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全球科技巨頭在舞台上瘋狂展示算力、最尖端的Agent技術時,企業第一線的AI轉型推動者,卻正陷入前所未有的集體焦慮。串接API、重金購買企業版付費工具,數個月後卻發現系統點擊率寥寥無幾;管理者在台上高談闊論AI願景,台下的基層員工卻陷入集體防衛與無聲躺平。到底出了什麼事?為什麼這幾位主管一致認為,將重點放在「人」身上,才是AI導入時的重點?
在2026年的GenAI年會上,三位來自不同領域的企業主管——只要有人社群顧問執行長陳思傑、USPACE AI長曾明賢、以及薩泰爾娛樂共同創辦人鄭晴元,討論如何在企業中應用AI時,不約而同地將模型、程式碼與Agent拋到一旁,將視角拉回到「人」身上。
在他們眼裡,AI落地最難的從來不是技術,而是如何與組織內的人們達成共識。
推動前:攻心為上,如何誘發全體轉型渴望?
「滿腦子AI狂熱的老闆,是最討人厭的。」
「只要有人社群顧問」(下稱只要有人)執行長陳思傑站在舞台上,直指許多企業AI轉型失敗的病灶,也道出不少員工的心聲。
在社群上看到其他企業主運用AI的最佳實踐、參加活動後掌握新的AI工具,主管們時常把這些優秀案例帶回公司,期待下屬們能夠從中學習。
然而,從員工的角度來看,運用AI加速後可能反而得到更多工作,因此產生反感甚至防禦心理。他建議,企業主必須把AI當成產品、員工當成消費者,想方設法把AI賣給他們。
只要有人讓員工票選AI Agent的名稱、把AI任務包裝成遊戲化機制,並且建立獎勵機制,不管是開發出解決方案的建造者,還是單純分享工作現場痛點的提問者,都能獲得鼓勵,讓同仁自發在趣味中接納新科技。
薩泰爾娛樂共同創辦人鄭晴元也分享了相似的跨組織痛點。

當她帶著完美的AI導入計畫進入新組織時,沒有得到熱烈響應,反而有同仁委婉卻沈重的表達:「其實看了這樣的要求,覺得有點難過。」
從員工角度出發,不確定意圖的變革往往會被解讀為「是不是我不夠好、我不夠領先」的否定與內耗。
「在所有人急著用AI build something之前,應該先讀懂現場、組織與人的狀態。」鄭晴元認為,推動轉型必須放下管理者的全知視角,試著解讀組織的氛圍(vibes)。
實務上,若直接詢問員工需要什麼工具,往往只能得到模糊的抱怨。鄭晴元認為,病人不會自己開藥,但可以描述症狀。因此,推動轉型必須用場景描述替代憑空想像,設計具體的工作場景讓同仁勾選。
當空白的想像變成「對,我也是」的共識時,就能找出共同的敵人。接著,還要進行綿密的流程採集,像請教前輩一樣,請同仁把日常流程從頭到尾詳述一次,挖掘出同仁習以為常的「隱性知識」與真實心聲。
如此,才有機會真正對症下藥,接著才搬出AI打造解方。
推動中:引導協作,如何打造自發運轉的正向循環?
員工卸下心防並開始在工作中活用AI時,主管不能放任同仁自生自滅,必須透過制度協作,建立正向的回饋循環。
為了讓自發使用的輪子真正轉動,只要有人社群建立了一套如同訓練狗狗的「古典制約訓練學」。
第一線員工提出真實需求後,管理層與工程團隊會迅速開發解決方案、讓功能立刻上線,隨後在通訊軟體上給予誇讚與及時回饋,達到「他可以,那我應該也可以」的示範效應。
除了回饋以外,高明的推動者還會讓同仁感受到成就感。
USPACE的AI長曾明賢分享,他會每週固定撥出三天、每天一到兩個小時,讓同仁找他諮詢。
他替同仁設下具體條件:「帶上你每週重複四個小時的工作來找我。」
他表示,很多時候,同仁不是單純不會用AI,而是對AI沒有正確想像,不知道它能解決什麼問題、不能解決什麼問題。

在與同事協作、修正指令與梳理流程的過程中,曾明賢會刻意只出50%的力氣,其餘時間則引導同仁自己動手操作,將解決問題的掌控權與成就感完整留給大家。
當同仁感受到自己透過AI獲得了「超能力」,便會自發、眼神發亮地在內部週會上與其他部門分享。雖然一開始被點名分享時,同仁還是會感到緊張,但曾明賢深知,那些員工口中「沒什麼」的真實案例,可能就是其他同事最需要的養分。
老闆親自示範時,員工往往只會覺得那是老闆有資源、有時間;唯有這種來自同儕之間的案例擴散與渲染力,才是驅動組織轉型最強的催化劑。
推動後:利益驅動,如何打造不被消耗的有機組織?
當轉型跨入中後期,熱潮逐漸退去,組織要維持永續的自我進化,不能再單靠有趣或者成就感,必須連結到組織營運上的現實。
陳思傑坦言,真正能讓全員自發加速進化的動力,絕對不是愛與勇氣,而是「商業利益」。
在只要有人內部,AI優先被應用在高毛利的數據分析顧問案上,藉此處理原本繁重的數據運算與自動化報告流程。
因為公司有財務透明化制度,員工可以在系統上見到因為AI提升效率,替公司帶來淨利成長。當獲利直接挹注到年終獎金時,轉型因此成為全體員工的集體渴望。
陳思傑強調,恐懼跟懲罰絕對不是真正的驅動力,「如果你希望大家真的跟隨你的話,利益才是終極的硬道理。」

但鄭晴元也提醒,當系統開發速度變快,組織若缺乏清楚的邏輯與標準,也可能在企業內部蓋出一棟棟無人維護的「AI違章建築」。
對此,鄭晴元建議可以適度留白:在邏輯拆解清楚之前,不做系統;在權限與邊界設定清楚之前,不部署Agent。
只要組織的流程邏輯與框架夠清晰,當下即使功能未臻完美也無妨。以薩泰爾為例,過往曾因人數少而暫緩開發某項財務功能,沒想到隔年AI工具大幅躍進,同仁在清晰的既有框架下,自己用新工具就順利完成開發。
此時此刻,企業不用急著抵達未來,留好清晰的框架,就能隨時與新技術接軌。
為人才清出空間,把多出來的時間留給人類
在曾明賢描繪的未來圖景中,將會有無數Agent在AI OS上互相呼叫、高效運作。
遇上關鍵節點時,這些AI Agent仍會停下來,交由人類做最終決策。
人類,成了這條高效流水線上唯一的瓶頸,卻也是最核心的方向盤。
雖然人類成為瓶頸,但這未必是壞事。
因為,AI可以解放生產力、複製標準答案,卻永遠生不出那句發自內心的「有點難過」,更無法取代夥伴間的及時關懷與迷因共鳴。
那些人與人之間的信任、理解與愛,是科技沒辦法帶給人的溫度。
正因如此,這些主管才會深信,AI落地的終極目的不是為了無止境地加速與壓榨,而是為了幫人才留出喘息與創新的空間。
當冰冷的自動化流程交給AI,多出來的時間就能留給彼此。正如鄭晴元所描繪的浪漫願景:創造一個「Good People, Good Vibes」的組織,讓每一個認真的人,都不必懷疑自己努力的價值。
在組織中如此,在世界中,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