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AI峰會上一場拒絕握手的插曲，映照出產業競逐與安全焦慮的裂痕。當企業加速布局、監管仍未到位，AI發展是否會在速度與風險之間失衡，成為各界最關注的核心課題。
2026年2月，新德里一場AI峰會上，一個拒絕握手的瞬間，意外成為當今AI行業最真實的隱喻。當印度總理莫迪邀請台上十餘位科技領袖一同舉手，展示團結姿態時，OpenAI的CEO奧特曼（Sam Altman）與Anthropic的CEO阿莫戴（Dario Amodei）卻各自舉起拳頭，刻意迴避牽手。旁觀者形容這一幕是「令人尷尬的傑作」，社群媒體上更有人打趣說：「AGI（通用人工智慧）什麼時候來？就是Dario和Sam牽手那天。」笑聲背後，卻是一個值得認真對待的嚴肅問題，當AI行業的頂尖領袖連表面功夫都難以維持，這場競賽究竟將把人類帶往何方？
AI產業競逐，存在深刻的內在矛盾
要理解這次「不握手」事件，必須回溯兩人之間的歷史淵源。Dario Amodei曾是OpenAI的研究副總裁，深度參與GPT-2與GPT-3的開發。但隨著OpenAI在商業化道路上加速前行，Amodei對公司的安全文化愈發感到憂慮。2021年，他帶領一批志同道合的研究員出走，創立Anthropic，並將「負責任的AI開發」奉為核心使命，矢志與OpenAI走一條不同的路。
顯然這段分裂並未隨時間癒合，反隨著兩家公司的競爭白熱化而愈加尖銳。就在峰會前數週，Anthropic在超級盃期間投放了一系列廣告，以「背叛」「欺騙」「奸詐」「侵犯」等詞語開場，公開嘲諷OpenAI在ChatGPT中引入廣告的決策。Altman隨後反擊，直指Anthropic「不誠實」且「威權主義」。兩家公司的口水戰，早已超越商業競爭的範疇，帶上了濃烈的個人色彩與意識形態對立。這樣的背景之下，新德里那個拒絕握手的瞬間，便絕非偶然的尷尬，而是長期積怨的公開化。
Anthropic的故事，揭示AI行業一個深刻的內在矛盾。Amodei離開OpenAI的理由，正是對安全的堅持；然而，Anthropic今日的超級盃廣告攻勢、積極的融資行動、快速的產品迭代，說明即便是以安全為旗幟的公司，一旦身處商業競爭的洪流，同樣難以完全免疫於市場邏輯的牽引。
「先行動，後道歉」文化存在危險
這並非對Anthropic的苛責，而是對整個行業結構的觀察。當一家公司的生存依賴融資，融資依賴增長，增長依賴產品競爭力，「謹慎」便不可避免地與「速度」產生張力。安全研究需要時間與資源，但市場不會等待。競爭對手每一次的突破，都在無聲地向你施壓，你若放慢腳步，便可能失去用戶、失去投資者、失去定義未來的話語權。在這種結構性壓力下，任何公司的安全承諾，都面臨著被一點一點侵蝕的風險。
目前，全球尚未形成任何具有實質約束力的AI安全國際框架。各國政府的監管速度，遠遠追不上技術發展的步伐。歐盟的《AI法案》雖然邁出了重要一步，但覆蓋範圍有限，執行力度仍有待觀察。美國的監管政策則隨政治風向搖擺不定。中國在發展本土AI的同時，亦有自身的監管考量，但與西方的協調幾乎無從談起。
更令人憂慮的是，AI的風險，與以往的技術危機存在本質差異。核武器的威脅，是有形的、可識別的；金融危機爆發後尚有補救空間。但若一個能力足夠強大的AI系統出現根本性的對齊失敗（alignment failure），其後果可能是即時的、不可逆的，且難以預先察覺。正因如此，安全研究者一再強調：在AI領域，「先行動，後道歉」的矽谷文化尤為危險。
應在安全底線上，達成真正的共識
這並非一個非此即彼的問題。競爭與安全並非天然對立，關鍵在於如何設計競爭的規則。航空業的例子或許值得借鑒。航空公司之間競爭激烈，但它們共享安全數據、遵守嚴格的國際規範，因為業界深知，任何一次重大事故都會動搖整個行業的公信力。AI行業是否能建立類似的共識機制？在某些核心安全問題上，競爭對手能否放下恩怨，形成共同的底線？
我們或許不需要這些領袖在鏡頭前牽手微笑，表演一場虛偽的團結。但我們需要他們在鏡頭之外，能在某些最基本的安全底線上，達成真正的共識，不是出於公關考量，而是出於對技術力量的敬畏，以及對人類未來的責任感。
新德里那個尷尬的瞬間，或許只是一個小插曲，但它揭示的裂痕，卻是真實而深刻的。在這場沒有終點的競賽中，若行業領袖無法超越個人恩怨與商業算計，若各國政府無法建立有效的協調機制，若公眾對AI風險的認知，持續滯後於技術的發展，那麼，這場競賽最終的輸家，將不會是OpenAI，也不會是Anthropic，而是我們所有人。
本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
（作者為台北商大前校長、叡揚資訊數位轉型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