而且免費，只不過，醫療與教育的水準在城鄉之間有很大的差異，落後地區的水準往往很差。
住宅方面也改善很多。在平壤，三、四十層高的公寓大廈一棟接一棟地興起，外表都漆成粉紅色或淺藍色；在鄉間，造型簡潔的村舍比比皆是。城鎮裏，有歐洲式的兩層樓建築，也有韓國式的平房，整齊地排列著。北韓沒有違章建築，也沒有貧民區。
奇特的舊式社會
這裏完全看不到第三世界共有的混亂跡象。在外人看來，每一件事和每一個人似乎都受到嚴密的控制：找不到黑市、乞丐或攤販，也沒有妓女和老鴇；沒有毒品交易，也沒有明顯的犯罪跡象。總之，是一個奇特的舊式守法社會，看起來沒什麼怨恨不滿之處，距離曼谷、馬尼拉或雅加達的都市混亂狀態好像有幾光年之遙。
當然，這事有另外一面。在小心掩飾的表面之下，犯罪與黑市交易等行為無疑存在著。有些事情更令人想起來毛骨慄然：經歷過長達三年之久的韓戰，死傷達數百萬人，今天在北韓為什麼連一個有疤痕、斷手斷抑或其他肢體殘障的人都看不見？當局把這些人都怎麼樣了？
這只是社會黑暗面的一端。不公平現象普遍存在，當局甚至不去費心掩飾。例如：新建的公寓有些有空調設備，但大部份沒有。任何人不得擁有私家車，但有些人偏有辦法弄到公家提供的小轎車。大部份人穿的是北韓自製的人纖衣物，有頭有臉的人卻穿得比別人都好。
這份清單還可以列很長。外賓參觀的幼稚園和托兒所什麼都有，可是一般的幼稚園和托兒所抑是人擠人，孩子們衣衫檻褸，什麼玩具也沒有。平壤的婦產科醫院設備豪華，可是什麼樣的平壤人才能去那裏就醫？不住在平壤的人又怎麼辦？誰家的孩子才能在課餘到兒童樂園去玩？導遊手冊上說，度假勝地是為工人而設的，可是誰是工人？為什麼在這些地方看不到一個工人？
黑暗面不為人知
就連誰能住在平壤也是有差別待遇的。平壤的生活條件比北韓其他地方要好得多，而居住地點是根據祖籍而定－你的父親是那裏人，你就要住在那裏。所以各地方的女孩都希望嫁給平壤男子為妻。
另一個不為人知的黑暗面，是北韓為表面的進步所付出的代價。舉例來說，沒有違章建築，是因為人民沒有遷徙的自由－人民不得自由移動，可能是北韓最顯著的社會特徵，尤其是與南韓相比。就連搭火車出遊也需要當局許可。在南韓，從漢城到爹山的客運車每五分鐘開出一班；而往返於北韓唯一的高速公路平壤到元山之間，卻連一輛公車都看不見。公車僅行駛於市區內、村落之間以及村與鎮之間。一般而言，在北韓誰也不上那兒去。這一點，就和金氏政權一樣，是絕對封建的。
人民能買的東西少得可憐。連最基本的食米，也是由國家配給的。平壤最大的百貨公司裏，貨品的標價高，品質低，交易十分冷清。
整體來說，北韓的經濟發展早年雖然順利，目前卻陷於窘境。對外方面，要償付外債、獲取科技和增加出口；對內方面，要推動經濟繼續發展，必須全盤改革，允許企業和經理人有更多的自主權。這兩方面都不容易有進展，主要的障礙是政治。
管得太多打消創意
北韓的政治問題，簡言之就走管得太多。沒有一個國家像這樣完全否定人民集會結社的權利。可以說，在北韓，政府沒有明令准許的，就是禁止的。表面上，這個國家施行的是民主體制，實際上凡事全憑金日成一人的好惡。更妙的是平壤總是聲稱每次選舉的投票率都是百分之百，而且全走一面倒－其他任何一個國家都不敢如此大言不慚。
福斯特卡特認為，一個現代工業社會，不論實行的是資本主義或是社會主義，如不能適當地分權並且尊重個人，是無法有效運作的。金曰成不肯承認，在現代社會裏，「一致」並不是力量－不僅不能產生力量，反而特別難以持久。什麼都管的結果，就是什麼也管不了，原因是打消了創意，阻礙了回饋。
所以在北韓，除了最高階層的人以外，誰也不敢自作判斷或冒險，因為一旦失敗，會立刻遭到懲戒，而且還可能給扣上不服從、不忠誠等的大帽子。
宣稱某個黨及其領袖絕不會犯錯，就確定了必然會有嚴重錯失，因為沒有公開的方式可以糾正甚至認清錯誤。北韓有些人已經瞭解，某種程度的衝突和矛盾，不僅不可避免，而且對國家有益。有些人也已承認，任何人（包括金日成在內）都不可能全知全能。不糾正這些觀念，北韓的政體不僅不能算是社會主義，而且極其脆弱，它的弱點只待金日成一死便會立即暴露。
美麗新世界？
在這樣的高壓統治下，北韓人民心裏想些什麼？他們絕大多數不知道世界上還有另一種生活方式、另一種政權。北韓很像是預言小說「一九八四」裏描述的情景：當政者明目張膽地壓迫人民。奇怪的是好像無人反抗，遠明諷暗嘲，以及地下流傳的政治笑話都沒有。人民似乎完全信靠這個政權，至少是接受它的合法存在。
由此看來，北韓也像是另一部預言小說「美麗新世界」裏的狀況：當政者巧妙操縱人民，讓人人安於過次等的生活，還以為自己生活在烏托邦裏，快樂非常。不同的是，北韓社會守舊得多，人民完全不能適應書中談到的自動化機器社會。
北韓人似乎是以消極的方式反抗壓制。商店裏的女店員自顧自聊天說笑，與男同事眉來眼去，對顧客不理不採。他們不熱衷看電視，也幾乎沒有人看報紙，似乎全無宗教熱情。他們到底有沒有信仰？如果有，信的是什麼？他們到底知道些什麼？瞭不瞭解自己一無所知？只要金日成活著，這些問題就得不到確切的答案。他一旦死亡，翻出來的老帳恐怕比毛澤東死後的中國大陸更可驚。
與漢城競賽
我們怎樣給金日成的政績打一個公正的分數？最恰當的方法還是和南韓比較（見表）。南北韓雙方都自稱代表整個韓國，「要韓國強大」一直是漢城和平壤競爭的標的。從某方面來說，雙方都做到了：朝鮮半島有史以來最強大的國家，就是目前的兩個韓國。
政治與軍事力量的強大需要以經濟發展為後盾，尤其是工業化。這點，南北韓雖在不同環境採不同手段，畢竟也都做到了。兩國人民的生活水準都提高很多。
相同處雖多，相異處也不少。南韓政府自視甚高，卻自知其勢力在國內與國外都有限制：在國內，政府權限雖大，終不能控制整個社會，學生、知識份子、教會、工人，總不會完全聽命，全然的專制是辦不到的。
國外方面，無論是基於政治上的聯盟或基於經濟上的策略，南韓都不能閉關自守，反而要和外界打成一片，向外國學習，向外國推銷自己。其結果對自身與外國皆有利：建立了有自信的民族主義，經濟上表現突出，民主政治也在按部就班的發展。
北韓沒有形成這樣的局面，是很可悲的事。共產經濟體制下，固然可以迅速工業化，但遲早需要修正。大多數的共黨國家都受到國內經濟自由化以及世界市場危機的雙重壓力，不得不修正方向。
拒絕修正驕狂自大
不過，修正也有危機，而且通常是由繼任政權來修正，如中國大陸的鄧小平，蘇聯的赫魯雪夫和戈巴契夫。所以北韓的悲劇可能就是金日成活得太久了。更不幸的是金日成面對改革固執不移的態度，與百年前朝鮮的專制君主殊無二致：閉門不納，希望改革風潮就此走開。
可惜它不會走開。金日成對此也不是全無知覺，他反其道而行，企圖建立金氏王朝，可是此舉只能加速北韓政權的終極滅亡。這正像是古希臘悲劇裹描寫的人物，因過於驕狂自大而觸怒天神，以致死亡。
驕狂自大是金日成治國方式的最佳寫照。在我們這個時代，它的敗亡不會是因為觸怒天神，而是由於違反基本的社會實情：壓制衝突、眠滅歧異，就是壓制創造力，導致呆滯蕭條。北韓的黃金歲月是金日成當政的頭二十年，這並非偶然，因為那時他尚未陷入剛複自用的心態，不那麼嚴峻苛刻，個人崇拜也沒有到令人窒息的地步。
現在，北韓人民像幼童般唯金日成之命是從，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歌功頌德永無休止。可是，「偉大的領袖」終會死亡，北韓的金日成時代就要結束，他的統治方式也會隨之消滅。一日脫離這份栓樞，北韓或許可以不再沉迷於政治上的自戀情結和經濟上的停滯，再度成為一股可以信賴的力量。且讓我們拭目以待。
熱愛金日成的女孩
十五歲的北韓女學生周永熙（音譯）最近在平壤接受一群西方記者訪問，她的談話或能反映北韓年輕一代的想法。以下是訪問摘要：
問：你將來想做什麼工作？
答：我要當老師，教導韓國人民根據偉大領袖金日成的革命理論，建設社會主義國家。
問：你認為金日成是怎樣的人。
答：偉大領袖金日成是全韓學生的父親。他最愛兒童，從不為自己打算。他供給我們一切所需。
問：你是不是愛金日成勝於自己的父母？
答：當然。我離開父母仍可生活，但若沒有偉大領袖金日成和敬愛的領袖金正日，我不能活。
問：關於歐洲，你知道些什麼？
答：歐洲有社會主義國家，也有資本主義國家。很多國家是追隨偉大領袖金日成的。
問：社會主義國家和資本主義國家有何不同？
答：資本主義國家的人民不是人人都快樂，食物也不足。可是在社會主義國家，所有人民都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問：你想金日成會死嗎？
答：他不會死，他會永遠活在人間。（這時有一名官員向她說了些
話，於是她改口說，他的精神永遠不死。）
問：你想不想去外國參觀？
答：我願意去訪問追隨偉大領袖的其他社會主義國家。
問：如有機會見到金日成，你會覺得怎樣？
答：我會有說不出的快樂。我們每天早上都會見到偉大領袖，我們家裏有他的肖像，這樣可以隨時見到他。
問：你曾夢見金日成嗎？
答：當然，我常常夢見他。
（尹萍譯自Southth China Morning Pos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