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哲學家沙特曾說過,這世上最公平的事情就是人有自由選擇的權利。我一直打從心底認同這句話,但是當老師之後卻發現,沙特好像忘了一群人──孩子並沒有辦法選擇自己的原生家庭。(本文摘自《當老師真是太棒了》一書,作者為黃俊堯,以下為摘文。)
阿傑出生於非婚生家庭,若用白話一點來說明,就是小三的孩子。他爸爸有自己的家庭,婚後出軌,妻子對此毫不知情,更完全不曉得有這個小孩的存在。
阿傑原本跟著媽媽一起生活,但是在他三歲時,人生出現巨大的轉變──媽媽癌症病發,加上她不是台灣人,在這裡無依無靠,沒有任何親戚或朋友能幫忙照顧阿傑。從此,他開始像顆皮球般,流落於爸爸不同的朋友家寄宿著。
照顧他的保母說:「這種小孩我不想養了!我要把他丟掉!」
五歲時,在親生父親幫助下,他寄宿於沒有血緣關係的保母家。
保母對阿傑的期待很高,希望他能夠獨立,因此他從念幼兒園起就自己走路上下學;上小學後,希望他品學兼優,考試必須科科都100分。
一年級導師發現阿傑的能力比同齡孩子要高出許多。當其他小朋友才剛學注音符號時,他卻已能閱讀《國語日報》的簡單文章。數學課教數蘋果時,他發問:「老師,圖片裡的6顆蘋果是不是3顆蘋果的2倍?」資優的程度令老師驚豔。
然而,老師也注意到這個學生有些狀況。他始終坐不住,上課時常突然起身走動,或者不停找旁邊的同學講話。雖然經老師提醒,他便馬上回位子坐好,坐挺身子聽講,但不到兩分鐘,又開始起來亂走動。
下課時,精力旺盛的他喜歡跟同學一起玩。然而,一旦興奮起來,他便會不由自主地碰一下同學,讓其他人感到非常不舒服,認為他動手打人,於是報告老師。
好幾次老師詢問為何觸碰別人的身體時,他都說不出所以然,儘管保證不再犯,但卻總有下一次。此外,阿傑的字非常凌亂,並且寫作業的速度比一般小孩多了3、4倍的時間。
老師決定找保母談談阿傑在學校的狀況,沒想到卻先接到保母的電話。「老師啊,這個小孩我真的帶不下去了啦!我要求的事情都做不好,忘東忘西的,書包不會自己整理,便當盒和便當袋也洗不乾淨。這孩子真的太惡劣,快把我氣死了。我要棄養他!」
由於阿傑忘記繳午餐費,保母來學校補繳錢時,更當著阿傑的面,對老師數落說:「這種小孩我不想養了!我要把他丟掉,看誰要,就直接給他好了!」
聽著這些抱怨,站在一旁的阿傑始終低著頭,不敢有任何解釋。
有些事情不是孩子不想做到,而是他無法做到
經過多次與保母溝通,她終於接受老師的建議,請父親到校,讓老師與爸爸當面談阿傑的學習狀況。
聽了老師的說明,爸爸篤定地認為是老師不夠凶,不夠嚴格。老師耐著性子解釋,阿傑在保母家受的是打罵教育,也無法改變他的行為。
「爸爸,有些事情或許不是阿傑不想做到,而是他無法做到。」老師說:「我們都希望阿傑在學校有良好的表現,可是目前他遭遇到一些困難,是我和保母都無法解決的。我想,我們應該尋求醫師的幫助,帶阿傑去看醫生,聽聽醫師怎麼說,從中找出他的根本問題所在。」
老師停頓一下,語氣誠懇地繼續說:「如果醫師認為阿傑沒有事,而是缺乏嚴格的管教,那我可以調整自己對他的管教方式;但若醫師認為他有注意力方面的問題,我們也可以提早調整及配合,一起改善阿傑的行為狀況。」
阿傑爸終於被說動了。一個月後,診斷結果出爐,阿傑患有ADHD(注意力缺陷過動症),醫師為他開了專屬的藥物。
開始服藥後,阿傑有了些變化,個性不再衝動,原本三個小時也寫不完的作業,現在不到一個小時就能完成,字體也端正許多。
而且由於這樣的大改變,原本在班上人緣最糟糕的他,新的學期竟被同學們推選為班長。故事宛如童話情節般和樂地發展。
一天,母親到學校來看阿傑,許久沒見到媽媽的他開心極了。
媽媽向老師了解孩子的近況,卻對兒子服藥這件事情非常不諒解,當場打電話給阿傑的爸爸。雙方在電話中吵得不可開交,從孩子的課業一路牽連回過去相處時的種種,兩個大人相互指責與謾罵,而一切內容,一旁的阿傑都聽得清清楚楚。
最後,媽媽氣憤地掛斷電話,交代阿傑不准再吃藥、也不准再去看醫生之後,便離開了學校。
從那天起,阿傑從人見人愛的班長,又變回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父母的關係出了問題,讓孩子受困在中間
我沒有教過阿傑,只因學校活動而與他有過一面之緣。那天下午見他獨自躺在操場跑道上,望著天空,我過去坐在他身旁。
他指著天空,問我:「老師,我看書上說地球會逆時針自轉,對不對?」我點點頭,佩服他的博學多聞。
他接著問:「那如果我逆著地球自轉的方向往前跳,是不是能跳得更遠,離開這裡?」
我笑著看他。「哇,阿傑,你問了我一個真的很棒的問題,但我先不告訴你答案。我希望你去找答案,找到後,來教老師。」
他坐起來,開心地回應:「好,我知道以後,一定會來跟老師說!」接著便跑去和其他孩子們玩盪鞦韆。
阿傑升上三年級後,有天,低年級班導師巧遇獨自蹲在走廊上的他。見他看起來悶悶不樂,老師問:「怎麼了?」但他也說不清為什麼感到難過。
老師蹲下來,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告訴他:「就算我已經不是你的導師了,但一樣非常非常地關心你。你依然是老師的寶貝。」
老師的這一段話,讓阿傑突然崩潰地大哭,用盡全力,哭得聲嘶力竭,好像將心中的所有不公平、怨恨、傷痛和失落全都宣洩而出。
這是一位多麼讓人心疼的孩子,在成長過程中因為大人的問題,只能被夾在中間。他愛著父母,但在爸爸面前,媽媽是壞人;在媽媽面前,爸爸是壞人。
而在這個世界上,他覺得自己就像外人般,存在於每個不願接受他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