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知名探險家黃效文沉重寫下對恩師與摯友高希均教授的悼念。從1969年美國威斯康辛大學的師生相遇、高家溫暖的節日聚餐,到後來在台北「一本書、一頓飯」的多年默契,黃效文以真摯細膩的筆觸,追憶高希均年輕時的學者風采與深厚情誼。高希均6日於台北辭世,作者在敦煌遠方遙祭,銘記這段終生難忘的亦師亦友歲月。
我最後一次見到高希均教授,是今年的5月23號。而第一次見他,是1969年的秋天——那一年我剛踏進大學校門,而他是講台上的教授。一晃57年過去,這段亦師亦友的情誼就這麼持續了半個多世紀。
今年重啟這個專欄,也是應高教授之邀。擱筆多年,他一句話,我又寫了起來。當時我堅持要拿雜誌最後四頁來寫,因為我習慣翻開《經濟學人》便先看最後一頁——那裡是訃聞欄,留給那些對世界有過貢獻的人。大多數時候,出現在那上面的名字我都沒聽過,所以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我真的會用這幾頁來寫一篇訃聞,更沒想到,是為高教授而寫。

跨越半世紀的師生情誼
高希均教授6日上午在台北辭世,享年90。這一篇,是我重啟專欄以來的第四篇,它理所當然地屬於他。此時我與團隊正在敦煌——這座絲路上的石窟聖地,我1979年首度造訪,此後不時重返。
1979年,聽起來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但我認識高教授,比那還要早十年。1969年,我剛進威斯康辛大學河瀑分校,主修新聞與藝術。高教授僅年長我13歲,當年已是經濟系的正教授。世人皆知道後來從美國退休返台,譽滿天下的高先生,可我更熟悉的,是他早年的模樣,那位在課堂上專注,親切的年輕學者。那時誰也想不到,他日後會創辦天下文化出版社與《遠見雜誌》;誰也想不到,我會在他那裡前前後後出版17本書。
高教授經常提到的,也是他教書時最得意的門生之一,是大衛.史文森(David Swensen),這位學生日後成為了耶魯大學校務基金的投資長,他開創的投資模式,被許多頂尖大學的校務基金仿效,而他的大學經濟學,便是師從高教授。高教授常在人前說,史文森和我都是母校的「傑出校友」。我能得這份榮譽,想也知道是他幫我推薦的。

高希均的家,是華人留學生的另一個家
在威斯康辛河瀑校園所在的那個小鎮上,高教授與夫人劉女士的家,是華人學生逢年過節必到的「據點」。那時校園裡的香港學生不多,不過十來人,再加上幾個從台灣來的研究生,只要是趕上農曆節日,我們準一塊往那湊。高教授的家大概是那片唯一有麻將的人家。我還記得有一次借了麻將,跟香港同學們在宿舍裡打牌,結果弄丟了幾顆,歸還的時候,我們誰也沒敢吭聲。
那時越戰正熾,美國校園裡抗議浪潮此起彼落。靜坐、反戰罷課,學生與教授皆被捲入,鬧得有一學季,所有學生免考期末,以期中成績結算。學生時代的我喜歡留披肩長髮,穿破洞牛仔褲,打扮得像一個嬉皮士。高教授則作風持重,永遠西裝領帶,一身整齊。而每次邋裡邋遢地跑進他那個整潔的家,蹭一頓節日的飯,都是對那個年輕又身在異鄉的我來說,最幸福的瞬間。
再見面,是1989年。我受邀到台灣演講,那時高先生已經先後創辦了《天下雜誌》、天下文化出版社與《遠見雜誌》。不久,他便邀我寫書,中英雙語,一本接一本。那些年他給我的鼓勵,於我寫作之路助益深遠。雖然我早已離開美國《國家地理雜誌》,全身心投入探險與保育工作,但每回到台北準備下一本書,都要與高教授共進早餐和午餐,那是一種不必言說的默契和習慣。一本書,一頓飯,一年又一年。
高教授走的那天,敦煌的太陽和風沙都很大,我在屋外站了很久,想起他經常引用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芝加哥大學教授傅利曼(Milton Friedman)的名言,「天下哪有免費的午餐」。免費或付費,天下都沒有永遠的午餐。但學生時代在高教授家蹭過的飯,後來那些年在台北相對而坐的時光,及至今年5月23日那最後一次共進的午餐,我都會終生懷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