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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醒時分?夢醒時代?

文 / 楊孟瑜    
1991-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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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醒時分?夢醒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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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一:他叫趙傳,小眼睛禿額頂,皮夾克加T恤,當他用力嘶吼著「我很醜,可是我很溫柔」幾個月之後,從此有一代人對於「醜」,會有新的定義,至少會加上「溫柔」這個註解。

人物二:她是李明依,以一張「小女生」專輯風靡成千上萬的小男生和小女生,第二張專輯配合電視廣告,她在螢幕上叛逆的扭頭一甩:「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九0年下半,這句歌詞成為學生和老師爭論、知識分子批評政治人物的典型用語。

人物三:他是「黑名單工作室」的陳明章,抱著一把吉他穿梭在大學校園和鄉鎮市井走唱。儘管曾遭到電台和電視台的封殺禁播,但當「黑名單」的「抓狂歌」喧騰之際,就連不懂台語的人也開始學會使用「抓狂」這個名詞。

流行歌曲的滲透力正強力迴盪在每個人身邊。

尤其當陳淑樺的「夢醒時分」專輯在推出短短幾個月內即締造銷售六十萬張紀錄,九0年底,更衝破八十萬張大關的時候,她所驚醒的,不只是全台灣二十五分之一的人口買了這卷卡帶,更是提醒了不管聽不聽歌的人--這個時代需要什麼樣的暗示和渲洩。

撫平人們的無力感

一開始對「夢醒時分」,人們僅認為它是準確的擊中現代都會女子的內心深處。「為了避免在愛情遊戲中受傷害,她們必須自我調整,以尋求一種更具獨立自主的女性主體意識和立場。」一位社會觀察者如此表示。於是許多人喜歡隨著旋律擺首哼唱:「有些事情你現在不必問,有些人你永遠不必等。」

但是接下來,這些相當口語化的歌詞漸漸地賦予更多人更大的聯想力、更多樣的情感認同。「當「夢醒時分」賣到六十萬張的時候,台灣股票市場突然往下跌,但唱片繼續賣,往七十萬、八十萬走,」推出陳淑樺自「女人心」之後一系列作品的滾石唱片國語事業處協理張培仁做了個安撫的手勢說,「她輕巧的撫平了每個人的無力感。」

張培仁把流行歌曲的發展曲線往回拉:三年前的一九八八,強人過去、解嚴的年代,每個人都期待有新的機會、新的開展,一部軍校招生廣告捧紅了唱「年輕的喝采」的高明駿,一股勵志的、堅強的、向上的氣氛正在漫延,趙傳、王傑、張雨生、張信哲、伍思凱相繼竄紅,那是屬於男歌手的一年、陽剛的一年。

進入一九八九,期待成了失望,蝸牛族開始出來抗議,過去的那一套已不被相信,蘇芮的「跟著感覺走」紅遍兩岸,同時經濟力卻帶著KTV和卡拉OK消費旺盛,急速助長流行歌曲的暢銷熱度,賣到三、四十萬張的並不少見。

於是,當八九年底「夢醒時分」揚起,匯集了蓄積竄流已久的社會情緒和氣氛,一舉囊括老少各階層,跨越九0年後迭創紀錄。「關於這個時代,夢醒時分已經說盡了。」張培仁雙手一攤說。

說中社會心事

用歌說中這個時代的,正是執流行之牛耳的唱片製作人。

「我企圖去造成某種憐憫、感動的情緒。」著名的詞曲創作者,也是「夢醒時分」製作人的李宗盛談起自己的作品,「讓歌曲不要有壓力,有壓力淑樺就不會賣錢。」「夢醒時分」的形成,李宗盛最早只寫了兩句:「既然傷心是難以避免的,既然流淚是難以避免的」,這兩句擱在抽屜裡一擱就是五年,當十二年的創作經驗告訴他時機到了,他提筆發展成:「早知道傷心總是難免的,你又何苦一往情深」,並且用一些以往歌曲少見的字句「萬分沮喪……懷疑人生」,結果緊緊的說中社會心事。

而陳淑樺的造型使人毫無戒心,簡潔的短髮、俐落的打扮不帶明星的華麗,卡帶封面上的她面帶笑容,微微向前傾,十足要傾聽心事的模樣。

「我希望淑樺呈現的是一種life style,」李宗盛坦承,「從包裝、從文案、從音樂,你可以感受到她受什麼教育、她開什麼車子、她過什麼樣的生活、她的價值觀是什麼樣子,而這些都是非常容易追求的,調子是舒緩的,大家會喜歡。」

現在,每年發片四、五百張的流行歌曲卡帶加上CD,正以各種生活型態和價值觀在吸引認同、擴散影響力。

隨著趙傳從「我很醜,可是我很溫柔」唱到「我終於失去了你」,再唱到「我是一隻小小鳥」,而每張專輯平均都賣到二十五萬張,他所塑造的,是平凡小人物的心聲投射。「我把他構想成在貿易公司朝九晚五的城市老百姓,到了晚上脫掉白襯衫,換上皮衣牛仔褲吶喊出心中白天的不平衡。」一手捧紅趙傳模式的製作人沈光遠勾勒出歌中圖像。

從香港蹦跳來台,在今年異軍突起,聲勢幾乎勝過小虎隊的草蜢隊,舞台活力四射,則被視為不景氣中一帖輕鬆愉悅的良方,以恰恰舞曲暫時安撫人們的憂傷。「他們竭力配合短劇,親和可愛,一旦上台又馬上顯露巨星架式。」草蜢隊所屬的寶麗金唱片企宣組經理劉虞瑞點出他們的特色。

不斷推陳出新的唱片業正竭力擴大消費群。「往下已經到底了,年齡層只有往上升。」從民歌時期開始創作的音樂工作者陳揚發現。小虎隊、草蜢隊的崇拜者下達到三歲孩童,陳淑樺「女人心」、「夢醒時分」的接連賣座則打破青少年歌迷獨霸的傾向,聽眾擴及年長的上班族。

這是一股強大的吸引力,似乎國語流行歌曲史上從來沒有一個時代像現在一樣,有各種的歌手加入,有那麼多人渴望用詞曲表達自己的想法和觀察。「比較不怕不一樣的找尋自己,並不那麼介意外面的壓力。」以香港為主要創作地點的黃霑和羅大佑不約而同隔海發現到。

林強二十五歲了,他從高二開始就決定有朝一日要從事流行音樂工作,他的新專輯「向前走」剛剛出片,用西洋搖滾型式唱台語歌,他自己寫自己唱「平凡的老百姓」、「黑輪伯仔」,他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而且要勇敢的表達出來,雖然可能是不成熟的,但不要去壓抑他。」;張洪量原本是牙醫師,已經有三張專輯了,最近推出「蛻變」,他說:「就像台灣一樣,被逼得不得不改變,一種又愛又恨的感覺,我生長在這裡,我想講的話有機會透過一種產品來表達。」

引起立法委員召開公聽會討論的趙一豪限制級唱片「把我自己掏出來」更是突出的例子。對於新聞局批評的灰色和黃色意味歌詞,「趙一豪就是把他二十五歲生命的其實經驗感受表達出來,」發行這張唱片的水晶公司負責人任將達表示。

有人敢於向禁忌挑戰,也有人感激於禁忌的開放使得唱片業益發蓬勃。「髮禁開了很重要,學生覺得「我可以弄漂亮一點,我的心情可以多樣一點」,期待和模仿就投射在流行歌曲和歌手上。」生長在香港、揚名在台灣的歌手周華健觀察到。政治解嚴就更不必說了,被許多重視本土文化的知識分子深切期許的陳明章,是個積極參與學運、反核的人物,「沒有解嚴,我才不出來唱,我就寫著自己聽。」他說得很直。

最好是語意不清

社會大環境日漸的推波助瀾,現今流行歌曲在一片熱絡沸騰中,一改以往的含蓄婉轉,詞曲是直截了當的口語化,「你走你的路」、「我是不是你最疼愛的人」連台語歌也在年輕人的詮釋下大聲唱出「啥物攏不驚」(什麼都不怕)。 有趣的是,話雖講得直接,但意思卻不要太清楚,正是歌曲賣點所在。寫了十一年有一千七百多首作品的滾石製作部副理小蟲,就深感意思含糊的「雙關語」妙用;原是為懷念一位長輩所寫的「我是不是你最疼愛的人」,為女歌手張清芳喪父所作的「不想你也難」,歌名都賦予聽眾無限的聯想空間,男女之間可以吟唱、親子之間也可以感受。更遑論童安格大受歡迎的「其實你不懂我的心」,除了朋友、情侶可互訴之外,更有人暗指政壇各人物的心結了。

「流行歌曲就像是社會的藥劑,一種緩和的東西,視不同的環境和對象而下不同的劑量。」曾贏得金馬獎最佳配樂、致力在藝術品味和流行走向間尋找平衡點的陳揚表示,「而當大家上癮、不再新鮮之後,就需要加重劑量。」

眼觀台灣流行歌曲界層出不窮的新人、急速的更新速度(歌迷焦點從小虎隊到草蜢隊、從何篤霖到郭富城,不過是短短半年),顯然這個社會劑量是愈施愈重了。

有時候,流行歌曲不僅是社會藥劑,還彷彿是新興的文學取代品。作家小野就發現到一對大學畢業的年輕夫婦,居家罕見書本,卻是把歌詞影印下來當書背,「以後我們的文學作品大概就是流行歌詞了。」他半開玩笑的說。

而流行歌曲的擴散性仍在延伸。儘管有不景氣跡象,國際性唱片公司寶麗金唱片的劉虞瑞仍大膽表示:「以台灣市場容量,我們預計可以賣到一百萬張。」

若再計算上大陸市場(估計全年卡帶消費潛力有兩、三千萬卷),和東南亞地區(台灣流行歌曲已超越香港的廣東歌曲),「我認為華語歌曲市場在數量上,將逐漸可和英語系市場相抗衡。」第二張專輯在東南亞銷售超過一百萬張的歌手張洪量信心十足的期許。

在台灣的聽眾,耳聆熱哄哄的流行歌曲之際,是否聽到了廣闊深遠的弦外之音?

侯德健:變調的「龍的傳人」

我一回來聽到的歌就是連續劇的主題曲,歌名不記得了,只感覺連續劇和我一九八三年走之前看到的沒什麼不同,說的都不是人的事情。我離開台灣的時候,校園歌曲已經結束了,學生又開始去聽B版的西洋音樂。餘留的一些民歌仍停留在簡單的、少年不識愁滋味的層次,當他們要提高層次的時候,就被商業化的腐蝕,還有國民黨的保守心態、新聞局的審查給掐死了。

我回來六個月,最大感覺是現在的問題不是否定過去,而是找不到未來。一個舊的台灣人不但死了,而且瓦解,但新的台灣人臉孔還沒浮現。

歌是禁不住的

流行歌曲上,台灣近來有尋找本土的傾向,我覺得是好事,重要的是尋找靈魂,而不是包裝。十年前我就採用中國的嗩吶、笙來加入流行音樂中,但現在覺得沒有必要,只要能用來表達自己的想法和感受,何必管他來自東方或西方?

在大陸聽歌,是以年輕人為主流,他們透過流行歌曲來表達對現狀的不滿,雖然歌曲不一定具有什麼批判性,但只要是當局所不允許的,他們就愛聽,所謂「你禁什麼,就唱什麼」,把歌壇當成戰場。而稍微帶一點人情味的東西,馬上就洛陽紙貴。

其實歌是禁不住的。我剛到大陸的時候,一九八三年,有個「抵制精神污染運動」,什麼黃色歌曲、靡靡之音,包括港台歌曲都被禁。那時候程琳被批判為「小鄧麗君」,是「精神污染代表」。「抵制精神污染運動」大概半年就失敗了,因為大家不接受,默默抗拒。

當然,大陸流行歌曲的主流還是港台歌曲,很多聽眾仍停留在台灣十幾、二十年前的層次。不過他們也一直在進步,我去的時候,他們聽大陸歌手翻唱台灣的歌曲,我走的時候已經是台灣歌手和歌曲直接進去了。

最近我把「龍的傳人」節奏改了,歌詞也改了兩句:「黑頭髮黑眼睛黃皮膚,永永遠遠是龍的傳人」改成「不管你自己願不願意,你永遠都是龍的傳人」還有「四面楚歌是姑息的劍」,改成「四面楚歌是奴才的劍」。我主要是針對大陸而寫。

我沒有打算留在台灣,如果官司結束,我能行動我就要去旅行,以後創作可能就是寫旅行的感覺了。

(楊孟瑜採訪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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