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最近國際公衛新聞常會看到一個關鍵詞:全球衛生架構(Global Health Architecture, GHA),究竟GHA是什麼?臺北市立聯合醫院醫師姜冠宇此篇專欄指出,全球公衛改革已進入「權責重分配」的深水區,國際社會也正被迫直接面對全球衛生架構的三大核心衝突,而5月第79屆世界衛生大會(WHA79)則是即將到來的下一個強權角力場。
如果您最近關注國際公衛新聞,常會看到一個關鍵詞:全球衛生架構(Global Health Architecture, GHA)。
這個詞聽起來充滿官僚氣息,但它其實非常接地氣。有了「全球衛生架構」之後,當全世界面對疾病爆發、爭搶疫苗、藥物分配與人道危機時,就可在該架構中討論與規範到底是由聯合國機構、各國政府、全球衛生倡議組織(如全球基金、Gavi)、非政府組織,還是私人慈善基金會來出資與實際執行。
過去,這張龐大的網絡仰賴各方資金推動。但現在,世界正面臨一個殘酷的現實:全球挑戰不斷增加,但官方發展援助(ODA)資金卻正在逐年下滑,整體財務面臨緊縮。
在資金變少的時代,這套系統的致命傷徹底暴露:目前的全球衛生生態系充滿了「功能重疊、角色交錯、機構間相互競爭」的問題,導致效率低下,更難以凝聚集體行動。簡單來說,就是太多機構在做同樣的事,不僅浪費資源,到了真正爆發危機時,還不知道到底該聽誰的指揮。
改革是具體的「權責重分配」
為了解決上述的系統性困境,世界衛生組織(WHO)執行委員會在 2026年2月通過決議,要求啟動一項由WHO託管、會員國主導的「共同程序(Joint Process)」,目的是推動全球衛生架構轉型,並與即將到來的聯合國80週年(UN80)改革討論接軌。這項提案將在今年5月的第79屆世界衛生大會(WHA79)正式提交討論。
這場改革絕對不是在紙上談兵。WHO已經把「全球衛生架構」這個龐大概念,具體拆解成六個明確的「工作流(Workstreams)」。這六大工作流分別涵蓋了公衛政策的各個面向,也是未來兩年國際社會要展開實質談判、決定誰該退場、誰該接手的核心戰場:
- 規範與標準(Normative Functions & Standards): 未來由誰來制定具有科學證據的國際指引與監管標準?這攸關全球公衛政策的最終解釋權。
- 國家健康主導權(National Health Ownership & Priorities): 過去許多中低收入國家被迫配合外部資助者的專案。未來的目標是讓各國能整合國內外資金,做到「一個計畫、單一預算、單一監測系統」,把主導權還給國家。
- 產品研發、製造與可近性(Product R&D, Manufacturing, Access): 這涉及最核心的物資分配。未來的衛生架構將決定疫苗、藥物與醫療科技如何公平地被開發、生產,並真正送到需要的人手上。
- 資料、監測與健康安全(Data, Surveillance & Health Security): 各國的健康數據如何互通?未來將建立什麼樣的系統,來確保能第一時間偵測並回報疫情,且不至於引發政治報復?
- 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的準備與反應(Health Emergency Preparedness & Response):誰負責第一線衝鋒?如何避免在下一次大流行時,各個國際組織亂作一團、重疊救災?
- 衛生體系強化(Health Systems Strengthening):如何不再只針對單一疾病(如愛滋病、瘧疾)進行資助,而是系統性地強化各國基層醫療體質?
表面上,世界衛生組織(WHO)正在推動一場旨在「減少重複、提升效率」的改革,並洋洋灑灑列出了六大工作流的重整清單。法國總統府甚至在今年4月初發布了聯合政治宣言,高呼要推動這場架構改革。但在這些充滿官僚氣息的文件背後,一場關乎百億資金、物流控制權與地緣政治的角力正在激烈上演。
全球衛生架構三大核心衝突
熟知內情的專家所言:全球衛生架構真正的重組,未必總在多邊會議上高調宣布;更多時候,它先發生在供應鏈、採購平台與部門間權限拉扯的細節裡。 當官方發展援助(ODA)資金逐年下滑,全球衛生面臨的已不僅是預算緊縮,更是殘酷的「權力重分配」。未來的救命資源到底誰來管?國際社會正被迫直面三大核心衝突。
衝突1:WHO是「技術中樞」還是「行動機構」?
這場 GHA 改革最核心的分水嶺,在於各國對 WHO 角色定位的根本分歧。
許多高收入國家希望 WHO「瘦身」。這點在今年 2 月的 WHO 第 158 屆執行委員會(EB158)上已徹底浮上檯面。歐盟在官方聲明中明確表態,面對資源緊縮,WHO 應專注於其「規範與標準制定(norms and standards setting)」的核心任務。他們期望 WHO 扮演技術中樞,負責提供科學指引,而非不斷擴張業務。
然而,中低收入國家與關注脆弱地區的人道組織則持相反意見。以加薩(Gaza)的小兒麻痺疫苗接種行動為例,在危機爆發時,這些國家需要的是能直接進入現場、支援供應鏈的「操作型(Operational)」實體機構。在這種拉扯下,改革口號中的「減少重疊」就變得異常敏感。因為這不僅是行政整理,一旦某些領域被高度整併,必然會擠壓到現有非政府組織(NGO)的生存空間,成為治理席次的重新分配。
衝突2:華盛頓的暗戰──美國供應鏈轉型與治理真空
真正撼動全球衛生架構的,往往不在日內瓦的談判桌,而在華盛頓的合約裡。
長期以來,美國透過龐大的統包合約(如 Chemonics 承接的 USAID 全球衛生供應鏈專案 GHSC-PSM)支撐著許多國家的衛生物資採購與配送。許多美國簽署的雙邊協議,其可執行性完全建立在「這套既有供應鏈能持續運作」的假設上。
但根據 USAID 近期的官方公開報告,這套龐大的供應鏈正進入被稱為「NextGen(下一代)」的轉型過渡期。這引發了一個致命問題:如果舊的、高度中央化的供應鏈退場,誰來補位?
目前政策圈正熱烈討論,像「全球基金(Global Fund)」這類具備強大採購與市場塑造能力的多邊機構,是否能承接部分功能。然而,多邊機構並無法一比一複製過去總包式的物流服務。這意味著我們可能面臨一個「舊體系正被拆解,新體系卻還沒長好」的治理真空。一旦底層物流基礎動搖,那些表面上簽訂的外交協議,恐將淪為無法落地的空頭支票。
衝突3:PABS 談判的焦土戰──「利益共享」不接受空頭支票
而在即將到來的5月第79屆世界衛生大會(WHA79)前夕,最具爆發力的戰場非「病原體取得與利益共享系統(PABS)」莫屬。
過去,發展中國家往往無條件交出境內發現的病毒樣本,卻在疫苗研發出來後被排除在分配名單外。知名公衛媒體《健康政策觀察(Health Policy Watch)》在今年元月的報導中就直指核心:開發中國家已在此次談判中踩死底線,倡議「強制性利益共享(mandatory benefit-sharing)」。
目前的談判桌上呈現殘酷的拉扯:一派寧可錯過5月的期限,也要爭取到包含疫苗與藥物保證取得權的實質協議;另一派則希望先擠出一個「較弱但可接受」的妥協版本。發展中國家已不再埋單抽象的「公平」原則,他們要的是實實在在的資源兌現。
下一步:接班政治與聯合國80週年的大局
這場GHA改革的時間點極度微妙。它不僅將與即將到來的「聯合國80週年(UN80)」系統重整接軌,更與全球衛生領導層的換血同步發生。
現任WHO秘書長譚德塞(Tedros)的任期即將進入尾聲,WHA79 極可能成為下一任秘書長候選人們的「試鏡舞台」。未來的領導者不只要懂公共衛生,更必須回答:在資源緊縮、供應鏈重組、強權角力的未來,WHO到底該扮演什麼角色?
全球衛生架構的重整,表面上在談協調與效率,實際上在談誰有權定義問題、誰有資格坐上桌。當國際公衛規則重新洗牌,這不僅是外交官的博弈,更是決定下一次全球疫情爆發時,你我能獲得多少救命資源的終極生存戰。
(專欄觀點不代表本社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