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台灣知名的漫書家一般都很年輕,大概是一九六0年左右出生的,我們有一個現象,就是前人的漫畫技法和環境都沒有留給我們,不知道大陸和香港有沒有這種現象?
尊:香港本來有一群內地來的漫畫家,但是在一九四九年又回去了,他們在香港也打下了一些基礎,內容比較左傾,對當時來說,已經算是比較進步的思想了。那之後香港因為生活水平不高,政治也比較不重要了,再發展下來,六0年代香港又有一批漫畫家出現了,他們以當時香港的一些小問題為主。但是他們就沒有那麼優秀了,他們的技法也沒有留給我們。
現在香港的漫畫家受日本、美國的影響比較大,沒有很明顯的受到內地影響。內容也主要以香港問題為主。
受西洋畫風影響
華:我們當初也受到很多西洋畫風的影響,包括英國、墨西哥、日本和德國,還有受到蘇聯的影響。我本身也受到外國人的影響,最主要是當時上海「宇林西報」的俄國漫畫家薩帕喬和以專欄「父與子」出名的德國漫畫家卜勞恩的影響最大,後來才慢慢變成現在的筆法。但是我感覺到我們大陸上現在的漫畫藝術性不高,這個問題是我們看到世界東西太少。
我相信你們那裡看到的比我們多,三0年代我們在上海什麼東西都看得到,現在進口的太少,幾乎是看不到。我覺得西方的東西是應該吸收,他們在人物的造型上有很大的優勢。
我們的漫畫家雖然很多,至少有兩百人以上,但多是下層的,他們沒有學過美術,也看不到國外的東西,他們只能學習報紙上像我的筆術去畫而已。
魚:這一年來,台灣評論漫畫家的地位提升了不少,似乎多以專欄的形式出現,像我個人雖屬於自立報系,然而從題材的選取到完成都是完全獨立的,甚至被讀者視為意見領袖,地位在新聞界裡算是很高了。不知大陸和香港漫畫家的社會地位如何?
「自動對號入座」
華:在中國,漫畫家的地位是對群眾的影響比較大,在藝術界知名度也比較高;官僚對漫畫家,有句話叫「自動對號人座」,他們常自以為我們畫的就是他的醜事,尤其在下層比較多一點,在北京、上海就少見了。
尊:在我們香港這要看你畫得好不好,畫得不好,畫十年也一樣,地位不高。我的漫畫可以和「明報」甚至和我們老闆查良鏞的意見不同,我的漫畫在外面談論性很大,但是人們只是看作政治見解中的一種,現在香港的政治性越來越高,很多遊行事件人家都來找我畫,人們已經開始注意漫畫的作品。
魚:這點港台兩地很相像。
尊:大陸跟我們就不同了。我們所謂的政治漫畫,他們稱得上的實在很少,前陣子在深圳有個「深圳青年報」的年輕漫畫家想突破,後來弄得報紙被封了,那漫畫家也下台了。大陸政治漫畫也只是一種風向標,人們可以在漫畫裡看出現在的政策是吹什麼風?政治漫畫的功用和我們的看法是不一樣的。
魚:我想香港和台灣在政治漫畫的理念與自由度上都比較接近,但在表現形式上,台灣應該是比較豐富的。現在有一個比較重要的問題是:在台灣我們認為漫畫家把政治人物的肖像帶出來,才能打破政治人物神格,而達到推動民主的效果,關於這種創作理念,你們的看法如何?
政治人物難入畫
華:我們不能反黨,不能反社會主義,不能反毛澤東思想。我們的漫畫跟資本主義的漫畫比較不同,漫畫的諷刺有限制,我們的報紙是掌握在黨的手裡,就說不是黨報,報紙的主編也是黨員,在這種情況下,編輯有權力禁止有些他們認為不合適的漫畫發表。把政治人物帶入畫中,我認為是中國的習慣問題,是國情的問題。至於為什麼台灣的國情可以,為什麼我們的國情就不可以,這個我現在就回答不出來。
尊:把政治人物的肖像帶進漫畫是一種新的手法,煽情的作用很大。香港也是把這種表現手法看作是把權威的地位切離神化。
魚:據我所知香港的漫畫家,像尊子,也寫評論性的文章,美國方面也有漫畫家右手畫漫畫,左手寫文章,像Herblock的文章和漫畫都很出名。在台灣,漫畫家往往被定位在畫圖的階段,能兼寫文章的好像還沒出現,事實上,漫畫家也不必兼寫文章,因為他們的漫畫稿常常接不完。
尊:香港漫畫家兼寫文章的也很多,但是內容比較是一些嘻笑怒罵的文章。
華:叫我寫文章我最怕了。
多半單打獨鬥
魚:這幾年,有人想在台灣辦漫畫供應社。台灣的漫畫家數量較少,市場的重疊性又太高,恐怕很難辦成,而且漫畫家之間很難組成團體,大家都想當老大,不知道香港或大陸的漫畫家組織狀況怎麼樣?
華:大陸有很多漫畫組織,比方說,上海有一個叫「上海漫畫協會」,北京有一個叫「北京漫畫藝術委員會」,主任是丁聰,副主任是王復羊,這些不是群眾團體,是一種研究和組織全國性的漫畫活動機構。還有一個叫「漫畫聯誼會」,是各省許多漫畫家聯合起來,今年在哈爾濱開會,明年預計在黃山開會,然而都是很鬆散的會議,但聯繫比較密切,不過全國性的漫畫組織還沒有,大致上是各省有各省的組織,但之間聯繫並不好。
尊:香港因為太小了,你說的供應社,一般沒有這種概念。而且差不多每一家報紙,他們都有自己的立場,也有自己專屬的漫畫家,接受漫畫的程度也是各家不同。
魚:台灣漫畫界和外國的聯繫比較少,頂多也只是單打獨鬥型,像我個人雖然和美國方面聯繫較密,但其他漫畫家卻不願藉助我這方面的知識;有些漫畫家和日本聯絡較密,但通常不願把聯繫方法介紹給其他漫畫家,這是很遺憾的事情。
尊:香港也是這樣,團體和外國聯繫較少。聯繫的對象也以海峽兩岸的漫畫家較能深入的瞭解,其中大陸對香港比較瞭解,對台灣是最近幾年才有瞭解。
華:我們跟世界沒有聯繫。過去有人獲得國際獎,那都是漫畫家自己去聯繫的。現在聯繫較多的是日本「讀賣新聞」,都是他們自己來的。據我所知,漫畫家在過去可不能自己和外國聯繫,這種人和外國聯繫,先在外國有了名,再回到中國,叫做「反攻大陸」。
漫畫說地方話
魚:我目前已經開始使用台灣話來創作漫畫,香港在使用廣東話創作方面已經非常普遍,大陸是否也有人嘗試這樣做?
華:現在我們還沒有到這種程度,因為我們的漫畫比較粗糙,在這一點上,我們大陸的漫畫,除了藝術性不高外,就是思想不深刻,我們的漫畫需求大,很多人就隨便畫畫,藝術性並不高。
尊:我認為香港的廣東話,有一點「放」的特點,就是什麼事情都可以講出來,有很多浬語、俗語都是很妙的,用廣東話比較傳神,一般的群眾也是比較接受,比較容易打動讀者的心。用普通話(國語)一般人比較有隔膜感。
魚:台灣的漫畫界分工很細,有些人專門畫幽默的,有些則是連環或生活等等,而且都很專業,本身大都可以不兼作漫畫以外的工作,你們可以做到這種情況嗎?
華:我們中國的漫畫家做到專業的只有兩個人,一是張樂平,畫「三毛流浪記」的,一個是方成。我呢,則是從去年開始才算是專業的,以前另有工作,只是業餘畫漫畫的,不過我現在也要到美協去辦點公事。
魚:中國大陸的漫畫家大都是兼什麼工作?
三種待遇
華:各種各樣的工作,開汽車的、農民、在文化館工作的、軍人。有一點值得跟你說的,我們的軍人和農民有兩個漫畫組織,河北秋縣有個「農民漫畫小組」,帶頭的組長叫做陳跛子,他是農民出身,但現在已經專門從事漫畫工作了,而且因為他的漫畫獲得好評,現在已經評上副教授了。在哈爾濱有個飛行學院,那裡的政治部副主任、副院長和飛行員都畫漫畫,出了一本集子叫「軍校漫畫」。
我第一次聽到台灣分得那麼細,有人畫comic,有人畫政治,我們中國還沒有分到那種程度。
尊:香港的市場小,漫畫家也很難專業,像我就必須兼一些美術編輯的工作。
魚:我想漫畫工作不能專業和報酬有關。台灣成名的漫畫家在收入方面,應該算是薪資階級的中上層,所以他們有辦法專業。
尊:是的,香港的稿酬如果一張一百塊錢(港幣)的報酬就是很好了,比較高一點大概是兩百塊錢或三百,英文雜誌更高,我在「遠東經濟評論」是一千塊一張。如果我不在「明報」工作大概是可以生活的。
華:我知道比起你們來是差遠了,如果以台灣漫畫家的待遇來算,大概就是我們的「萬元戶」了。在大陸報紙上發表漫畫,稿酬一張十塊錢到三十塊錢人民幣,大概是去年最高了,給我的則稍微高一點。
一個漫畫家一個月畫個十張,大概是一百五十塊錢,物價漲了也就沒什麼,不過我沒有實際調查過,拿我來講,我一個月畫十幅,以四十塊來講,就是三百到四百塊了,這種工資就很多人羨慕了。我住的是部長、副部長級的房子,比他們收入還多呢。
魚:基本上,我個人希望大陸、香港和台灣三地的漫畫家能夠加強聯繫,港台在吸取國際漫畫的管道上比較容易,而且多有直接的面對面的機會,三地在文字語言上能夠溝通無礙,資料互換上沒有困難,不知你們對三地今後的聯繫有什麼樣的期許?
華:你這個想法很好。將來怎麼做,這是一個問題,我們三方面預備搞一個中國畫展覽,這種方式是可行的。你們的人也來過一些,我希望大家加強文化交流。
漫畫交流
尊:這三地的聯繫,初步做一個學術性的交流比較可能,要讓政治漫畫在三個地方都登出來的可能性較低,因為各地的政治情況不一樣,所面對的問題也不相同。政治觀點上,台灣和香港比較接近,可是語言和兩方所面對的壓力不同,還是很難讓兩方的人同時接受。
我接觸過台灣和大陸的漫畫家,大陸的漫畫家沒有出版自由,只有等待出版自由才能出現好的漫畫家。他們的技巧是比較老一套了,總之是比較配合政治,現在他們思想比較開放了,因此能夠出現一些好的漫畫家。台灣的漫畫環境好像有了很大的變化,越來越尖銳,而且越來越台灣化,評論性也較深入了,我想這是一個很好的現象。漫畫家應該有政治良心,應該以他的政治良心來創作。
魚:我也是認為漫畫家應該要有他的政治良心,另外,愛心更重要,沒有愛心就沒有幽默感了。不過我想更深入的思想交流只有等待下一次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