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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在考驗著我們-新軍人的新戰場

文 / 曹郁芬    
1988-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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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在考驗著我們-新軍人的新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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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六月,立法院和監察院同時接到一份來自軍中的陳情書。一群從民國六十三年到六十六年,由七所軍校畢業的正期軍官,在長達七頁的陳情書裡嚴厲地批評國防部的管理方式和人事弊病,要求國防部收回延役命令,准許他們如期退役。

這種情形令老一輩軍人覺得「不可思議」。長期以來,軍中的情形一向是「開明專制,無理服從」。一位退役的陸軍少將用急切的語氣強調:「服從長官是沒有理由好講的。」

不再是武夫

然而,新一代的軍官似乎不再服膺這個簡單的「真理」。他們對現實有所不滿,而且勇於爭取自己的權利。在講求服從的軍隊裡,這樣的舉動令人側目。長一輩的將領忍不住感歎:「現在的軍官真是不一樣了。」

如果不把「軍方」當成代表五十多萬軍人的集合名詞,而仔細觀察個體,不難發現:和四十年前的職業軍官比較,這批戰後出生的中華民國軍官,確實有許多「不一樣」的地方。他們受過更好的教育。「現在的軍官不是武夫,唸不好書才去考軍校的觀念是不對的。」今年四十五歲的何起源上校說。少將退伍的立委蕭楚喬進一步解釋,過去「好男不當兵」的觀念很重,軍隊素質參差不齊。「下面的兵不識字,需要簽字時,長官就叫他們按手印。」

隨著教育的普及,軍人素質不斷提高。根據國防部的一份統計資料顯示,到今年七月為止,國軍士官兵具有高中以上學歷者,占全部員額的八八.二%,軍官具有大專以上學歷的,已占全部員額的九0.二%。

這些高學歷的現代軍官,關心軍中的管理制度是否合理。坐在氣氛寧靜的速食餐廳裡,一位年輕的海軍中尉不時在言談間抱怨軍中獎懲不公、士氣低落。說到激動的地方,他突然大聲地指責:「制度是軍中最根本的問題。」

他們重視相對義務關係。海軍官校畢業的王姓軍官說:「以前光憑三民主義的理想就可以讓你去賣命,現在不能令人輕易信服了。」

不排斥功利主義

政治作戰學校政治研究所畢業的楊文鎮,在民國七十五年發表的一篇論文中做過調查,發現受訪的軍校生中,同意「只問我為國家做什麼,不問國家為我做什麼」的占三八.七%,而贊成「應問我為國家做什麼,也問國家為我做什麼」的卻有五八.三%。

他們追求更好的生活,不排斥功利主義。政治作戰學校畢業的楊姓軍官點燃一根菸說:「老一輩的人會講:「你知道我們以前多苦嗎?」但是人是會比較的,而且是跟現在周圍的人比。」他不明白社會上經常報導一夜致富的故事,為什麼獨獨要求軍人清苦度日?雖然國防部軍事發言人張慧元少將再三強調,軍校或是部隊都不允許軍人有不法的投機或投資行為。但是一位離校不到四年的軍官卻表示,他有不少同學參加老鼠會,拉著親朋好友去買手錶、買鑽戒。「冒險至少有點機會,何妨一試?」他一語道破身邊朋友想賺錢的心態。

他們對變化迅速的國家政策,感到有些惶亂。一名相貌清秀的海軍軍官表示,軍中一再強調政府絕不能也不會開放探親,可是隔一個禮拜就宣布開放了。「我對國家堅持政策的決心感到懷疑,」他吐了一口煙說。

對戰爭陌生

他們對敵人熟悉,對戰爭卻覺得陌生。駕著飛彈快艇出任務時,面色黝黑的上尉艇長周東岳有敵軍追隨左右的感受,「但是大家有一種默契,不去侵犯對方的水域,不故意做挑釁的動作。」

這些圖像描繪的軍人形象,與一般人耳熟能詳的「身經百戰」「戰功彪炳」「盡忠報國」……等詞句或許有出入,但是正如一位年輕軍官所說的:「軍隊是社會的縮影,社會上有什麼問題,軍隊裡就有什麼問題。」

造成他們與年長軍官「不一樣」的,正是一個異於以往的時代環境。翻開中國近代史,軍人始終不停地在疆場上南征北討。然而民國三十八年以後,歷經炮火洗禮的年輕軍官已是屈指可數。

在南部的鳳鼻頭陸戰隊基地,六、七名身穿迷彩服的陸戰隊軍官興味盎然地圍坐在桌邊,暢談陸戰隊的英雄事蹟。但是被問到多少人有過和敵人交手的經驗,大多數人皆沈默不語。

領襟上別著三顆梅花的趙善礎上校,曾經在八二三炮戰期間擔任運補工作。他豪氣地說:「當時其是冒著生命危險衝過炮火。」望著年輕的同僚,他有些自豪地說:「其他的老弟生不逢時,沒有機會直接接觸敵人。」

年輕軍官抱怨多

「生不逢時」,讓一些相信「軍人事業在戰場」的年輕軍官覺得遺憾,「軍人就像一把槍,唯一的功用是去殺敵人,不是去打獵,否則就失去意義。」在飛往金門的路途上,一名三十歲的陸軍上尉這樣告訴鄰座的新聞記者。

沙場無戰事,軍人也失掉殺敵立功的機會,只能憑藉完整的資歷晉陞。從高級軍官的身上,不難看到這種變化。

在海軍官校的軍史館裡。歷任海軍艦隊司令的彩色肖像整齊地懸掛在一面牆上。多數人的經歷中都有輝煌的戰績。但是從第十四屆司令開始,完整的從軍資歷已經取代了轉戰大江南北的戰功。

年輕軍官重視軍中的制度,因為他們的前途與考核的標準息息相關。「只要有個惡劣的指揮官在任上打擊你一下,或是自己帶的兵跑了,你的軍人生涯就完了。」二十六歲的李上尉說。

但是長期的和平,也使一部分人逃避戰爭,不相信有戰爭,出身軍旅的立委蕭楚喬無奈地表示,他一個月大概會接到三十件請託,希望他幫忙改變必須到外島服役的命令。

一位最近才到過金、馬前線的香港僑生對這種情形尤其印象深刻。民國五十二年出生的蘇妙嫻指出,有一位五十六歲、家在台南的老連長,在金、馬地區駐守了二十多年,至今仍然每天清晨帶著弟兄跑步,以有機會為國家犧牲為榮。

相較之下,她發現三十歲左右的年輕軍有有更多的抱怨。「他們不相信戰爭會爆發,或是打仗需要那麼大的體力。」她有些困惑地說。

「但是軍人不打仗要做什麼?士氣是從戰爭中培養出來的。」認為海峽兩岸不會輕啟戰端的年輕軍官覺得軍人的角色變得模糊了。

「軍人不是要打仗而已,能確保台灣安全就是偉大的貢獻,」曾經擔任過艦長的蕭楚喬反駁說。真正令他憂心的,是年輕軍官的生活已從戰鬥化趨向社會化,功利第一的觀念左右人心。

「現在的軍人老是要求住得好,吃得好,」他不以為然地說:「當軍人不是來軍隊發財,是來貢獻的。」

但是勇於爭取自己權益的年輕軍官另有想法。「以前外面生活苦,部隊生活也苦,大家都一樣,」一位唸了七年軍校的陸軍軍官說:「可是現在社會變了。」

濃眉大眼,頭髮梳得十分光潔的楊姓軍官也表示:「社會上到處都是想不勞而獲的人,讓一步一腳印走過來的人很不平衡。」

對於年輕一代的軍官被批評為現實、不能吃苦,在戰爭學院擔任聯合作戰組主任教官的何起源歸咎於「這是整個時代的問題」。他相信在安逸的環境中成長,吃苦耐勞的能力自然減低。他指出,類似的情況在美國和日本同樣有例可尋。

然而,做一個現代軍官,時代潮流賦予他們的考驗並不比戰時輕鬆。

他們不能單單發號施令,必須以身作則。李上尉苦笑著說,現在當排長一定要親自挖水溝,當士兵的模範,否則士兵根本不願意動手去做。

他們不僅要會帶兵,也要跟得上現代科技。「否則買了幾百萬美金的精密飛彈,不全部成了廢物?」兩手一攤,一位高級軍官呵呵一笑說。

他們不僅要懂戰術,還要懂政治。談起美國艦艇誤擊伊朗客機的不幸事件,民國六十年自海官畢業的德陽艦艦長劉永康感慨地說:「現在作戰是掌握容易,識別難。」站在鐵灰色的甲板上,他意味深長地指出,身為指揮官,頃刻間可能同時面臨戰場藝術和政治後果的雙重考驗。「我相信下令攻擊是困難的決定。」他語帶同情地說。

戰爭禁不起實驗

接連不斷的挑戰,隨著社會腳步的變化走入軍中。「軍官為什麼不能加入民進黨?」「軍隊是不是國家化?」……更尖銳的問題頻頻逼向帶兵的軍官。

留著小平頭的曹國治營長承認社會脫序的現象,對他造成「小小的壓力」。談起在陸戰隊服役的戰士,一身迷彩服打扮的曹國治說:「他們從社會來,當然會受社會影響。」抱著改造社會的心情,他表示:「如何在當兵的三年內教給他們正確的觀念,對我是一種挑戰。」

不過,無論時代如何變化、戰爭的氣氛是否由濃轉淡,資深的軍官指出,職業軍人始終面臨一項不變的挑戰:「軍隊打敗了,就沒有第二次機會。」

面對這個殘酷的事實。年輕軍官也有深刻的體會。一位即將升少校的陸軍軍官表示,現代軍官平時可以多聽、多看、多想,但是當作戰命令下達時,「做法只能有一種」。

軍隊是一塊淨土

葛定波,陸軍退役少將,六十五歲

民國十九年我進軍校,那時候大家只講愛國心,唸軍校就是要打日本人。

棉襖裡沒有棉花

我們在受訓時的那種苦,現在的人想像不到。走路穿的是草鞋。冬天裡、有的部隊棉襖裡沒有棉花,鋪的是稻草。不過那時候全國軍民都一樣辛苦。

現在年輕軍官要求改善待遇,比較不能吃苦,這些都是隨著社會繁榮來的。社會改變了,年輕人有他們自己的問題,我們也不能說以前的完全合理。

像今天講的是「愛的教育」。我們以前做軍人的時候,叫做「開明專制、無理服從」,軍閥時代又是「黑暗專制、無理服從」,所以時代是在進步的。

不過,假如一個軍人不能吃苦耐勞,將來就不能適應戰場上的生活。就算不談反攻大陸作戰,將來台灣本島防衛作戰,只要炮一響,那餓上幾天,在槍林彈雨下奔跑生活的事情一定會有。所以軍中一定要有訓練,軍人如果一天到晚閒著無事,軍隊就腐敗了。

兩岸關係改變,對軍中的敵對氣氛多多少少會有一點影響。人是形形色色的,軍隊要訓練萬眾一心,希望大家有一致的目標,做一致的事情。不過,現在的軍人都會問「為什麼?」所以帶兵不能用「愚兵政策」,也要講民主。

一塊乾淨的土

退役好幾年了,我覺得軍中的制度還是最公平的,不是我從軍中出來,才講軍中的好。現在一天到晚搞自力救濟,政府沒有公信力,社會上亂七八糟。比較起來,軍隊還是一塊乾淨的土,在營區裡最單純。

穿上軍服,要守軍規

何起源,海軍上校(占少將缺),四十五歲

選職業的時候就要考慮清楚,當軍人沒有多少錢。我從軍校畢業二十二年了,現在每個月有五萬塊,還有一部車,我覺得日子已經過得很不錯了。

我總覺得幹這個工作對國家有貢獻,不會愧對祖先。光是賺個幾千萬,還沒有這種成就感。現在是難得的承平時代,年輕軍人幾乎沒打過仗,我的成就感不在戰場,是裡職務上。像演習時打敗對方,或是講課時受到學生尊敬和歡迎。每個人能在工作上圓滿達成任務,就是一種成就感。

哭的小孩有糖吃

不過,現在社會講功利主義,這種環境有感染性。軍中朋友見面就問占缺了沒有?眷屬就比先生是不是升官了?不順利的人,很容易滿腹牢騷。

對於社會的脫序現象,我們也會氣憤,覺得哭的小孩有糖吃,守法是傻瓜蛋。但是軍人因為層層節制,不會起而效法。軍人本來就比老百姓缺少自由,穿上了軍服,就要遵守行規。

這幾年社會走得太快,軍隊的腳步也有些亂了。像政府宣布開放探親前,軍中教育還在說絕不可能開放探親。這對士氣會有影響,你無法自圓其說了嘛!所以現在講軍事,要講點彈性,講死就完了。

軍中因為講服從、講命令,所以改變比較慢。我承認軍中的一些作法確實太保守了。像軍隊裡以前禁止單人自已帶收音機到部隊去,現在還禁,大陸探親都開放了,還怕軍人收聽匪軍廣播嗎?

現在兩邊敵對的局勢雖然和緩些,但是我們至少要有力量防止敵人來犯,要鞏固自己才能消滅敵人。

講大道理、唱高調,現在年輕軍人聽不進去。可是戰爭是不能實驗的,我們沒有失敗一次的本錢,所以寧有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陸軍上尉,二十六歲

以前在學校裡,我一直認為軍人雖然很苦,可還是保國衛民的神聖事業。剛下部隊的時候,我是豪情壯志,不要頭髮、不要假,希望快點接連長。可是在部隊裡待了半年後就想退伍了。

「大混小混,一帆風順」

為什麼?當軍人,變數大部分掌握在別人手裡。只要碰到一件倒楣的事,記一個過,你的軍人生涯就完了。在部隊裡,不做事的人一樣拿錢,肯做事的人事情愈做愈多。有一句話是:「大混小混,一帆風順;苦幹實幹,撤職查辦」。

剛開始時,我還想力挽狂瀾,去改變人家。時間一久,就被別人影響了。既然你能混,我為什麼這麼辛苦?反正大家想的都是「錢多事少離家近,老婆漂亮孩子乖」。

畢業四年,我現在一個月拿一萬七,跟周圍的朋友比,待遇並不高。現在有些人把軍人當副業,有空就到外面搞投資、搞生意。

我父親也是軍人,每次我一抱怨,他就會說:「現在的黃埔軍人怎麼變成這個樣子?」我忍不住問他,從台北到高雄,你為什麼不搭普通車?要搭莒光號?社會變了,為什麼要求我們不變?

解嚴以前,我們即使不想幹,也不敢講,現在不一樣了。陳申慶學長去找民進黨這件事情,我的心裡也很矛盾。一方面感到羞辱,覺得軍中居然培養出這種向民進黨告狀。打擊大家士氣的人,可是又很高興終於有人站出來為我們講話。

洩氣的遊魂

以前我相信軍人就是要作戰,反攻大陸以後,軍人多威風啊!現在編的教案卻變成如何保台,真叫人洩氣。

我看不到自已的前途在那裡,每天就像遊魂一樣地等任務。該我做的事,我還是會盡力做好。反正當一天相尚,撞一天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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