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台北市陽明山仰德大道上的至善老人安養護中心，占地約9000坪，逾300位長者在這裡生活。沿著走道前行，一扇門旁掛著一塊木匾，上面刻著「善福園」，下方另有「至終平安 善盡伴寧」八個字。
推開門，採訪當天房內沒有人。裡面只設一床，陳設簡樸。一旁的櫃子裡，放著臨終及身後護理所需的彩妝品、襪子與鞋子；另一格則擺放佛教、基督教與天主教的宗教聖像，依住民各自的信仰取用。
善福園不是醫院型態的安寧病房，而是一間僅設一床的安寧關懷室，提供生命末期長者及家屬較具隱私的陪伴空間。至善的安寧照護則由機構工作人員執行日常照顧，並由台北市立聯合醫院安寧團隊、耕莘醫療體系提供醫療後援。長者離世後，工作人員也會替其清潔身體、更換衣物，穿上平常喜歡的衣服，整理儀容。
至善老人安養護中心於2004年1月正式營運，委託永和耕莘醫院經營，目前服務床位共471床，包括安養153床、一般養護194床及長照124床；另有16床懇親住宿房與8床隔離房，現約有340位長者居住。
永和耕莘醫院副院長許瓊文表示，依照長者不同階段的健康與照護需求，至善的服務從生活能夠自理的安養照顧，延伸至衰弱、失能、失智及生命末期照護。
自2016年推動安寧服務以來，面對生命末期與死亡，逐漸成為日常照顧的一部分。2016年3月3日，至善開始收治安寧個案。截至2026年3月底，十年間累計收案282位長者，收案後平均照顧212天。至善另統計239位已往生個案，其中229位在機構內善終，占95.8％；另有10位送往醫院後往生，占4.2％。
長照機構的住民病況惡化時，送醫通常是最直覺的處置。然而，當一個人已在住宿機構生活多年，醫院是否仍是唯一能走完最後一程的地方？
耕莘醫院建設發展中心總院長林恒毅指出，醫院安寧病房不是長輩長久生活的住所，人通常是因病才會前往；住在機構內的長者，卻可能已在同一個場域生活好幾年，到了生命末期，眼前的天花板、身上的棉被、每天照顧自己的人，都是熟悉生活的一部分。
他認為，醫院的藥物與醫療支持大多能帶進機構，由護理人員執行照護；真正難以取代的，是心理上能接受的環境，以及家人陪在身邊。
長者留在機構善終，照顧者先跨過死亡恐懼
至善老人安養護中心主任陳雅倩則觀察到，有些長者最擔心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一旦送醫，可能再也回不到熟悉的地方。有人甚至還沒真正進入末期，就開始擔心這次就醫「是否還回得來」，有時因此拒絕就醫。機構必須在長者與家屬之間協調，讓雙方知道，真正走到那個時間點，機構會與家屬及醫院共同處理。
陳雅倩提到，一名伯伯在至善營運初期、60多歲時入住，此後在這裡生活了20多年。到了衰弱末期，他出院後需要更高強度的照顧，已無法回到原本須具備生活自理能力的安養房間。家屬已準備好住處，打算接他回家，伯伯卻堅持留下，只說：「至善就是我的家。」
最後，至善將他安排到養護區，並由原安養區與養護區的工作人員共同照顧，讓熟悉他的照顧者繼續陪他走完最後一段。
機構要讓住民在原地走完最後一程，不只需要第一線照顧人員，也需要醫療後援。然而，制度建立之初，最先需要跨過的，仍是工作人員對死亡的恐懼。
「一開始做善終服務時，最害怕的其實是員工。」陳雅倩不諱言，照顧人員面對死亡也會害怕，也會不知該如何照顧臨終長輩。林恒毅也觀察，一般住宿機構往往對住民在機構內死亡有所顧忌。
照服員與護理人員平時協助長者進食、洗澡、翻身及處理身體不適，盡可能維持其身體狀態。進入安寧階段後，照顧目標也隨之改變，必須接受有些人不會再好起來，而陪伴他走完生命末期，也是照顧的一部分。
陳雅倩指出，至善透過教育訓練，在組織內建立共識，並將安寧療護意願、預立醫療照護諮商（ACP）等生命自主議題納入入住評估，逐步與長者及家屬討論生命末期的選擇，避免等到長者已無法表達時，才臨時作決定。
真正進入生命末期後，第一線人員最擔心的是如何判斷與處置。長者出現喘、疼痛或意識改變時，是否必須送醫？若留在機構，又該如何處理症狀？至善以標準作業流程提供依據，有疑問時由護理長協助判斷，必要時再由安寧團隊透過視訊會診；若長者在機構內離世，合作醫院的醫師則會到場確認並開立死亡證明書。
錯過臨終一刻，仍要好好完成告別
然而，即使事前已有準備，死亡真正到來時，告別仍可能留下缺口。陳雅倩回憶，至善曾照顧一名罹患多種癌症、年近90歲的女性長者，長年由90多歲的丈夫照顧，夫妻相互扶持一輩子。
知道妻子的生命可能只剩下一、兩天，向來習慣把事情安排妥當的丈夫，仍堅持親自到銀行領錢，依習俗替她準備「手尾錢」，希望妻子離開時身上帶著現金。護理長曾提醒：「要不要先留在太太身邊？」但他還是去了一趟銀行。
就在他前往銀行期間，太太離世，當時女兒陪在身旁。丈夫趕回來，得知太太已經離世，當場嚎啕大哭。工作人員已替她清潔、更衣，整理好儀容。護理長安慰他，太太或許是不想讓他掛心，才在他不在時離開；最後走得很平靜，像睡著一樣。丈夫稍稍平靜後，看著妻子說：「我太太現在氣色好。」
陳雅倩說，對許多長年居住於此的長者而言，機構早已不只是接受照顧的地方，而是他們的家。
林恒毅也強調，安寧療護重視的不是病房硬體，也不是用了多少藥，重點是「人陪著你」。臨終時，身邊的人與事物都是熟悉的，最後一哩路才可能走得更圓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