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AI成為今年各大學畢業典禮最容易引發眾怒的議題,受邀演說的企業大咖,常因此遭台下學生「以狂噓攻擊」;然而,同樣談論人工智慧,黃仁勳卻獲熱烈歡呼。這兩極現象的背後,其實反映了畢業生對職涯前景的深層焦慮。
美國佛羅里達大學藝術與人文學院舉行畢業典禮,受邀致詞的女商人葛洛莉亞.考菲爾德(Gloria Caulfield),才剛開口讚揚人工智慧是「下一場工業革命」,台下數千名穿著紅色學士袍的畢業生,便以震耳欲聾的噓聲回應,甚至有人高喊「AI爛透了」。考菲爾德當場愣住,轉過身來,攤開雙手問:「怎麼了?」那副茫然的神情,被手機拍下來傳遍社群媒體,成為這個畢業季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幕。
幾乎同一個週末,輝達執行長黃仁勳在卡內基美隆大學的畢業典禮上,對著工程與資訊科系的學生大談AI革命,全場掌聲雷動。同樣的話題,截然不同的反應,這個對比並非偶然,它清楚說明了一件事,說話的內容固然重要,但說話的對象與場合,才是關鍵所在。
這兩場典禮的差異,讓人想起幾個月前,威斯康辛州馬奎特大學宣布邀請Adobe全球AI系統負責人克里斯.達菲(Chris Duffey),擔任2026年畢業典禮演講人時,校內學生媒體立刻發出抗議社論,標題直接了當,「我們要畢業演講,不要矽谷說教」。學生的不滿,與佛羅里達大學現場的噓聲,本質上是同一種情緒的流露。在人生中一個應該充滿祝福與鼓勵的時刻,沒有人想被迫聆聽一場關於可能奪走自己飯碗的技術推銷演說。
科技樂觀與年輕世代的不安
問題的核心,在於一種根深柢固的認知落差。科技業高層談AI,習慣站在創造者、受益者的角度,看見的是機遇、效率、產業革新。然而,坐在台下的文學系、傳播系、藝術系畢業生,四年來親眼目睹同類型的工作,被AI生成內容一步步蠶食,他們的感受是威脅,是焦慮,是一種被時代拋棄的隱憂。這兩種視角之間,橫亙著一道深深的鴻溝,而典禮上的演講人,往往既沒有意識到這道鴻溝的存在,也沒有打算去跨越它。
考菲爾德把台下的噓聲稱為「熱情」,這個說法固然無傷大雅,卻也精準地點出她對現場氛圍的誤判。她的演講邏輯類似網際網路當年也曾讓人害怕,最終卻創造了無數新職位,AI亦然。這個類比並非全無道理,但它忽略了一個重要的現實差異。網路出現時,並沒有一個同事比你更快、更能加班、也更便宜地坐在你旁邊,等著隨時取代你。如今,AI正是這樣一個存在。
數據顯示,企業招募應屆大學畢業生的數量比前一年大幅減少,初階白領職位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萎縮。在這樣的現實面前,空談樂觀主義,確實顯得格格不入。
AI正在改變新人的職涯起點
AI對就業市場的衝擊,絕非美國獨有的現象。台灣的職場觀察者同樣注意到,2026年,將是第一批在ChatGPT時代完整走過大學四年的畢業生,進入職場的一年。他們的前途,面臨著一個弔詭的困境。四年來學會用AI輔助學習,這本應是優勢,但他們所能勝任的初階任務,如今幾乎都可以交給AI代勞,企業不再需要從培養新人開始,可以直接跳過這個環節。傳統職涯中,新人在資深同仁旁邊做邊學,是技能傳承最自然的方式,而這個機制,正在被AI悄悄拆解。
畢業典禮在形式上是一個結束,在精神上是一個開始,它標誌著一群人帶著所學離開校園,進入一個充滿未知的世界。在這個時刻,畢業生需要的,不是被提醒世界有多殘酷、競爭有多激烈,而是某種真實的力量感,一種相信自己所學有用、自己的存在有價值的信念。這種力量感,不是靠頌揚科技奇蹟就能給予的,它需要演講者真正坐進畢業生的位置去想一想,在這個時間點、這個地方、面對這群人,什麼話說出來才有意義。
本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
(作者為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