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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士林官邸到龜山監獄-首任人事行政局長王正誼傳奇一生

文 / 溫曼英    
1991-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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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士林官邸到龜山監獄-首任人事行政局長王正誼傳奇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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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蔭夾道的柏油路,由士林園藝所蜿蜒通向蔣故總統中正官邸。沿途一幢幢獨院平房,大多居住政府高級官員。

他,曾經每早踏著自家花園的草地、穿過樹石假山,走路到官邸上班;他,曾經權傾一時,手掌元首大印、獨攬面見最高領袖的機會。而今,在土城看守所、龜山監獄、中興醫院度過十五個服刑的年頭後,他重回這個「鄰近權力核心」的老家,只是,物雖未易,人已全非……。

「我是一個死過的人,」坐在客廳黑皮搖椅上,這位七十七歲的老人幽幽地說。

他叫王正誼。民國五十一年起,他連續八年擔任總統秘書,五十六年行政院人事行政局成立,他又兼任首任局長。政壇人士都知道,於公,他位高權重,深具影響力;於私,他是蔣公母親王太夫人的外孫,經國先生的表弟,又頗得當時「第一夫人」蔣宋美齡喜愛,身分背景十分特殊。

貪污治罪的重犯

這樣一個重量級政治人物,民國六十三年,竟被最高法院以貪污罪判處無期徒刑、褫奪公權終身,成為政府遷台後,依照貪污治罪條例懲治的少數重犯之一。王正誼貪污案,事實上,也成為經國先生擔任行政院長時,大力整頓政風最著名的案例。

聲威赫赫的王正誼鋃鐺入獄,告別政治圈的一切,十幾年來,應已被社會記憶的箱篋塵封、遺忘。然而,或許他的背景太遭人側目,有關他的各式傳聞始終不斷。

有人繪聲繪影地說,王正誼根本沒有坐監,曾經親見他跟朋友在一塊兒打麻將;有人質疑政府「捉放曹」,王正誼早已脫身國外。立委朱高正甚至對前法務部長施啟揚提出質詢,指責政府處理貪污犯不公。他氣勢奪人地問:「到底王正誼人在那裡?」

別人老了他不老

去年十一月十四日,王正誼在台北市南昌街的陸軍聯誼俱樂部公開露面。八、九十位人事局的舊屬歡聚一堂,為這位慘遭牢獄之災的老長官慶生。

令人驚訝的是,將近二十年不見,從雲端摔到谷底的王正誼,看來竟相當健康、硬朗,不若七十老翁。他原本禿頂的前額,正參差不齊地冒出新生的黑髮,兩道山形橫眉,顏色也日益加深……。種種跡象顯示,他的牢獄生涯,似乎果真別有洞天。

在總統府資政張群的追思禮拜上,一位曾任部長的政界人士,也幾乎不敢辨認睽違十數載的王正誼。「大家都老了,你怎麼不老?」他難以置信地問。

這段由雲端跌至谷底的心路歷程,究竟帶給王正誼什麼樣的衝擊與影響?他是如何在一片漆黑的前景中,重新找回生命之光的?

少年得志眼高於頂

政治背景殊勝的王正誼,少年得志,眼高於頂。他三十一歲就做第三戰區(抗日戰爭)外事處長,接著擔任莫干山管理局長,三十八歲隨政府遷台後做考試院司長,四十三歲便進總統府。短短五年間,他從人事處長做到總統秘書,因得蔣公信任,當總統依憲法臨時條款設立人事行政局時,又兼第一任局長。他不但可以天天面見最高決策者,並掌握文官體系人事大權。

或許就因宦途一帆風順,在官場上,他是有名的「耿硬、高姿態、不買賬」。一位資深記者記得,在許多送往迎來的場合,常見他誰都不搭理地固守一隅,政府首長主動過來跟他寒喧。一位退休軍界首長指出,他總不按一般程序,就突兀地要求插進蔣經國的會客時間表裡,讓人瞠目。有些黨國大老來看他多次,也很少見他回拜一次。

「他的眼睛只看到最上面的人,在政界樹立的敵人太多了!」熟知他的僚屬觀察。

因此,站上人事行政的第一線,他雖然把「三考、三卡」的制度推展得虎虎生風,替初生的人事行政局建立了如日中天的聲望,但卻好景不長,很快就感受到山雨欲來的飄搖氣氛。

民國五十八年,蔣經國就任行政院副院長後,到人事行政局巡查。他公開昭示,「人事行政局是行政院的幕僚單位,是執行政策的,不是制訂政策的……。」敏感的人意會出,「王正誼要倒霉了!」而王正誼也初步覺察:「有某方面的力量開始打擊我,做事常遭阻力,尤其是職位分類……。」

更明顯的朕兆是,他先被免除總統秘書的兼職,無法再隨時晉見總統;蔣經國升任行政院長,他又被調為研考會副主委,連根拔起地離開了人事行政工作。

曾任人事行政局處長的銓敘部次長趙其文回憶,王正誼調職時,不少同事掉了眼淚。「在大家心目中,他做事認真,也是清廉的象徵,使局裡士氣如虹,」他解釋。

邊服刑邊就醫

而當王正誼的貪污案爆發 他以人事行政局長兼中央公務人員購置住宅輔助委員會主委,負責興建雙溪社區中央公務人員住宅工程,向營造商索賄十三萬五千美元,被判處無期徒刑 對他在人事行政局的部屬而言,更是一個殘酷的打擊。「大家都覺得不可思議,有人幾乎要崩潰,半夜起來號陶大哭,」趙其文說。

這個巨變使親者痛、仇者快。然而,真正不能自己的是王正誼本人。他有心絞痛的宿疾,一聽到最後判決立刻發作。據醫生診斷,當時他的血壓高達兩百以上,左半身不遂,腦血管阻塞中風,瀕臨死亡。

面對這位特殊罪犯的緊急情況,司法人員不知如何處置是好,層層上報,終得蔣夫人宋美齡的一句話,「王正誼病了,應該讓他就醫」。因龜山監獄設備不夠,他在蔣夫人的諭示下,以戒護就醫的名義,住進官邸大夫熊丸主持的中興醫院。

他被安置在一間有警衛值班的小木閣樓裡,屋外全天候有人戒護,不但遭到生命垂危的挑戰,也深切體嚐人情冷暖。「平時稱兄道弟的人,這時大都變了臉,紛紛落井下石,其中甚至包括自己的親戚,」事後他回憶。

他的身心受盡煎熬,自謂嚐到被「氣死」的滋味,也知道了什麼叫做真正的「痛苦」。足足有三年時間,他無法動彈地躺在病林上,吃喝拉撒全得由人照料,身邊隨時備有急救的氧氣筒,臀部儘是針孔,心底滿布叫天不應的仇憤。

得禱告與靜坐之助

有人去看他,有時他會懊惱自己為什麼得罪這麼多人,有時則心懷不平地申訴自己的「冤情」。不過,主治大夫和護士小姐很快就發現,這位病人的自制力與求生的意志,都超乎常人。

「他的命算是撿回來的,」幾度負責照顧他的中興醫院護理長梅竹屏說。而據王正誼自述,支持他苦撐下去的力量,一方面是宗教與靜坐,一方面是這世上「還有人關心我、相信我」。

一次他的舊屬來探病,送了他一本南懷瑾著的「靜坐修道與長生不老」,並跟他說:「局長,你沒有路走,除了自救,把身體搞好,你走不出去了!」

他深為這話所動,在病體的醫療上,充分與醫護人員配合,從不自作主張或觸犯禁忌。當中興醫院擴建完成,王正誼的子女替他租下一間擁有電視、書桌與洗手間的個人病房。他的行動不得自由,但很懂得排遣時間。主治大夫朱宜陽每次巡房,總是看到他在寫毛筆字或畫國畫,讓自己的手腳保持靈活。他也看電視,但為避免讓感官受到不必要的刺激,只看新聞節目。

禱告與打坐使他的心境逐漸改善。他不諱言,在官邸工作時,常牽強附會地到士林凱歌堂做「政治」禮拜,並沒有得到真正的信仰。遭此打擊後,他虔讀聖經,發現基督的話語似乎正為他而說,基督的恩典正隨苦難而來。

「忍耐到底,必定得救,」他堅信,當一個人愈軟弱的時候,上帝給他的力量就愈大。

醫護人員惟恐觸及他的痛楚,從不跟他提以前的事。偶爾,他會有感而發地主動說一兩句:「我少年得志,脾氣不好,得罪很多人。」甚至還把讀經的心得和他們分享:「要愛你的仇敵,並為他們禱告,因為他們是無知的。」他感悟,一定要用愛取代恨的情緒,堅強的站起來,才可能行善袂惡。

雪中送炭的情誼最令受難者感動。雖然淪落病房坐監,每年聖誕節,蔣夫人宋美齡仍會親附名片,派人送上一盒溫馨的巧克力糖;赴美後,她又託人帶給他一件睡袍,以及基督教的書籍。他把糖擺著捨不得吃,因為,「至少還有蔣夫人關心我,知道我並沒有貪污,」他說。

打通任督二脈

王正誼相信「申冤在主」。在信仰的撫慰下,他的內心逐漸得到自由與解放,也一天天寧靜下來。事實上,能下病榻後,他就開始相當有恆地打坐,十多年下來,總共坐了六千多個鐘點,早已深得個中三昧。

民國七十六年中秋節前,身處無期徒刑的王正誼終於看到前途的曙光。他自稱,經國總統交待屬下「放出王正誼」,這個消息使他大為振奮,再一打坐,就打通了任督二脈。從那時起,他的氣血運作日益旺盛,身心便明顯地年輕起來。

李登輝總統就職特赦受刑犯,王正誼根據條例,刑期減為十五年。他還差兩、三個月才算期滿,便又回龜山監獄,直到取得服刑期滿證書。

恢復了自由身,與外界隔離久矣的王正誼,被事業有成的兒女接到美國遊覽,又轉到東南亞參觀兒女在菲律賓開設的成衣廠,然後獨自回到士林老家。

「我早就習慣了一個人生活,」他淡然表示。目前,他的作息極其簡單,每天看書、種花、打坐……,鮮少和外界接觸。

令人低徊的是,對於生命中的大起大落,王正誼已能心存感激。他慶幸自己因禍得福,置之死地而後重生。

「沒有這件案子,我在政界勾心鬥角、酬酢不斷的環境裡,可能早就睡進棺材板了,那能像今天這樣,活得健康、灑脫!」仰望自家春意盎然的庭園,他深長地吐出肺腑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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