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歡吃青花菜（Broccoli）嗎？近10年來，在健身與養生流行下，營養豐富的青花菜橫空出世，一躍成為蔬菜界的人氣王，甚至還有「超級食物」的美譽。
台灣冬季是青花菜主要產季，不過今年冬天季青花菜農應該很難開心起來。儘管豐收，收成的運銷成本卻比菜價還高，直接耕鋤還省事點，雲林、嘉義主要產區的青花菜一朵朵就這樣被耕耘機就地翻埋入土，化作春泥更護花。
從12月21日起，台北果菜批發市場（北農）的青花菜價格便一路走低，下價低於每公斤20元；平均拍賣價低於每公斤26元，相較於每公斤約30元的產銷成本，農民運愈多賠愈多，沒有其他銷貨通路的農民只能含淚耕鋤。
這是產地的催淚景象，但消費市場景象就很詭異了。大型連鎖超市貨架上的青花菜售價約在兩朵69元；傳統市場一朵約在49~59元。
台灣的農產運銷市場長期以來維持一個奇特的循環，用一句話總結是：「農民賠S、消費者無感、中間商待變」、「農民小賺、消費者有感、中間商待變」也就是俗稱的「菜土與菜金」，這也是台灣農業的產銷沉痾。
事出必有因，那青花菜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
成也氣候，敗也氣候
2025年是台灣史上最暖的一年，暖冬導致作物早熟，青花菜是冬季作物，生長溫度在15至25度間。但11-12月中南部產區出現異常高溫，平均氣溫較往年高出2度，這讓青花菜的生長期從正常的75-80天縮短為60-65天。原本排定在12月底、1月初與1月中旬分批上市的植株，因為氣候變暖，在同一週內集體達到採收標準，這種「產量集中爆發」使得供應量激增，但市場根本無法消化。
台灣農業的結構性困境
跟風式種植
若大家記憶猶新，2024年冬季一直到11月都有颱風，讓蔬菜價格攀升，當時種植青花菜的農民獲利頗豐，相較前一年度同期(12/21）價格相差2.5倍（去年每公斤均價65元，今年則只剩26元），在「去年賺錢、今年必種」的賭徒心態下，2025年秋季青花菜的復種面積大幅擴張，根據《上下游》的報導，2025年青花菜種植面積暴增300公頃，同時，農業部的種苗種植登記系統已發出「黃燈」警訊，但大多數農民卻只想抓住菜價尾巴，根本沒在鳥黃燈警訊。
慢半拍的預警系統
儘管政府已經從種苗上監控種植數量，但農民收到訊息時往往已經太遲，就算在第一時間收到預警，青花苗也早下訂付款、肥料下了、地也翻了，頭都洗一半了，只能硬著頭皮種下去。
打造冷鏈物流卻無用武之地
等等，我們不是發展了冷鏈物流嗎？
為了解決國內的農業沉痾，農業部近年砸大錢發展冷鏈物流，大量補助冷鏈物流設施建設，甚至還有上百億的計畫，如此龐大的資源挹注，照理說在產量過剩時就能調節青花菜入庫。只是，理想很美好，現實很殘酷。
那麼，砸了大錢的冷鏈物流為何無用武之地？
供應鏈模式不同
多數走冷鏈加工模式的農產品都有既定的生產量及合約供應量，甚至都還有產銷履歷的生產要求，未來產品進到通路銷售時，也還有藥殘量等檢驗，因此在農藥管理上更加嚴格，能走進冷鏈加工的青花菜多半是以合約契作生產為主，當然也可以以代工方式入庫，但進入冷鏈系統所需的整理費、包裝費、運輸費加上冷藏電費等成本，都要農民自行吸收，一層層費用疊加上去，光是想辦法賣這些冷凍青花就夠傷腦筋的了。
國產 v.s. 進口冷凍青花菜
解溫即食的冷凍青花菜，對於上班族或小家庭而言相當方便，只要拿出一包加熱就能食用，不只超市，就連超商都有賣，對農民而言看似是巨大商機，不過，台灣市佔率極高的冷凍青花菜，多來自中美洲或東南亞，以自動化收割與大規模加工出口，成本極低。反觀國產青花菜因生產成本高，銷售通路有限，多半是以契約生產的模式加工，難以在價格崩盤瞬間全面轉為加工處理。因此才有「新鮮菜沒人要，冷凍青花菜持續進口」的怪現象。
消失的降價空間
這大概是消費者感到最不可思議之處：為什麼批發價崩盤了，量販超市的價格也沒變便宜？
大型連鎖超市與量販賣場多採「契作供應」或「長期定價策略」，在種植時已經談定未來供應價格，因此是依約來生產、包裝、運輸等，還要再疊加上利潤與通路營運成本，因此零售端的價格變化極小，加上上架抽成、包裝物流、冷鏈電費等成本，超市和量販店業者更不可能調降售價。
除此之外，還有消費型態的改變。現代家庭（尤其是雙薪家庭）更傾向在超市買處理好的分裝菜，份量對小家庭剛剛好，烹調前不需整理，也少有廚餘或剩菜問題，而傳統通路的蔬菜多半未經包裝整理，對上班族來說，超市、量販通路價格雖然較高，但價差誘因並不足以使消費者轉向到傳統市場購買，超市再熱賣，也無法拉抬傳統通路的需求量。
賣出去不等於賺到錢
無論菜價高低，田間的採收都需要人力，2026年政府雖然放寬農業移工申請，但移工薪資也隨著法定工資調升，況且缺工的不只農村，國內各產業需人孔急，就算菜價崩盤，採收費用也不打折，此外還有紙箱運費的調整，當農民發現採收賠更多時，當然選擇棄收比較實在。
這種奇特循環的出現有兩個原因：不穩定的氣候和「保證能幫忙賣出去」的拍賣系統。
氣候與供應量連動，當氣候不穩定，契約生產也無法達到足夠的供應量時，就只能轉向傳統通路購買，傳統通路的需求量拉大後，極高的拍賣價格就隨之出現。但台灣的農產拍賣制度雖然保證供應一定能賣，卻不保證賣出去一定能賺錢，對部分沒有契約生產確定通路的農民來說，批發市場或產地的代採就成了唯一買家。價格好時，代採會提前來談價格與收購，甚至連採收都能代為處理，一旦價格差，就只能自掏腰包聘工採收運到拍賣市場販售，有利潤就繼續採收，沒有利潤就丟著擺爛，甚至農民發現上社群媒體貼文收取微薄費用讓民眾自採的模式竟然比採收後拍賣還賺。
2026開年的青花菜崩盤，不單是市場供過於求，還是台灣產銷結構下的必然，2024年12月的青花菜價格雖然高，但到了2025年2月初，批發價格也已經跌破產銷成本，菜土菜金的「因」從氣候異常起就種下，翠綠色的夢幻泡影則是年年上演的「果」。
只是，該向誰究責 ? 人性的貪婪、政策的錯誤，還是風調雨順的採收季節？
本文轉載自2026.01.05「全球在臺協會-農經組」，僅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