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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罰並濟,讓少觀、少監不再是黑道研究所

矯正機關〉邁向學校化
文 / 高宜凡    
2009-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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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罰並濟,讓少觀、少監不再是黑道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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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繁華的台北市區,走出人潮擁擠的捷運站,計程車走進一條蜿蜒小路,沿途的路人、行車也變得稀少,這裡是土城的台北少年觀護所,北三院(台北、士林、板橋法院)的少年犯都會集中送到這。

經過一番檢查、連過三道鐵門後,才得以進入少觀所。猛一看感覺和學生宿舍很像,有穿著運動服的學生在教室裡聽課,迴廊型的建築排列著一間間臥室。

只不過,這些學生身上都有明顯的刺青,他們留著一致的三分頭,臉上更有股刻意壓抑的肅殺之氣。三步一哨的管理人員和周圍高聳的水泥牆,展現了強烈的阻隔意味。

這就是少觀所最大的用意,讓少年與外界環境隔離,在這裡重新鍛鍊心性。

鏡頭轉到南部的豔陽下,同樣是矯正機構,走進少年監獄轉型的明陽中學,感覺就和一般學校沒兩樣了。校園的環境與風景甚至更好,穿制服的學生在教室內上課,看到師長還會主動問好。

這裡不但有接近1比3的師生比(含管理職員),還會定期辦運動會、班級競賽與文康活動,才藝社團甚至能出外表演。唯一的差別在於,這間學校不允許學生放假外出,作息也統一管控。

這種接近學校的教育功能,即是近年少年矯正機關的最大變革。除了懲戒犯罪少年,也賦予他們受教育的權利,和再出發的動力。

觀護所、輔育院,從虞犯開始預防

當孩子犯下罪行、走入司法體系後,接下來還有哪些補救教育與輔導方法?矯正機關是非行少年的感化天堂、還是深造犯罪的另類研究所?

這兩間風格迥異的矯正機構,提供了最好的解答。

犯罪學也有所謂的「20∕80法則」,意指6%的慣犯,會犯下50%的案件,是「慣性犯罪者」。

為避免少年自小成為慣犯,一步步邁向成年犯之路。台灣的司法精神近年出現大調整,逐漸從過去的管訓處分;轉為「教罰並濟」,讓進入司法體系的少年有更多回頭機會。

目前少年矯正機關分為三種:收容非行少年的少年觀護所、實施感化教育的少年輔育院、少年犯服刑的矯正學校(少年監獄前身)。截至8月底,共有近1600位少年犯分布於各矯正機構。

台北少觀所所長許文禛分析,自從民國86年修正「少年事件處理法」,決定對少年採取「宜教不宜罰」的態度後,被判刑、進入矯正機關的少年犯便一路遞減。如成立最早、規模最大的台北少觀所,過去最多曾擠入逾500名少年,目前收容人數只剩110多名。

但少年犯減少,不代表少年犯罪緩和減少了。台北少觀所教導組長王志明憂心地說,現在會進來的,都已經是很嚴重的,家庭功能幾乎都不健全,家長教養觀念也有問題,中輟、單親、隔代教養的,比比皆是。

不再隔離戒護,改以震撼教育訓練更生

為了不讓這成為少年的「黑道研究所」,少觀所會按罪行情節,把刑事犯、虞犯、勒戒少年分房,並廣設監視器,避免彼此欺負或負面學習。親友來探視也得仔細檢查,避免提供少年不良物資,例如毒品。

除了隔離,少觀所另一重要任務便是重塑少年的生活習慣。

許文禛分析,由於少年通常只在少觀所停留兩週,較難規劃長期課程,「所以我們希望給他們一個震撼教育就好!」用基本的生活管理教育,來改善少年的個人作息和應對態度。

在嚴格的團隊紀律與沒有隱私的生活管理下,平時一臉酷樣的少年犯,幾乎都會在第一天過夜跟首次開放會面時,悄悄地流下男兒淚。

許文禛也表示,少年不能太早進入司法體系,否則將失去懲戒效用,「這邊曾有進來超過10次的老面孔,」最近還來了位不到10歲的慣竊兒小可(化名),問到為何會進來?腳丫子還塞不滿拖鞋一半的小可滿臉天真地回答,「因為我偷7-ELEVEn的軟糖,被發現很多次。媽媽來看過我兩次,叫我以後不要再犯了。」稚嫩的臉上看不到一絲恐懼。

由於年紀實在太小,每個管理員都特別注意小可,怕他被其他大哥哥欺負,「但我們也怕他不曉得來這是受處罰,還以為受特別照顧,把這當成夏令營,」台北少觀所教導組長王志明說。

蓋監獄不如蓋學校,激發同儕群起向上

南部的明陽中學,則是國內監所「學校化」的濫觴。目前收容超過300位少年刑事犯,讓他們在此受教育、考證照,培養再出發的動力。

明陽統計,「學生」中有中輟紀錄的高達七成,甚至有人不會寫自己名字,學科基礎相當薄弱,教學難度很高。但校長陳宏義強調,「少年的可塑性高,讓他們繼續受教育,未來改變的可能性才大!」

為強化教育效果,明陽實施20人內的小班制,除基本學科,還融入生命、兩性教育、職業證照等多元課程。如今,翻開明陽十年來的畢業名單,不乏考取國立大學的案例,校方也努力推廣學籍合作,讓學生掛其他中學的畢業證書,避開受刑紀錄以便求職。

身形壯碩、從感化院轉來的黑仔(化名)表示,「這邊自由多了,學校也很漂亮,會讓你想改變自己,」已考取烘焙證照的他,打算出去後進餐飲業,幫媽媽改善家境。

犯下強盜罪的小奇(化名),經兩年苦讀也考取大學,準備假釋後體驗大學生活,「這裡有那個氣氛,大家會一起用功,」他笑說。

明陽統計,學生離校後的再犯率只有兩成,家庭的支持、社會的幫助、人際相處等因素,都會影響少年是否走上回頭路。

明陽中學輔導主任莊豐榮比較,「外面的學校都在找孩子的缺點,但我們是想辦法找出他們的優點,給予鼓勵,」讓少年在此建立信心與好習慣,以面對未來的挑戰。

一位在明陽工作多年的老師比較,過去在國中當輔導老師,每週還要負責24節課,根本無力輔導。「這裡一個禮拜只要六堂,但絕不輕鬆,有時一個早上就要和六個學生諮商,不過成就感很高,感覺有真正幫到學生!」十年來,明陽常吸引許多有志少年工作的老師,來幫助這些走岔路的少年。的確,蓋再多的監獄,不如多蓋幾所適合邊緣少年的另類學校!

專訪法務部長 王清峰:將社工導入學校、司法,效益會更大

法務部96年度的預算有268億元,其中監所就占掉102億元,每年養一個受刑人要花16萬元。但矯正機關的人力不足、空間也不夠。現在全國監所一共關了6.4萬人,但管理人員不到5000人。導致很多「少觀所」必須跟成人的合署辦公,這也是不得已。

對於非行少年,我們該處理的不只是個案本身,還要包括他的父母與家庭。如果在預防的這一塊,社工角色可以多受重視,多給一點資源,效益就會很大。

我很早以前就建議應該讓社工進入高中以下的各級學校。老師是第一線,孩子一發生問題馬上介入瞭解與輔導。否則出問題了,大家看到的都是警察、檢察官、律師、法官這些外顯部分,那已經在後端了,而且如果沒進入司法體系,觀護人或法官也不知道有這些孩子,社工更沒有公權力,很難深入家庭調查。

這些挫折感很重的孩子,通常自尊心都很低,他們多半從小被看成壞小孩、被排斥,所以會設法引起別人的注意。

像我第一次到明陽中學,看到一個孩子縮在那,我就問他:「我可以抱抱你嗎?」很多孩子一開始有點嚇到、感覺很尷尬,但後來還有孩子寫信給我,叫我「王媽媽」。我常在想,這些孩子有多久沒被人擁抱過了?

上次我到彰化少輔院請孩子們吃披薩,並邀請家長一起來,有個女孩子哭著跟我說:「部長,這是我從小到大,第一次跟爸媽一起吃飯,」只不過,沒想到場合竟是在少輔院裡頭。其實每個孩子都是寶,就看你怎麼對待他。

曾被送進少觀所,現受社工輔導的阿威:雖然出身暴力家庭,但現在想念書學一技之長

有著黝黑皮膚的阿威(化名),大大的眼睛裡交融著世故與天真,才17歲的他手臂上有自己「純手工」DIY的刺青,歪斜的字體刻畫著前女友的名字以及一些小圖案,細看還有菸疤、打架留下的累累傷痕。

這個自稱出身在「暴力家庭」的原住民孩子提到自己的家庭背景以及他所經歷的黑幫情事,阿威總是輕描淡寫。問他是否曾對這一切感到害怕,他撇撇嘴角說「習慣了!」

阿威自己在國三時曾經中輟、偷摩托車、吸安,也因為連環竊盜案件進過少觀所。

後來被觀護官安置在青少年輔導機構,還參加了青輔會的On Light計畫。說起話來禮貌中帶些江湖味的阿威,現在由一群教會的輔導社工帶領,學著約束自己不走上黑幫的不歸路!

我國中比較皮,老師上課我就睡覺,老師叫我站起來我就「甩態」(台語:擺臭臉)。

畢業前的一、兩個月,我開始不去上課,本來主任不肯給我畢業證書,因為曠課太多,我是承諾幫忙打掃環境,主任才肯給我畢業證書。

其實,我偷摩托車被抓去法院的。

那時候和同學翹課出去,女同學說想要回家,但沒有摩托車,坐公車不方便。我同學就問我會不會弄摩托車,我說簡單啦!就一人弄一台送女同學回家,半路騎到沒油再偷。會被抓到,是因為同學又騎車出去被警察抓到,他把我供出來!

然後我被送進少觀所。其實進少觀所也是要靠關係的!那裡面,什麼人都有!

我剛進去時,被薄荷棒插過下體,敏感部位也被塗過綠油精,房長還說新進來的都要被室友打一輪,後來他們看我有防備,才沒有出手。其實我哥也進過少觀所,早就跟我講過裡面很「硬」!

我哥是去年酒駕車禍過世的,當時,有一個剛關出來的大哥就在靈堂前跟我姊講「七逃人,不是被關!就是被殺!兩條路而已!」他也勸過我哥不要再混黑道,但我哥就不聽。

我也想過走黑道,現在只想靠自己賺錢

以前跟人家打架時,我跟我爸講,我爸就叫我哥去「撂」人來助陣,對方都嚇死了!其實我爸、我哥和我姊都混過黑道,哥哥和姊姊都是甲級流氓。我以前也有想過走黑幫,也有大哥跟我說,只要我跟著他們,不用擔心,出事了會有人幫我扛,我只要幫客人倒茶水,去討債還可以拿上萬元的佣金。

我是生長在暴力家庭,我爸會家暴,還把媽媽打瞎、打跑,以前爸爸和哥哥曾經拿刀想對砍,我就站在中間,跟他們說,你們要砍就先砍我好了!我不會怕啦!都出生在暴力家庭了,已經習慣了,不然咧?

但爸爸還是我的精神支柱,他現在中風住在療養院,我哥死了,我現在都還不敢告訴他。

如果可以,我想再念技職學校,以後可以學一技之長賺錢。

我在山上的家,就是一個工寮,門牌還是跟人家借的,木頭柱子都腐朽了,下雨時石棉瓦屋頂還會漏水。現在我想靠自己的力量多賺點錢,可以養活自己,也能翻修山上的房子。(林讓均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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