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以孫子「風林火山」為參考指涉架構,剖析美國民主黨四大戰略:借帳單公投之風、以貪腐為軸之林、攻紅州所必救之火、穩中線與民主制度之山。川普民調低迷、物價高漲,民意在民主黨;金錢與選區地圖則在共和黨,聯邦選舉安全防線亦遭削弱。11月勝負未定,如《易經》未濟;然民主真正的韌性,不在贏一次選舉,而在輸家仍願留下,山必須留下。
10月的華盛頓,黃昏來得早些。國會山莊的圓頂,在薄暮裡斂去白日的氣焰,像一位久坐議席的老議員,終於肯承認自己也會疲憊。距離11月3日投票,不到一個月。
我把這一個月讀過的文字攤在案頭:《華盛頓郵報》社論、《紐約時報》民調與田野筆記、《路透社》與《美聯社》的數據,從奧克拉荷馬雨中排了一整天的隊伍,到南卡羅來納碼頭上那位說「我們靠希望過日子」的蝦業老闆。讀到後來,心裡浮起的,並非紅藍勝負的估算,而是《易經》最後一卦的名字:未濟。火在水上,水在火下,各居其位,而不相交。事情看似將成,其實未成。
《華盛頓郵報》記者艾薩克.阿恩斯多夫(Isaac Arnsdorf)於2026年10月5日發表的專文,把這場選舉拆成四條路:藍色巨浪、藍色漣漪、共和黨爆冷、憲政危機。民主黨握著歷史慣性與選民怒氣,共和黨則握著鉅額金錢、選區地圖,與一位民調低迷卻仍能令基本盤起立歡呼的總統。
孫子說:「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千年之前,他談的是行軍。我借來讀民主黨這一季的四種戰略,也讀選戰之後的美國。民主政治到了最後一個月,原是不流血的戰爭,只是把弓矢換作廣告,把糧草換作捐款,把城池換作一張張在郵筒與票匭間遊走的選票。而民主比戰爭多了一條奢侈的規則:打完以後,輸的人仍有權利活下來。
其疾如風:第一戰略,把選舉變成帳單的公投
風者,速也。民主黨的第一個戰略,是借風,而這陣風並非由民主黨吹起。
《路透社∕易普索》(Ipsos)在9月下旬的調查,川普支持度跌到32%,是該機構調查中的生涯最低;共和黨受訪者的支持,從82%掉到73%;認可他處理生活成本的,只有17%。多家民調平均較溫和,約在36%到38%之間,仍是第二任期的低谷。這組數字的殘酷之處:不是32%,而是17%。川普談國內生產毛額,選民買牛奶、牛肉與汽油。通膨3.4,放在1970至1990年代的美國人眼裡算低,但2009到2020年間,大家習慣了平均約1.6的日子,參照點一改變,3.4便成了背叛。失業率4.2近乎充分就業,《路透社》卻形容為「較不活躍的充分就業」:工作還在,安全感少了。
伊朗戰爭自二月爆發,如今第八個月,當初說的是四週;《華郵》與易普索7月的調查,只有28%的人認為值得。戰爭在電視上很遠,柴油價格卻近在蝦船的油箱裡。民主黨把戰爭翻譯成油價,把關稅翻譯成物價,把醫療政策翻譯成保費,讓「對川普的信任公投」落在選民每月的帳單上。
2026年10月2日,詹姆斯.霍曼(James Hohmann)發表於《華盛頓郵報》評論版的專欄文章,〈一錘定音:民主黨期中選舉的四個最終戰略〉(Seal the deal: Four final midterms strategies for Democrats),替這個戰略寫了最漂亮的反轉:2024年,共和黨的致勝訊息是「賀錦麗為民主黨服務,川普為你服務」,如今,總統卻把心力花在凱旋門、宴會廳、甘迺迪中心與卡達贈送的專機。近七成美國人,包括約半數共和黨人,都認為川普的私人生意影響施政。霍曼也沒替自己的政黨隱瞞:民主黨的品牌在獨立選民眼中仍是廢墟,原因有社會主義者與反猶分子的崛起、黨內大老掩飾拜登衰退的共謀,以及第一代「覺醒運動」(Woke movement)的過度。這樣的坦白,使藥方多了一分可信。他的結論近乎殘酷:民主黨的「正向願景」是2028年的事,今年只要承諾監督與制衡總統的自我膨脹就夠了。
這帖藥在10月5日得到一個戲劇性註腳。川普在飛往內布拉斯加造勢前宣布,不再以納稅人的錢播放歌頌自己的廣告,改用為「MAGA公司」募得的私人資金;兩天前,他還說「這是相當標準的作法」。白宮官員說承諾只涵蓋未來的廣告,並未說明是否償還已播出的部分。我們不知這是川普真誠的修正,還是精準的止血,但政治上最好的廣告,有時正是對手自己撤下的那一支。
事實上,關稅是這條物價鏈上最難纏的一環。《華郵》報導紐約聯邦準備銀行研究人員的一項新研究:若無川普關稅,消費品價格原本會微幅下跌,如今到2月為止,消費品通膨被推高約2.9%;關稅每升一單位,約四分之一轉嫁到消費者,其餘由進口商、零售商或外國出口商吸收,連國產品也跟著漲。這裡必須加註的是:這是反事實的模型推估,並非聯準會官方立場,且消費品只占物價指數一部分,不宜解讀成「整體通膨多了近3%」。
此外,其他的多項研究,如耶魯預算實驗室與其他學者的估算,轉嫁率遠高於此。事實勝於雄辯:誰付了關稅的帳,白宮與批評者各說各話,選民卻只認結帳時的數字。帳單一旦印在收據上,再動聽的演說,也塗不掉那一行小字。
有時,歷史是最無情的裁判。1982年的雷根、1994年的柯林頓、2010年的歐巴馬、2018年的川普自己,都在第一個期中選舉領教過同一門算術:選民花兩年時間,把當初的希望換算成帳單。有人勸民主黨更樂觀些,談太陽能的蓬勃,談疫苗技術沒有被扼殺。這話溫柔,卻有個冷酷的限制:當痛點是實質薪資相對減少,談太陽能便像向正在算房租的人朗誦詩篇。借風有風險,同一批選民,對兩黨解決問題的能力都缺乏信心。民主黨得到的是風向,不是情書。
其徐如林:第二戰略,以貪腐為軸的紀律
林者,徐也,靜而有章。民主黨過去幾年最大的困境,是每個派系都有一套不能忽略的傷口與道德語言,議題多得像一間沒有分類的餐館。到了10月,殘酷的民調替民主黨做了編輯,只留下一個詞:貪腐,而且要與物價綁在一起。
參議院多數黨政治行動委員會的備忘錄寫得直白:選民相信政府貪腐會增加自己的開銷。數字會說話:川普2025年僅加密貨幣一項便申報逾14億美元;10餘家與其兒子們相關基金有關的公司,拿到32億美元聯邦合約、貸款與投資;那批「由美國政府付費」的廣告,據《華郵》時間線,9月19日,白宮預算管理局把2000萬美元,加進國土安全部一條名為「紀念活動」的預算,隔天該部便把2000萬美元的「全國媒體宣傳」合約發給馬里蘭州一家公司。蓋洛普9月調查,近九成美國成年人認為政府貪腐普遍,較去年上升10%。
這條線妙在同時安撫了左右:前白宮幕僚長拉姆.伊曼紐爾(Rahm Emanuel)說,只談川普答應選民的「負擔能力」(affordability)是下跳棋,加上政府貪腐的控訴才是下西洋棋;參議員克里斯.穆菲(Chris Murphy)、亞當.席夫(Adam Schiff)、蒂娜.史密斯(Tina Smith)與伊莉莎白.華倫(Elizabeth Warren)則警告,不敢面對億萬富豪與企業的負擔能力議程是錯誤。眾院領袖哈基姆.傑弗里斯(Hakeem Jeffries)則預告,將對「偷竊美國人民者」問責。
一個政黨難得在最後一個月選對了敵人,這比選對政策更重要。共和黨的反擊則是「民主黨偽善」:因為,民主黨人也靠公職致富。「大家都一樣」是防守型的說法,通常意味對手的攻擊難以直接反駁。連共和黨民調專家約翰.麥克勞林(John McLaughlin)也坦言,民主黨與反共和黨的選票正在匯聚,共和黨「正在失去爭取搖擺選民的能力」。一位替本黨操盤多年的人,把「憂心」說得這麼輕,這種「輕」本身就是重。
不過,冷靜得留一個位置。「遊說如何抬高雞蛋價格」的因果鏈很長,容易被聽成口號;備忘錄所稱的「研究」是政治行動委員會自家調查,並非獨立驗證;選民本就相信政客都貪腐,議題效果可能被稀釋。其徐如林,林有章法,不等於林有勝算。
侵掠如火:第三戰略,攻其所必救
火者,侵也。孫子說,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民主黨的第三個戰略,是把戰場擴進深紅區域,迫使對手救火。
選戰的鏡頭先對準眾院。共和黨現握218席、民主黨214席,另有一席獨立議員與共和黨同黨團。9月25日,庫克把15場選戰調向民主黨;在庫克評為「翻轉」(toss-up)的席次中,共和黨守16席,民主黨只守6席。民主黨的進攻名單已擴至46席,連川普贏14%的內華達選區都在其中。心態顧問公司(Mindset Consulting)估算,民主黨若全國得票領先10點,約可淨增33席,恰落在2006年的31席,與2018年的40席之間。
無庸置疑地,參議院才是刀鋒。共和黨握有53席,民主黨須淨增4席,意味得在川普贏11%以上的州裡,至少翻盤兩席。政治評論者納特.科恩(Nate Cohn)直指,這樣的壯舉,自2008年後,沒有政黨可以做到。然而,10月3日的《紐約時報》與西耶納學院民調(Siena College poll),替這團火添了柴:阿拉斯加,瑪莉.佩爾托拉(Mary Peltola)50比43領先唐.蘇利文(Dan Sullivan);德州,詹姆士.塔拉里科(James Talarico)51比45領先派肯.克斯頓(Ken Paxton);俄亥俄,雪羅.布朗(Sherrod Brown)49比46領先瓊.赫斯特德(Jon Husted);堪薩斯,亞當.漢彌爾頓(Adam Hamilton)與羅傑.馬歇爾(Roger Marshall)45比45平手;愛荷華,共和黨的辛森(Ashley Hinson)48比47僅領先一點(註:此處民調的民主黨對手為賈許.圖雷克(Josh Turek)。過去,川普在這五州都贏了11%到16%,如今,他在當地的支持度只有38%到41%,俄亥俄更低到38比60。科恩說,民主黨在五場選戰裡用同一個食譜:川普極不受歡迎,民主黨提名了溫和而受歡迎的人,對手卻出奇地不得民心。
尤有甚者,德州堪稱是「完美風暴」,西語裔選民「大幅轉向」民主黨。另有報導指出,五州共和黨選民中,9%到16%說自己支持民主黨提名人。
但科恩立刻補了一句:若民調完全正確,民主黨將輕鬆拿下參院,「但它們不會完全正確」。這個民調假設許多西語裔與年輕的川普選民會待在家裡,新的偏民主黨選民則會出門。這是一個關於「誰會來」的賭注,而非「誰喜歡誰」的測驗。南德州的田野報導佐證了這種沉默:曾遍野的川普旗幟幾乎消失;當初為邊境與經濟而投的人,如今邊境平靜了,執法卻波及住了數10年的鄰居,物價依舊。許多人說的不是轉投民主黨,而是乾脆不投。《紐約時報》民調顯示,64%的獨立選民不認同川普處理移民,52%更信任民主黨。
其中,最耐人尋味的是金錢的流向。共和黨在勞動節後靠川普資金挹注逾1.8億美元,幾乎所有關鍵戰場的廣告花費都高於民主黨,顧問克里斯.拉西維塔(Chris LaCivita)把勝利之路寫得簡潔:「金錢、訊息、動機,以及總統打破常規的能力。」可是金錢也在撤退:美國新聞網站與媒體公司Semafor報導共和黨外圍團體9月撤下北卡約650萬美元廣告,《華郵》則說,主要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取消了在北卡的剩餘支出。細節各報不一,金額難以正確,但方向清楚:選戰最後一個月與急診室相似,資源不足時,醫生先判斷誰有機會活。共和黨選情告急的名單裡,竟有近一世紀沒選過民主黨參議員的堪薩斯,與川普贏了20%的內布拉斯加。這項事實顯示,火燒進了原本沒有消防栓的地方。
《華郵》特別挑出報導的個案頗有寓言意味:堪薩斯的現任參議員羅傑.馬歇爾(Roger Marshall)是產科醫師,卻因多年起訴病患追討欠費、導致部分人遭逮捕而受攻擊,對手是一位大教會牧師;內布拉斯加的獨立候選人丹.奧斯朋(Dan Osborn),則攻擊參議員皮特.里基茨(Pete Ricketts)在州長任內特赦一名性侵罪犯。一邊是醫者追債,一邊是為政者施恩,兩個故事都不需要意識形態,只需要一點人情的常識。共和黨則在等待民主黨的失手:密西根的阿卜杜勒.艾爾-賽義德(Abdul El-Sayed)這類左翼候選人,被拿來當作「社會主義者」的樣板,反覆綁在整個民主黨身上;與此同時,從愛荷華到佛州,已有共和黨候選人悄悄刪去競選網站上的川普字樣,並在移民與伊朗戰爭上與他劃清界線。
南卡羅來納是這團火的試金石。代表民主黨的兒科醫師安妮.安德魯斯(Annie Andrews)挑戰的,是今年7月由州長任命、接替過世兄長林賽.葛蘭姆(Lindsey Graham)的達琳.葛蘭姆(Darline Graham)。本世紀民主黨人在這個席位上的爭戰,每次輸給共和黨的差距都不少於9%,連前揭安德魯斯最熱情的支持者也說:「我覺得很有希望,但不期待她會贏。」2020年民主黨的賈米.哈里森(Jaime Harrison)同樣熱力四射,但仍輸了10%。這個故事既是樂觀者的童話,也是一則警世寓言。
川普則在自己的同溫層裡演講,《紐約時報》標題直言現況如此。2018年,他選前一個月辦了20多場造勢,民主黨仍拿下40席。造勢是儀式,不一定是戰術。
勝負之外:權力的暗黑文明課
理論上,政治學最深的一課不在制度設計,而在人性的回聲。羅馬人發明了共和,也發明了獨裁官;雅典人發明了民主,也發明了放逐。每一次文明向前走一步,總有人在暗處計算,如何把那一步變成自己的階梯。修昔底德2400年前便寫下:強者做其所能,弱者忍其所必。今日的華府不過是換了西裝,換了麥克風,政治本質並未改變。
然而,文明的暗黑,恰是文明的證明。因為我們知道權力會腐蝕,才發明了任期、法院、新聞與投票箱;因為我們知道人會說謊,才需要查證與反對黨。一個不再懷疑權力的社會,才是真正危險的社會。
不動如山:第四戰略,穩住中線與制度的底盤
山者,靜也。第四個戰略最不起眼,卻最重要:在文化議題上穩住中線,在制度上守住底盤。
我們先說中線。評論家沙迪.哈米德(Shadi Hamid)主張,民主黨的甜蜜點,是緊盯民生經濟的負擔能力,並在分裂的文化議題上走向溫和;連亞歷山德里亞.歐加修—寇蒂茲(Alexandria Ocasio-Cortez)都承認「第一代覺醒運動太瘋狂」,進步派在跨性別運動員這類象徵性議題上仍轉不過身。他進一步說,人不只為物質利益投票,年輕男性落後、孤獨與生育率下滑,民主黨應該有立場、也應該回應。這一帖我讀來半信半疑:選民確實在尋找安放孤獨的語言,但他同時把「強硬反以色列」列為甜蜜點,而同一篇文章裡,詹姆斯.霍曼正把黨內的反猶分子視為品牌包袱,兩人並置,暴露民主黨在中東議題上尚未結案的家庭會議。
前述的安妮.安德魯斯是實例:她表態不支持生理男性參加女子運動,同時維持支持青春期阻斷劑、反對未成年人手術的立場,自稱是「反民主黨的民主黨人」。對手便推出網站遊戲「安妮醫師候診室」,要選民笑著把她定罪。政治從不獎勵細膩,只獎勵能被縮成三秒鐘的輪廓。
至於另一帖「代孕」藥方,作者尼古拉斯.托邁諾(Nicholas Tomaino)自己也承認不會左右選情,他主張民主黨支持禁止中國大陸等特定國家人士在美商業代孕。這更像保守派的政策倡議,卻是台灣讀者的一則註腳:中國大陸因素已滲入美國的社會倫理,不再只是貿易與安全的事。
其次,我們再說制度。共和黨在十年一度的重劃之外,趁勢重畫德州、佛州、俄亥俄等地,原盼右移16席;民主黨以加州5席回應,法院又推翻密蘇里地圖並在猶他添了1席偏藍選區,共和黨的理論優勢縮到9席。許多新區並不如預期穩固。相對於傑利蠑螈式的選區重劃(Gerrymandering),政治學另外有個不太優雅的詞,dummymander,直譯是「聰明過頭的選區重劃」:把票撒得太薄,一陣大風來,整片同時倒下。
在這場期中選戰中,法院是另一座山。今夏,大法官阻擋了川普改造郵寄投票的計畫,三度阻止密蘇里使用偏袒共和黨的選區圖,卻允許政府使用整合公民身分資料的系統清查選民,並提醒受選前90天「靜默期」限制。羅伯茲大法官的前助理說,法院的心思是:「別再這樣對我們,我們真的不想處在這個位置。」然而,選前的克制,未必是選後的承諾,馬凱特大學(The Marquette University)9月調查,57%的人認為,大法官主要受政治驅動,認可度掉到43%。
另一方面,選務的地基也令人不安。情報界評估,俄羅斯以數位假訊息挑撥不信任,中國大陸針對個別選區,伊朗規模較小,人工智慧是新的放大器;但沒有跡象顯示外國能直接干預投票機或計票。真正的問題是聯邦防護網變薄:網路安全暨基礎設施安全局裁員近三分之一,局長懸缺,聯邦選舉安全補助從2024年的5500萬美元,掉到2025年的1500萬,今年才回升到4500萬。猶他州共和黨副州長說:「我們現在收到的威脅,多數來自自己的政府。」於是,地方官員自己備戰:亞利桑那州務卿辦公室的資安長說,他們設計演練,給選務人員「最悲慘的選舉日」,這樣真正的選舉日來時才什麼都準備好了;庫克郡書記官則說:「我們的應變計畫,還有應變計畫。」當然,這些資料並未顯示票數會被直接竄改,把它寫成「選舉被操縱」是對事實不敬;寫成「防護網變薄,而造謠環境變複雜」,才是對讀者誠實。
選後版圖的消長
11月4日上午,第二場選舉就開始了。
我們先把《華郵》的四條路放回棋盤。藍色巨浪是兩院皆翻盤,意味川普2024年的聯盟,在沒有他名字的選票上無法複製。藍色漣漪是眾院易主而參院難翻:眾院民主黨只需淨增三席,參院卻要守住喬治亞與密西根、拿下北卡與緬因,再贏下紅州關鍵席次;2018年,共和黨在參院反多拿兩席,數十年的黨派重劃也已縮小眾院戰場。共和黨爆冷須民調大幅失準,原因可能是民主黨支持者更愛接電話,或是民調誤判了誰會出門;2022年的紅潮落空,是同一齣戲的鏡像。最後一條是憲政危機,最壞的結果不是誰輸,而是大家不再相信勝負。山不是倒在地震那一刻,往往先從裡面裂解。
就眾議院而言,民主黨奪回的機率最高。主席易手,傳票權與預算槓桿落入民主黨之手,伊朗戰爭、政府合約、企業與白宮的關係,皆入聽證室。但不必誇大成「川普被架空」,更可能的是立法停滯與調查政治並存。
就參議院而言,這是紅藍消長的真正懸念。若翻盤,戰場移到司法人事,《華郵》摘要推測年長的保守派大法官或面臨退休壓力,這只是推測,卻不無道理。若不翻盤,便是熟悉的分裂政府:眾院發傳票,參院卡人事。制衡不為效率而設,它存在的唯一目的,是讓一個很有權力的人做事慢一點。
就州層級而言,亞利桑那、密西根、明尼蘇達、賓州、威斯康辛的州議會,與內華達、亞利桑那、俄亥俄、阿拉斯加、密西根、愛荷華的州長席位,都有翻轉可能,共和黨過去十年主導重劃的老本,可能一點一點被蠶食。
就共和黨內而言,若大敗,黨內會爭論川普是否還能替共和黨贏選舉:領袖征服政黨是故事的上半場,下半場叫接班。若爆冷,川普必視為第二張授權書,勝利者向來很少從勝利裡學會謙虛。
就民主黨內而言,勝利者往往輸在勝利之後。左右派因同一敵人而整齊,敵人一退場,路線之爭便浮出水面:貪腐敘事會不會被反噬為報復敘事?若只把「不是川普」當作施政綱領,2028年也會學會同一種痛苦。政府終究沒有停擺,國會以壓倒性票數把撥款延到12月11日,這道線等於替新國會留了一道選後的考題。
就歷史的角度而言,2022年共和黨的紅潮落空,教訓並非「民調不可信」,而是「浪潮的預期可能落空」。前兩次期中,民調並無系統性偏向民主黨,但沒有人能保證下一次相同。所以評論者寧願把結論寫成區間:眾院易主的可能性高,參院仍在刀鋒。能把話說得這麼不痛快,反而是一種誠實。
異域觀:從台北望向波多馬克河
台北離華府1萬2000公里,離台海另一岸卻只隔一道海峽;所以,有兩件事需要特別標註。
其一,川普在選前最後階段按原訂行程接待習近平。選情壓力使白宮更需要成果;會談實況並未對未公開,但歷史告訴我們,內政艱難的大國領袖,最容易把小國當作外交的零錢。台灣讀者常問哪一黨比較友台,這問題太容易,也太青春期。成熟的問法是:無論誰掌國會,哪些制度性力量會持續把台灣視為戰略資產?國際政治沒有永久的友情,只有需要不斷續約的利益。
其二,美國的制衡主要來自法院與地方選務,而非聯邦行政部門。對一個同樣以選舉維繫尊嚴的島嶼,這值得借鏡:制度是否可靠,不看憲法寫得多漂亮,而看3000個郡的書記官有沒有人上班。
風會過去,山必須留下
川普在德州工廠說「我們只有公關做得不好」;民主黨的操作員把人們的憤怒打磨成廣告詞;兩邊的政治人物都把民眾的痛苦當作自己的火種。政治的本質終究是零和:你多一席,我少一席;你勝選的晚上,是別人的政治訃聞。歷經多次選舉,多數民眾早已不相信有哪一種政治能免於這種現實。
可是,也是在最近這疊新聞報導的紙頁裡,我讀到另一種東西。81歲的老太太,在南卡羅來納州北查爾斯頓(North Charleston)的市集發了一個多小時傳單,幾乎沒登記到任何選民,卻仍站在原地。共和黨籍的猶他州副州長斯賓塞.柯克斯(Spencer Cox),竟敢在自己黨的總統任內說「川普將公共衛生防疫措施嚴重政治化」,那是「危險、破壞性且不懷好意」。大法官們不想當製造混亂的人,幾千位郡書記官,自己把票箱鎖好。這才是民主真正的底氣:不在口號,而在那些不被寫進標題的、微小而固執的守分。乏味,是民主制度最被低估的美德:理想的選舉夜本不該有史詩,投票機正常,票箱鎖好,輸家打電話給贏家,軍隊不必出現在計票室。
我年輕時讀西塞羅(Cicero),讀到他在共和國崩塌之際寫下的書信,總覺得那是徒勞的悲壯;年歲稍長才明白,所謂文明,本來就是一代人把徒勞做成了傳統。雅典的陶片、羅馬的元老院、1787年費城那間悶熱的議事廳,沒有一處不是由凡人的怯懦與野心砌成,卻沒有一處不曾被後人悉心養護。民主不是已竣工的殿堂,而是永遠在修繕的老屋,漏雨的時候,需要有人上樑。
孫子說:「難知如陰,動如雷震。」真正決定這場選舉的,是今日看不見的陰處:沉默的西語裔選民、搖擺的獨立人士、尚未接起電話的樣本。任何人在10月宣布11月的確定答案,大概不是比別人更有智慧,只是比民調誤差更有自信。
《易經》的最後一卦不叫「大功告成」,叫未濟。古人似乎很早就知道,人世間真正值得珍惜的,往往不是完成,而是尚未完成,因此仍有修正的可能。我們常把一次失敗誤認為命運,把一份壞民調看作歷史。年歲漸長才知道,風終究會換方向,林會重新長葉,火會熄成一爐可以泡茶的炭。山所以像山,不是因為從未遭遇暴雨,而是雨停之後,它還在。
11月4日清晨,無論誰控制國會,華盛頓的清潔工還是會掃起選舉夜留下的紙杯與旗幟,勝選的人開始發現治理比競選困難,敗選的人收起舞台,咖啡店照樣開門,孩子照常上學。太陽不會替任何政黨延遲升起,波多馬克河的潮水,向來比任何一屆國會更長久。從台北望去,別人的選舉,終究是我們自己制度的一面鏡子。看懂權力,可以使人清醒;看透政治的零和,不必把自己也活成零和。
我們仍可以在讀完一整夜的開票新聞之後,關掉螢幕,泡一壺茶,讀一本書,向鄰居說聲早安,然後相信:一個自由社會最昂貴的東西,從來不是贏一次選舉,而是輸了以後,仍願意留下來,仍相信下一次,仍把那張票投進箱子裡。
風會過去,林會再生,火終會熄。
山,必須留下。
本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
(作者為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