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最近，大學「個人申請」第二階段面試緊鑼密鼓展開。當然，許多學生會借重AI之力撰寫申請資料。儘管ChatGPT能快速生成備審與自傳，但在大學面試現場，真正讓教授留下印象的，還是真誠思考與獨特觀點。
「請問你對什麼事情感到好奇？」——這是我在幫助學生面試現場最常問的一題。
但奇怪的是，這道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往往讓最會考試的學生愣住。他們會在三秒鐘的停頓後，背出一段精心準備好的志向：「我從小就立志要成為……」「我覺得這個科系是未來趨勢……」我聽得出來，那些句子不像從心裡長出來，倒比較像是 ChatGPT 替他們寫好的。
在這個AI可以生成完美申請動機的時代，孩子們最不缺的就是答案，最稀缺的，反而是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問題。
答得太完美，是這一代孩子最大的危機
每到春末夏初，全台高三生像一群候鳥，南北奔走於各大學的面試現場。家長則在校門外的便利商店裡焦慮地刷手機，比對哪所大學的就業率最高、哪個科系在「AI時代不會被淘汰」。看著這幅畫面，我很想跟所有家長與孩子說一句話：在這場面試大戲裡，答得太完美，可能正是這一代孩子最大的危機。
最近，有位高中老師朋友跟我分享一件事。他發現，班上學生交來的學習歷程檔案裡，有愈來愈多被ChatGPT優化過的痕跡：句子流暢、邏輯清晰、用詞精準，幾乎每一份讀起來都「還不錯」。但他也注意到一個現象：當他翻到某一份「沒那麼工整」的學習歷程，反而會停下來多看兩眼；那份學習歷程裡，有一段笨拙但真誠的自白：「我選這個社團不是因為熱情，是因為我媽說會加分，但後來竟然發現自己愛上了……」
那段笨拙的文字，是ChatGPT寫不出來的。
這件事道出AI時代的核心邏輯：當機器能把「還不錯」這件事，大量生產到趨近於免費，「還不錯」反而成了世界上最不值錢的東西。一份措辭得體的自傳、一段邏輯清晰的志向陳述、一份條理分明的學習歷程……，這些都是AI在30秒就能寫出來。當所有面試者都把自己優化到同一個平均值，那位坐在面試桌另一邊的教授，會看見什麼？
答案揭曉，他會看見一群長得很像的孩子。
專才陷阱！別再用工業時代的眼光選科系
於是，問題回到家長身上。
過去這20年，台灣家長替孩子選科系的邏輯大體上沒變過：醫科、電機、資工、財金；這些「鐵飯碗」世代相傳。這套邏輯背後有一個假設：選對一個熱門科系、練好一項硬技能，就能撐住30年的職涯。但這個假設正在快速失效，有人把它稱為「專才陷阱」。
工業時代，這套邏輯是成立的，因為產業變化慢、職位定義穩定，一個工程師從進廠那一天起，就大概知道30年後自己會做什麼。但今天，世界完全不一樣了：AI工具的迭代速度，比人類學習的速度還快，許多今天炙手可熱的職位，五年後可能連職稱都不存在。
這幾年，我觀察自己教過的學生，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在人生職涯走得最精采的，往往不是把單一領域讀到頂尖的人，而是那些「雜學者」。例如，本科可能是心理系，卻對科技充滿好奇；理工科出身，卻一頭栽進自媒體創作；讀的是商管，卻能把社會解購得比人社院學生更動人。我們正進入一個「雜學世代」：真正的競爭力不再是「我會什麼」，而是「我能把什麼跟什麼接起來」。
過去我們罵孩子「不學無術」，意思是不好好讀書、最後什麼本事都沒有；但AI時代的學習法則，恰恰是反過來的「無術不學」：面對任何新工具、新領域，都不能再說「這不是我的專業」。專業有界線，好奇心則沒有。所以，請家長放下那張用了20年的科系排行榜吧。它已經是一張過期的地圖。
好奇心，是AI時代唯一無法外包的核心動能
那麼，人類讓AI 學不走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我教過一位逢甲的學生，他讀的是科技管理，但他從小就喜歡搞樂團、玩吉他，同時也很善良，很喜歡助人。他畢業後，沒有去高科技產業找工作，而是進了音樂補習班，開課教小朋友們音樂。幾年之後，更自己創業，搞音樂創作，開吉他教室、同時成立公司，幫企業辦聚會和活動，擔任各式各樣的大型展演會或公關活動整合；那種串聯不同領域的創意，充分在他身上表露無遺。
他做到的這件事，是任何一套演算法都複製不來的。為什麼？因為他身上同時有三樣東西在發揮作用：天生就對音樂有興趣，在學校的科技管理訓練，幫助他有邏輯和方法論地建構自己的系統觀；其次，喜歡助人的個性與長期擔任志工的社團經驗，讓他比別人更同理、更敏感與善解人意；最後，再加上他從沒有停止過好奇、有著持續追問為什麼的單純和想做自己的勇敢。這三樣東西在他身上撞在一起，就變成一種別人怎麼學也學不來的本事。
這也是我想對所有申請大學的學生說的話：真正能讓你在AI時代立足的，不是某張證書、某個熱門技能，而是三樣東西恰好在你身上交會；一件你天生就比別人擅長的事、一份你不需要被逼也會自己想去實現的熱情，加上一段別人替你走不來的路。
那個交會點，AI永遠搶不走。因為AI學的是全人類的平均值，而你身上那個交會點，是世界上唯一的。
給家長的一道功課、給學生的一面鏡子
寫到這裡，我想給家長與學生各發出一份邀請。
給家長的邀請，是把那個從小問到大的問題「你以後想做什麼？」換成另一個問題：「你對什麼事情感到好奇？」前者問的是答案（而且通常會逼出一個你想聽的答案），後者問的是過程，是孩子本能反應的地方。我向您保證，這兩個問題會帶出非常不同的對話。
給學生的邀請，去找幾位最了解你的朋友或家人，問他們一個問題：「你認為我做什麼事情的時候，看起來最像我？」注意，這個問題不是問「我最擅長什麼」，那個問的是「技能」；這個問題問的是「狀態」：你做哪件事會忘記時間、不知不覺投入幾個小時、別人覺得辛苦但你覺得好玩。把你收集到的答案放在一起看，找到那個交集。那個交集，很可能就是你自己看不見、別人卻都看到的：那個獨一無二的你。
請把這份答案，誠實地帶進面試現場。
我跟很多大學教授談過，我們真正想看見的，從來不是一個被優化到完美的孩子，而是一個帶著真實提問走進來的人；一個還在尋找，還在燃燒，還對世界保有不確定感的年輕靈魂。輝達創辦人黃仁勳前幾年回史丹佛演講時，被問起怎樣才能成功，他的回答竟是：「必須承受苦難（suffer）。」我把這句話重新翻譯給學生聽：能讓你願意花長時間鑽研，也不覺得苦的那件事，往往就是你本心所在。AI可以替你答題，但代替不了你追求。
還在認真追問題的人，是這個時代最稀缺的人
這幾年在面試現場，看過最讓我眼睛一亮的，從來不是哪個學生的成績單上有幾個 A+、拿過多少獎項、參加過多少活動。
讓我印象最深的幾次是，當教授輪流問完她準備好的問題後，學生忽然舉手說：「老師，我可以反問你們一個問題嗎？」那一刻，整個面試桌的氣氛變了；他不是來表演的，他是真的對什麼東西感到好奇，而且敢問。
那才是AI無法替代人的東西。好奇心不是哪一門科目、哪一項技能，而是一種對世界的提問和探索。一個願意提問的人，到哪裡都會找到自己的路。
在這個AI愈來愈像人的時代，我們的孩子不缺工具、不缺答案、不缺ChatGPT替他們寫好的人生志向。他們最缺的，是父母與師長願意彎下腰、認真地問一句：「你眼睛發亮的地方在哪裡？」
別問你的孩子要選什麼科系，先問他對什麼好奇。
當機器愈來愈會回答問題，還在認真問問題的人，就是這個時代最稀缺的人。這個夏天，南北奔波的候鳥學生們，即將找到他們的落腳大學；但願他們落地的那一刻，收到的不只是一張錄取通知，而是一份重新點燃的、屬於自己的好奇心。祝福您。
本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
（作者為逢甲大學社會創新暨永續碩士在職學位學程特聘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