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AI浪潮愈來愈快,對工作的焦慮也正在升高。當AI持續創造新的生產力與財富,我們真正該問的或許不是「如何阻止AI」,而是這些財富最後由誰共享?無條件基本收入(UBI),能否成為AI時代重新分配風險與機會的制度解方?
突然發現,最近愈來愈多朋友開始服用身心科藥物。其中不乏資深軟體工程師、外商業務、新創創業者等等,共同的源頭都是因為「AI焦慮」。無獨有偶,我們也觀察到更多青年對 AI 的發展抱持悲觀的態度。前陣子正值美國畢業季,亞利桑那大學與中佛羅里達大學的講者一提到AI的偉大,就連連被畢業生的噓聲淹沒。青年對職場的焦慮和對高等教育的質疑昭然若揭。
當AI科技如洪流襲來,抗拒科技並回歸原始的欲望似乎已不可行,UBI Taiwan已發表多篇文章,闡述基本收入如何處理青年面對未來的不確定性議題。此篇文章將以哲學觀點為主軸,先引述英國媒體人Paul Mason對於馬克思(Karl Marx)生產力理論的解讀、哲學家Nick Srnicek對於科技發展的態度和未來預測,接著建構出UBI成為制度性解方的支持論點。
人類與機器的關係:「人類」透過知識驅動的生產力
由馬克思提出的生產力理論,通常指涉傳統的生產過程:勞工利用機器生產產品,而資本家透過勞動力搾取剩餘價值(surplus value)。有趣的是,從馬克思〈機器殘稿〉(Fragment on Machines)的隻字片語中(Marx 1858),許多學者從其中看見新的觀點。Paul Mason說明,當時馬克思或許觀察到電報、自動紡織車、或是蒸氣馬達下,機器的產出與人的直接勞動時間不成比例,進而預測未來將由機器從事大規模生產,而人類負責監督這些機器。
也就是說,當「機器/自動化」不再僅被視為會折舊的工具,而成為人透過知識所能駕馭並管理的時候,便代表知識 ,而非傳統的勞動力,將成為推動生產力的主要力量。在這樣的發展下,資本家將不再希望透過增加工時獲得剩餘價值,而選擇增加相關知識來提升生產力,因為索取知識相對來說,是更便宜,且沒有盡頭的。(Mason 2015)
AI為何令青年焦慮?當AI創造更多財富,誰能真正受益?
AI 的快速發展令人瞠目結舌。還有什麼是比「讀過」無數文獻的AI工具更接近具備社會知識的集大成?在知識驅動的生產力下,AI將推翻傳統資本主義的運作流程:原本由生產成本和有限供給決定市場價格,將轉變為由知識推進、獨立於勞動力,且幾乎沒有上限地創造生產力並且形成財富。
Mason 在同篇章批判新自由主義(neoliberalism)盛行下的各種弊病,指出當代資本主義社會的矛盾。「如今資本主義的主要矛盾之處在於:一方面,社會性生產免費且充裕的商品是可能的;另一方面,整個社會由渴望壟斷者組成細密的系統,包括企業、銀行和政府竭力維持對權力、資訊,和知識的控制。換言之,社會網絡和階級兩者的衝突滲透社會各個層面。」(Mason 2015)
也就是說,AI 正在把人類長期累積的知識,轉化為新的生產能力與商業資產,但這些知識所創造的價值,並不必然回到知識的共同創造者身上。當模型、算力、資料與平台集中於少數企業,AI帶來的問題便不只是「知識能不能被共享」,而是「由共同知識創造的財富,最後由誰掌握」。
無條件基本收入為什麼是解決方案?
Mason針對上述社會提供的解方,便是無條件基本收入(UBI)。他提出兩個目標。一是將「工作」與「工資」在制度上分離出來。二是補貼縮短工時產生的過渡性成本。如此自動化的成本被社會化,而人方能被解放。
實施UBI,意味著我們不需要拒斥新科技,反而能毫無顧忌地迎接,甚至加速它的到來。新自由主義下放任的市場政策,擴大對未來充滿高不確定性的蒲公英(precariat)階級,也增加人類學家大衛.格雷伯(David Graeber)筆下的Bullshit Jobs(毫無意義的工作)。
這樣的背景下,UBI提供人們喘息的機會,我們更能有時間組織、創業、學有興趣的東西、擔任志工、編輯維基百科辭條,甚至只是好好活著。
Nick Srnicek也同樣主張以UBI解決當代問題。在AI時代下,全然擁抱科技或提倡加速科技發展的加速主義者(accelerationist)多屬親資本主義的右派學者,如最具代表性的Nick Land。Srnicek曾和Land交流頻繁並抱持相近觀點,兩者皆宣揚科技的進化應被賦予毫無保留的自由,並嚴厲批判傳統英國的左派與自由派學者,在學術界的立場,然而,隨著時間推演,雙方的看法漸行漸遠。Land不認為加速主義理論上能與資本主義的世界脫鉤,而Srnicek則在堅持加速主義立場下,探索更多社會組成的可能性,UBI就是其中一個用以支持他對未來發展的重要元素。
Srnicek與另位學者Alex Williams走出新的路線,倡議融合自動化、縮短工時,以及UBI制度以因應社會變遷,並改善資本主義的各種弊病,其理念與Mason有不少相似之處。在〈Inventing the Future〉中,兩位學者指出,UBI不只是一種改善經濟的手段而已,它更是轉變政治和權力的革命性訴求之一。(Srnicek, Williams 2015)
UBI能夠改善勞動力、勞動者與資本、資本家之間的權力不對等,並減少勞工對工作的依賴。現在的人們若是幸運,可以在有限的選擇中挑一份工作,但很少人能選擇「不」工作吧?UBI正是給了我們後者的選擇。UBI不只能解放勞動者某些被迫的性質,也能將一部分的勞動力去商品化。如此,UBI將逐漸消弭上述勞動力與資本間的不對等。
科技改變世界之後,生活如何繼續?
面對AI發展充斥不確定性的未來,我們或許不用急著緊張。面對當前的不公義,我們不妨轉而尋找其他改變社會的可能。保障全民基本財務安全及生活尊嚴的UBI制度,將有機會全面並系統性地解決問題,不僅如此,它更允許我們同時擁抱全面自動化的到來,又不用犧牲構築健全美好的社會的可能。
參考書目:
Karl Marx, Grundrisse, 1858
Paul Mason, PostCapitalism, 2015
Nick Srnicek, Alex Williams, Inventing the Future, 2015
有關Nick Land與其他加速主義者,可參考:Accelerationism: how a fringe philosophy predicted the future we live in
本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
(作者為UBI Taiwan 台灣無條件基本收入協會研究員賴怡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