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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聶隱娘》編劇謝海盟 文學世家出身的「今之古人」

30歲的年齡 50歲的靈魂
文 / 王美珍    
2015-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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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聶隱娘》編劇謝海盟 文學世家出身的「今之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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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經上言:「天下萬物皆有定時。」侯孝賢獲得坎城影展最佳導演獎的新片《刺客聶隱娘》,熬磨六年,終於出劍。一個創作者的養成,何嘗不是?

擔任此片編劇、29歲的謝海盟的創作路,亦如劇中的聶隱娘,在光與影的變化中等待著。時間到時出手,明眼人一看即知,她的身手早已準備好。

來自台灣最後一個文學世家

母朱天心、父唐諾 三代文人

謝海盟來自台灣知名的文學世家。她的外公是朱西甯、外婆是劉慕沙,母親是朱天心,阿姨是朱天文、朱天衣,父親是唐諾,可以說,一家都是文學人。

雖然出身文學世家,今年之前,謝海盟還沒有公開過任何一篇作品,僅能從母親朱天心20幾年前出版的《學飛的盟盟》看見她幼時的童言童語。

今年,「謝海盟」這個名字,才算正式「出道」。不僅擔任《刺客聶隱娘》編劇,還出版拍攝側錄《行雲紀》,被阿姨朱天文稱讚「比電影好看好幾倍」,暢銷榜上有名。她以描寫台北水圳故事的《舒蘭河上》,入圍台北文學獎年金,侯孝賢也已預定為下部電影題材來源。

有人稱朱家為「台灣最後一個文學世家」。身為台灣知名的「文三代」,她是怎樣的新銳作家?又是怎麼長大的?

《刺客聶隱娘》場記兼剪接黃芝嘉,記得當時劇組要去大陸拍戲時,與謝海盟第一次在機場碰面,侯孝賢只是這麼介紹她:「這是朱天心的兒子。」

謝海盟從不諱言自己是女同志。她自嘲:「之前捷運砍人事件時,大家不是說要小心宅男嗎?我一看,網路上流傳宅男特徵,格子襯衫、背包、球鞋,我幾乎全都中了,只差沒有黑框眼鏡……。」

「深度宅」,不只謝海盟的外表,更是她內心的狀態。被診斷出亞斯伯格症的她,對喜歡的事物可以廢寢忘食,專注力百分之百;對沒興趣的事,則0.1秒也不願意花。

從小和她一起長大的表妹符容說,謝海盟只要研究一個領域,就會透徹到底。例如,她愛飛機,每種機型都如數家珍,任何細節都倒背如流。在復興空難專家還沒找到失事原因前,她就已經猜測是關錯引擎導致。

小學三年級時,謝海盟讀了《隋唐演義》,覺得寫得很爛,恨恨地發誓要重寫一本。因此,從小學她就開始找唐代資料,從官制到生活,無所不包。此等功力也全部發揮在聶隱娘的編劇過程中,被朱天文稱為「人肉記憶卡」。

那麼,什麼是謝海盟徹底沒勁的事?「社交」絕對是第一名。

謝海盟高中時就讀北一女中,卻沒像媽媽的《擊壤歌》般活得熱熱鬧鬧,「三年下來,可以討論文學作品的同學只有三個。兩個不同班了,一個鬧翻了。」大學生最常做的家聚、聯誼,她全沒興趣。

她對動物的博愛遠遠大於人,如果不走創作這條路,她最想做的工作就是「動物保育員」。唯獨不想照顧大猩猩與猴子。為什麼?她臉一板,「嗯,因為,牠們長得太像人……」。

作品從不曝光

怕稿子被偷看 寧放火燒光

《遠見》記者與謝海盟的採訪約在咖啡店,超過20分鐘,還沒看見人。原來,她一直站在門外等,那日夏日烈陽,她進來時滿頭大汗。為何不先進來吹冷氣?謝海盟說,怕提早到得忍受店員不斷關切,那些問候語,令她抓狂。

這就是謝海盟,寧可在自己的世界熬著,讓汗水一滴滴蒸出,也不要別人來打擾關心,她的創作過程亦如是。

黃芝嘉印象中的謝海盟,像一個被封印住的人,完全不受外界影響。聶隱娘劇組在大陸拍戲時,無論場面多混亂,她無論站著、走著都拿著本子在寫,且每個字都方方正正、清清楚楚。「她,真的是內在很安靜的人。」

其實,謝海盟青少年時期就開始寫文章,時常拿起筆刷刷寫,停不下來,朱天文生動形容她「下筆如腹瀉」。

只是,她寫的作品從不讓人看,甚至會激烈到在院子放火把稿子燒掉。「現在好方便,按一個鍵就刪掉了,」她自己估計,放火燒加上電腦刪除,總共刪掉的作品至少幾百萬字。

為什麼一定要這麼激烈的方式將作品滅跡?「怕被大人偷看,是唯一的理由,」她說。

朱天心曾經看到地上飄了一張謝海盟遺落的稿紙,忍不住與她討論一下,沒想到謝海盟因此與她冷戰了一個月。

這自毀的幾百萬字,到底寫些什麼?她說,寫的內容包含歐式奇幻文學及重寫的《隋唐演義》,僅是「自娛」。她分析自己的寫作態度比較近似外公朱西甯,如《華太平家傳》是寫給上帝的,不在意是否發表。只是,她負責的對象不是上帝,是自己。

侯孝賢也對她的創作態度產生影響。謝海盟說,別人常誤會侯孝賢的「背向觀眾」是高傲,不想理觀眾。然而,一個創作者全然專心時,其實是沒空去理會觀眾、更沒有空去管評審。「只有這種全心全意,才能接近心目中完美的模樣。愈最大公約數的東西,愈平庸,」謝海盟說。

體內住著老靈魂

陪外公看京劇 愛聽老歌

說起家庭遺傳,「基本上呢,我是唐諾和唐諾的小孩,我媽只是代理孕母,」謝海盟時常這麼開玩笑。

她說,自己與爸爸長得像,文風像,創作態度也像,個性冷調,覺得把心裡東西寫出來就好。形容媽媽朱天心時,她用了章回小說的用語「火雜雜」,總覺得作品還是有種說服、想要改變別人的熱度。

不過,謝海盟與朱天心相似之處,就是不太搭理學校教育。謝海盟高中時的假單足足多到兩張,還得用釘書機訂起來。請假原因常是「被貓咬傷」或「從馬上摔下來」,讓她被教官嗆:「妳家是開動物園嗎?」

朱天心曾告訴她,「千萬不要太認真看課本,看了會變成傻瓜。」從小,她就不管女兒的課業,只要她有在做「有意思的事情」就好。

於是,謝海盟童年真正的老師,應該算是外公朱西甯。小學時媽媽在創作巔峰,寫東西都沒時間,爸爸忙於出版社的工作。放學時,滿頭白髮的朱西甯會去接她,孫女倆一同回家看京劇。每當有大陸劇團來台公演,就會精挑細選一場去觀賞。

一直到現在,她都是京劇鐵粉,特愛老生扮相,甚至從第一場包到最後一場,樂此不疲。她對流行文化不感興趣,沒有超過20年以上的歌不聽。喜歡的歌手,是五年級生喜愛的披頭四(Beatles)、比吉斯(BeeGees)、唐麥克林(Don McLean)。

在同輩眼中,謝海盟的精神狀態簡直像50歲。她笑說:「因為和我媽是同一個人帶大的,所以我和我媽很難不成為同一代的人啊。」

謝海盟唯一符合年齡的行為,是她超愛打電動。說起喜愛的電玩,她嘩啦啦列舉一堆,「魔獸爭霸、魔獸世界、暗黑破壞神、星海爭霸……」然後停了一下說:「喂,妳真的要寫嗎?」這時的謝海盟,才像個年輕人。

執著五年如一日

早出晚歸 憑古地圖尋水圳

今年她入圍台北文學年金的作品《舒蘭河上》,寫的是台北河流的故事。原來,謝海盟喜歡在台北到處走,發現有些路是斜向而行,與都市計畫裡的工整不同,便打定主意探尋水路蹤跡。

光是這個題材就準備了五年。她只要有空,就拿著日據時代的古地圖與1974年的台北空照圖,以相同的比例尺疊在現在的地圖上,再把水路走一遍。

朱天心說,她佩服謝海盟的執拗。她有時下午1點半出去走,走到晚上7點才回來,烈陽風雨無阻。「我看她真的是今之古人,就像《倩女幽魂》裡的張國榮,不停地走……。」

然而,做為文學世家後代,確實曾經造成困擾。謝海盟回憶,高中國文老師曾經把《學飛的盟盟》裡她童年寫的詩抄在黑板上,「我知道她沒惡意,但就是很……」她以一臉無奈為句點。

《舒蘭河上》獲得台北文學年金評選最高票,也曾被網友質疑是不是「靠母族?」面對閒言閒語,她只能看淡,「我是經過掙扎才出來寫作的。這些問題一定會碰到,如果怕這些,就只能繼續當死阿宅,繼續啃老加啃老加啃老……這樣不行吧!」

其實寫作之路一點都不容易。她分析,現在的出版市場,除非是九把刀等級的暢銷作家,否則一筆收入可能要再等個三、五年,也可能熬了幾年「連泡都沒冒一個。」

目前,朱家住在辛亥路老家的三樓裡,一層樓只有6坪。因為家裡太小,早上8點半,一家三口出門固定到咖啡館寫作,數年如一日。

「我的家族給我的身教,不是教我如何寫作,而是過這種生活的勇氣,」謝海盟說。

抗拒主流價值

宗教、性別認同 自己做主

擁有一個老靈魂,面對同世代的年輕人,自認為有什麼不同?自幼熟讀中國古代文史的她認為最大的扞格,在於文化中國的立場。

「我把文化中國與政治中國分得很開」。她舉例,「侯導常說,你被中共氣到,你幹嘛找李白算帳?」

「我甚至覺得,現在的大陸人不是中國人,因為文革時已經把文化丟得一乾二淨。」她說。

她也不能接受太陽花學運時,某些年輕人宣稱自己是「最黑暗一代」。她說,「如果去看六張犁的白色恐怖公墓,就會知道以前的人抗爭可能被抓去槍斃或是消失,而不是在立法院大咧咧吹幾天冷氣……。」

關於自己的「不同」,謝海盟從不避諱。就連宗教,她也信奉伊斯蘭教。原來,就讀政大民族系時,她選修中國回族的課,開啟了對此宗教的理解。

說起伊斯蘭文明,她眼神發亮地說,台灣只跟著西方主流價值走,但在十字軍東征時,基督教還只是野蠻文化。

她舉例伊斯蘭詩歌如何形容第一匹阿拉伯馬,「真主阿拉,從南風之中呼喚,南風漸漸成行,變成一匹馬。」她稱讚,再也沒看過別的文明能把馬形容得那麼好。伊斯蘭留下的建築、詩歌等文明資產太精采,IS組織根本是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粥。

是巧合,還是刻意選擇?從文化、宗教、性別認同,謝海盟都站在非主流這一邊。不僅如此,她也投入動物保護運動,可謂抗拒性別、宗教、政治、生命等一切傳統霸權。

侯孝賢描述的聶隱娘是:「一個人,沒有同類。」對照謝海盟與同世代的差異,似乎亦如是。如此孤獨,卻也如此自由。

本文出自 2015 / 09 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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