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光國:台灣在解嚴前已有一些政治漫畫,但解嚴後最精采,創造力表現出來了,內容、書法、問題關鍵的掌握,都稱得上國際水準。
我再歡寫短的政論,覺得愈短的文章愈難寫;漫畫要把複雜的理念以簡單的圖形表現,並傳達出豐富的概念,可能比短文創作更難。政治氣象未來若持續開放,政治漫畫必然會蓬勃發展。
解嚴前,政治人物都畫得端端正正,當然這與我們整個政治文化有關,過去畫皇帝時就畫得一本正經,乃所謂龍顏;這是中國的傳統,所謂天子受命於天,不同於一般人,不能亂畫,否則可能被當做是侮辱國家元首,會有殺頭之罪。
台灣在解嚴後,尤其蔣經國過世、李登輝上台後,才出現諷刺性的政治漫畫,這是明顯的民主氣氛指標。
大陸的政治漫畫,則只能批評一般性的事物,比如行政沒效率、走後門等,很少明顯地諷刺政治人物。假設大陸政治人物能開放讓人去畫,則是大陸政策開放的指標。
使傳統文化起死回生
圖形的傳播效果最大,政治漫畫可以將重要、複雜的理念以簡單的圖形傳達出來,抓住問題核心。我平常看報,先看漫畫;尤其報禁開放後,報紙來不及看時,更是如此。
再舉漫畫發揮傳播效果的例子:畫「老莊」的蔡志忠,將許多傳統的東西以漫畫表現。使其起死回生,深受年輕人喜歡,前人的作品中含有許多意念,若用文字闡釋,不知要耗費多少功大。
然而用漫畫整理出來,會有兩種不同反應:衛道人士會很討厭它,因為漫畫把一些重要的概念簡化了;但從傳播的效果來講,它能保存部分的文化,精緻的東西它沒辦法傳遞,至少部分的理念能夠傳遞出來。司樣的,政治漫畫雖無法傳遞整體的政治理論,但能將重要的政治概念突顯出來。
此時傳播考的立場非常重要,我覺得現階段政治漫畫家的立場應是:民主的概念要抓得很穩,還需具備人道精神。在多角化的政治勢力中把持自己的立場非常重要,政治漫畫家也得隨時代調整自己的角色。此外,不能把人當作一種工具,而是把人當人,這是政治漫畫家所需具備的人道精神。
魚夫:我同意上述解嚴後政治漫畫豐富起來的說法。解嚴前並非沒有創作,而是受到很大的壓抑。美麗島時代,Co Co是代表者,但當時社會沒幾個反對者,也沒有多少人畫政治漫畫,只要敢畫,就能得到別人的認同。
解嚴後,政治權力外放,若要成為優秀的政治漫畫家,創作方式就得多變化,用來滿足各種角色,不同階層的人,所以,我的漫畫有單張的、有四格式的,還有民進報上資治通鑑式的,將元首打到谷底的各種創作手法。
要使創作手法多樣化,讓讀者能接受,創作者本身必須要有足夠的藝術性,才能將氣氛營造得非常好。例如我將熊玠比喻成熊貓仲介公司,熊貓與中國的味道都得營造出來,給讀者很親切的感覺,這就是漫畫家的藝術性。
不過台灣中常委報系的尺度限制很大,例如我在時報周刊畫一張以連戰為題材的漫畫,甚至使總編輯等多人蒙受「召見」。另外如自立報系等則沒什麼尺度可言。
打破政治人物神格化
黃:這就是一種戒嚴心態,樹立自己的權威性與神聖性,「儼然人望而畏之」的人君形象。一旦受到侵害,我有權力在,你就慘了。
魚夫:我就是要打破政治人物的神格化,所以被我畫到的政治人物都很緊張,而這也是政治漫畫家對民主政治的貢獻。
民主就是政治人物跟人民很接近,他不是神,他是朋友;像神,就沒人敢批評。所以政治漫畫家不僅要會畫政治人物,還得有重新塑像的本事。
其次,對所畫人物要細膩地觀察,不只抓住長相,更要抓住個性。像我初畫倪文亞,造型兇悍,在立法院敲斷許多槌子。後來發現他是個可愛的老人,在立法院中頭腦也很清楚,所以日後畫他時作了修正,把他畫得很可愛。
我從一九八二年開始作畫,八三年進入中國時報,很早就接觸新聞界,受過新聞訓練是我與其他漫畫家不同的地方。大部分的政治漫畫家崛起自黨外雜誌,本身就有很強烈的性格。
在中時的三年,我是除採訪主任外和每位記者接觸最多的人。我每天都要和記者談話,瞭解新聞的背景,這三年對我來說是個訓練期。
現在經濟日報及工商時報已有「評論漫畫」,所謂評論漫畫就是用漫畫來評論政治、經濟、社會等事件。這兩家報社是有些剛起來的漫畫家,他們很想畫,但包含了很多缺點:第一點就是藝術水平不夠高;第二點是他們對整個深層結構的瞭解不夠深入。
例如畫國信事件,就不能拿財政部長錢純出來罵,因為整個財經決策是操縱在俞國華手上。漫畫家就得有這種透視事件的本事,看清檯面以下的事物。如國防部有事,你不會相信鄭為元比郝柏村有權吧。
以歷史為背景
我發覺要瞭解整個台灣的政治權力結構,一定要瞭解中國近代史,因為我們今天的一切都是承受上一代的。研究近代史對我瞭解整個當前狀況幫助非常大。
黃:畫政治漫畫,若不瞭解歷史背景,呈現出的內容必然是非常貧乏。
魚夫:漫畫家本身就是很好的評論者。在台灣,漫畫家受到編輯政策的干擾,不能全怪是尺度問題。如果漫畫家程度不夠,編輯一定會干涉、指導你畫什麼,才能抓到核心。通常漫畫家要成為評論者需要很長的歷練。
黃:你的一些構思、觀念,是全憑自己想像?還是與他人討論得來? 魚夫:在「中時」我還常與他人討論,現在沒時間了。我的一些觀點,甚至會與報社的不同。各種言論我都會注意,也會與人交換意見,但不可否認還是會有遺漏,以致作畫時對某些人產生不公平。
黃:你覺得自己是站在什麼樣的立場去看問題?
魚夫:我從新聞觀點出發,不必站在反對黨的立場去徵信別人,所有的黨我都批評過。為什麼常批評國民黨?因為它是強勢的當權派。我常講自己是一個評論者,而非反對者。
問(本刊編輯):你如何抓住政治人物的特性加以表現?
魚夫:每個政治人物的嗜好、出身、背景及整個政治結構的裙帶,我本身都很用心地學習、瞭解。除此之外,我也常拿著他們的照片,正面、側面都看,要從他們的神情中抓出精髓。其他如旁白等,也都要自己寫。
立場不能太鮮明
問:台灣的漫畫家似乎只注意單一現象,如十三全會,你認為為何如此?
魚夫:漫畫家不應只畫如政治的單一題材,中下階層的生活也應該關心,但畫這個題材絕對賺不了錢,因為媒體多半不願意刊登。不可否認,不少漫畫在台灣是很商業化的。
問:你認為漫畫家是否應該有立場?
魚夫:我替中央日報畫漫畫,畫有關台灣早期文學人物,就有人罵起我來:「你怎麼替中央日報畫?」我為什麼不替它畫?我替中央日報畫文學人物,我對文化尊重,和我立場並沒衝突。青年日報請我作反共漫畫,我也會答應,因為我對中國大陸的看法如何,我就會照我的意思去畫,不被他們干擾。我不喜歡立場鮮明,有人問我是獨派還是統派,我說我是「卜派」!
黃:立場鮮明,漫畫就不會出色,就像學者立場鮮明,就成了一言學者。
問:優秀的漫畫家應具備怎樣的條件?
黃:本身的素養很重要,他的世界觀,他對問題的瞭解。他絕不只是畫漫畫的人而已,他要對問題有整體性的瞭解,很快地抓住要點表現出來。在我看來這目空局度的創造力,很不容易。
創造力可以培養。自省力很重要,自己能跳開,從外圍看我自己。要開別人玩笑,首先得會開自己的玩笑。要覺得我是鏡子,我是玻璃,我能反映外面許多事情;而非以我為主。
魚夫:很對。在一定的日子以後,我會反省我所畫過的漫畫,再看一遍,反省自己的思考過程。一般漫畫家,尤其是幽默漫畫家,會發生如此現象;一直是同樣的思考模型,剛開始還管用,久了以後這招就老掉牙了,也就是漫畫家生命的結束。像日本漫畫家的淘汰率就很快。
漫畫斷層
目前台灣新起的漫畫家不多。與我同時崛起的,如敖幼祥、蔡志忠、季青、羅慶忠等,約是一九八二年左右崛起,到現在還是這些人獨領風騷,新人出現不多。漫畫發生斷層現象一直令我搞不懂,比如說從牛哥以下就斷掉了。
黃:回顧過去的時代也是如此,一下子出來一大堆人才,一下子又沒了,哲學家和思想家就很明顯。思想家尚可理解:大師興起會帶出一批人,這些人過去以後就空了。他們把問題想完後,就差不多了。
當前政治氣氛塑造出一批政治漫畫家,如果民主政治建立,他們本身境界卻無法提升,不能發展出世界觀,就完了。
政治勢力壓制幽默感
問:漫畫家本身的進修很重要。你如何進修?
魚夫:中時、聯合、自立、自由四份報每天必讀;我本身是唸經濟的,所以經濟日報要看;還看中國郵報等各種中英文報紙。反正有我作品的媒體通通要看,因為我要瞭解它們的風格。
問:中國人的幽默感在政治漫畫上的表現如何?
黃:表現得很低。從「笑林廣記」中可發現,很多是嘲笑人性,黃色笑話特別多,政治笑話很少。那個人敢拿皇帝開玩笑,不小心腦袋就沒了。基本上是被政治勢力壓制住了。我們的幽默感是很多,只是在政治上表現不出來。
魚夫:政治漫畫很容易斷層。像我們的技法、點子、看法很少是上一代留下來的,甚至上一代有那些人都搞不清楚。
黃:因為沒有人敢出來畫!
魚夫:一批上海作家在香港看到我畫鄧小平的作品,很驚訝地說:你們怎麼敢畫成這個樣?
大陸畫江青也是將其醜化,不是把她當作幽默的對象,而是把她視為反面人物。我畫政治人物則是觀察對方個性,各種型態,將其造型幽默化,而非醜化。
台灣漫畫缺乏世界觀
問:是否可比較我國與西方政治漫畫的水準?
黃:我們的漫畫缺乏世界觀,還停留在地區性的層面。都是在講地區性的政治,我們自己當然看得懂,別人就不懂在講些什麼了。要把我們的漫畫提升到國際水準還有一段距離,這不能全怪漫畫家,要怪我們整個的政治情勢,因為我們不清楚自己在世界舞台上所扮演的角色。我們的漫畫技巧是已到國際水準,問題是內涵跟不上水準。
魚夫:內涵的確受限於我們不知自己在國際舞台上扮演何種角色。美國曾有通訊社找我,希望用我的漫畫來畫美、蘇,成為他們的專屬作家。我拒絕了,因為即使我畫出來了,我是台灣的作家,他們根本不會重視我的看法。我也希望走向國際漫畫界,能用英語的趣味去創作漫畫。我本身作畫技巧是夠,但英文程度有差距。所以要走向世界舞台,一來是英文趣味的掌握,其次就是機會的取得。
我目前幫十九個媒體作晝,在我觀念中,是用空間去爭取時間,趁國民黨內部權力結構還不穩,趕快衝才來得及。我把所有的政治漫畫都打出去,讓你到處都看得到,我用空間爭取尺度的時間,如果能做到的話,到時要收也收不回去。
眼光朝向大陸
問:未來台灣的政治漫畫會如何發展?
黃:漫畫界關心的對象不能只限於本國政治,可提升到以亞洲作為題材,討論與大陸的關係。眼光若放得更遠,或者可以世界為關懷範圍。但是不能只要求政治漫畫家,整個國家的水準也得提升才行。政治上軌道後,有關政治的題材就少了,漫畫家的境界就要提升。而台灣的經濟力和政治力的推動,必會使漫畫家的眼光看得更遠。
魚夫:我看未來的發展,海峽兩岸關係必是重要主題,我也嘗試在做,就像我把胡秋原會鄧穎超畫喻為白頭宮女話天寶。所以此時該認真研究大陸的問題。
(張婷整理)
意見領袖看政治漫畫
何懷碩(國立藝術學院教授)
目前我們的政治漫畫仍有一些局限,政治漫畫家必須對政治社會有見解,這點我們還沒有。此外政治漫畫家應是無黨無派,以知識分子的立場來看這個社會。
現在我們可以看到,屬於黨外的政治漫畫家,其意識型態時常明顯。雖然有些作品很好,可是他們只是某黨、某派、某集團的工具,仍無法主宰自己、忠於自己,所以也無法得到大眾的尊敬。
張忠棟(台大歷史系教授)
現代人不要說是看書的時間,連看報紙的時間都很少。一篇評論政治的文章,會把它從頭到尾讀完,並瞭解真正意義的人不多;但一幅好的政冶漫畫,讓人一下子就能看出主題,影響力應該會比文章大。
政治漫畫家固然應該有一般的政治常識,但最重要的是要有敢於表達的政治良心。
吳念真(作家)
政治漫畫家的地位,跟記者、評論家是一樣的,他也應該有自已的理念和見解;不應該隨著媒體的不同,畫不同立場的漫畫:在「自立」是一個樣,到別的報紙,又是一個樣。這樣,這些人只是被豢養,跟畫廣告有什麼不同?
目前的政治漫畫,大多還是停留在「爽」的階段,跟西方的水準,仍有差距。
丘如華(樂山基金會執行長)
政治漫畫對缺乏幽默感的中國人來說,是一種很好的教育,讓社會大眾可以用一種新的方式來關心政治。不過,如果漫畫家自己判斷瞭解人、事的能力還不夠,一畫定江山,也常容易誤導讀者。
此外,中國究竟是講倫理的社會,台灣的政治漫畫不必非走「不是隱私就沒有趣」的路線。
趙少康(立法委員)
我覺得最近的政治漫畫大都畫得蠻傳神的。基本要我給予肯定。漫畫本來就是一種較誇張的表現手法,看的人和被畫的人都要有此瞭解,畫者尤其要能遵守道德規範。不能一筆在手就逾越尺度。
好的政治漫畫是千言萬語都不如一畫,會讓人會心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