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台北縣圓通寺聚集了晨運的人群,他們由此俯瞰四分之一的台北盆地,呼吸新鮮空氣。但漸漸的,有人發現這享受一天美好開始的權利「已成了奢求」。
家住中和的王為權覺察到,在晴天,他看見破曉時的台北被一層朦朧的黑霧所籠罩;在陰天,他聞到圓通寺山後鹿寮坑垃圾場瀰漫而來的惡臭濃煙。按捺不住的王為權憤而投書報紙,大聲疾呼「救救台北盆地吧!」
台北變成「大煙灰缸」
八點過後,山前低空覆蓋的黑煙逐漸被風吹散,但同時,台北市區上班的車陣人潮卻正隨著交通尖峰,把空氣惡化推到顛峰狀態。
公車在路旁開開停停,小型車一輛輛奮勇爭先,摩托車則在夾縫中穿梭疾行,擁擠的交通增加了車輛的起動次數,每一起動更助長了大量廢氣排出,路人只得紛紛掩鼻,不知從何呼吸。
到了近午時分,筆直的南京東路上,計程車司機李正銘指著前方約一公里處的煙塵,經驗老道的說:「遠遠看去以為那裡失火了,等開過去一看,才知道原來是空氣太壞了。」
市區內烏煙潭氣,外圍的工廠又不時偷冒濃煙,台北儼然成為一個遭受內憂外患的「大煙灰缸」。
這種煙氣騰騰的畫面,在一天中會不斷重覆上演,使得在都市中生活的人簡直沒有多少新鮮空氣可呼吸。早在四年前,就有專家根據環保單位的資料估計,全天二十四小時,拉掉睡覺時間,台北市空氣合乎標準的時間只剩下四小時--從午後到下班前。
若將時間拉長,地域拉廣,行政院環保署分布在全省的十九個空氣監測站顯示,去年一年空氣品質標準值(PSI值小於一百為正常,二百以上就對人體有害)超過一百的日數,占全年總測定日數的一七.四%,等於台灣地區一年平均約有二個月的時間是處在空氣不好,甚至有害的狀況下。
「這只是一個平均狀態,有些地方甚至一半的時間都會超過標準值,像三重。」環保署空氣保護及噪音管制處處長沈世宏指出。
全省從北到南十九個監測站的統計紀錄上,幾乎都有PSI值超過一百的「不良紀錄」。頭份、台中、嘉義、楠梓等地,一年也分別有一個多月和兩個多月的時間遭到不良的空氣侵襲。
大地不再新鮮
怪不得醫學系學生間有一個流傳已久的笑話:在解剖人體的時候,可以從屍體肺部烏黑的程度看出他原先住在那裡。
黑漆漆的肺部肇因自骯髒的空氣,而骯髒的空氣又來自何方呢?除了大大小小的工廠製造污染之外,「只要交通密集,車子多的地方,就是空氣不好的地方;只要有挖馬路的地方,就是空氣不好的地方。」肩負環保署改善空氣品質重任的沈世宏苦笑說。
沈世宏口中描述的情形,正是我們每天面對的環境 馬路上似乎永遠有奔馳不歇的車輛和做不完的工程。加上先天不良(地狹人稠、空氣不易擴散),後天又失調(工廠車輛激增、拚命製造污染),使得藍天漸漸失色,大地不再新鮮。
在這種污濁環境下,首當其衝的人最能瞭解個中滋味。
天天在馬路中央執勤的交通警察是顯而易見的受害者。台北市交通大隊大隊長張琪就指出,因為擔心交通警察長期暴露在空氣污染中,身體會受到影響,所以每年都要健康檢查。
檢查結果發現,交通員警隨著外勤時間越長,血中鉛含量的濃度也越高,同時在長安東路、中山北路等交通密集地區執勤的分隊,隊員血液中含鉛量也往往高於其他員警。
如果含鉛量過高,就可能引起貧血、神經麻痺和腎臟疾病等。「這對我們身體影響很大,」擔任交通警察已有七年的趙清魯說:「甚至有些警員知道檢查結果後,心理不太平衡,想離開。」要不就是隊上兄弟以「天降大任」的玩笑來自我解嘲:「台北市的空氣就是需要交通警察來幫忙吸嘛!」
壞空氣去不盡,又不能不呼吸,「受害者」只有苦中作樂,自我調適。位於南港圓環邊的玉成國小也是一例。
不敢用力呼吸
在台北市研究發展考核委員會的調查研究中,玉成國小學童有感冒、咳嗽、有痰、胸部緊迫等症狀的比例,都在四所受測學校中高居第一。「啟業化工廠沒有關閉時,只要一排氣,我聞到就覺得暈暈的,一個學期以後才慢慢習慣下來。」到玉成國小上任還不到兩年的校長李震說。
等到啟業停工後,他頓然感覺空氣鮮美無比,但如今又是南港輪胎廠排氣,不時發出刺鼻的味道。「在這種環境下,一定要調整自己,要使得自己能夠適應環境。」面對附近工業區污染和大圓環車輛多廢氣的雙重侵擾,李震似乎悟出處於「塵世」之道。
家住板橋的周先生則是經驗到,每天上午才掃的地,如果不關緊門窗,到了下午隨即蒙上一層灰。「我都不敢用力呼吸。」這位三十歲的年輕人說。
生存環境已經到了令人幾乎要「暫時停止呼吸」的地步。而這樣的空氣,究竟會讓人吸進什麼?吸了之後又有何影響?
「看是什麼地區而定。」台大醫學院公共衛生研究所副教授林宜長說。但總體來說,空氣中的粒狀污染物如落塵、懸浮微粒、煤塵,以及氣狀污染物如二氧化硫、一氧化碳、二氧化氮、碳氫化合物和臭氧,都可能被吸進人體中。
不同的污染物會導致不同的疾病,但基本上,吸進污濁的空氣都會影響到呼吸器官,引起氣喘、咳嗽等症狀,同時會讓人抵抗力減弱,容易生病,原本健康不佳的人更可能病情惡化。
研究空氣污染多年的林宜長分析,若是住宅靠近工業區,有害物質外洩,而且濃度大、停留時間長的話,那「任何疾病都可能發生」。 於是一旦空氣污染指標超過二百時,環保單位就要發布警報,呼籲民眾減少外出。而平時,不得不出門謀生、洽公的人們往往也要「趨吉避凶」、自謀多福,想法子找新鮮空氣。
像開車開了十多年的計程車司機李正銘就說:「我儘量往郊外開」,即使少賺幾文錢,也不能不避開市區的「紅塵萬丈」。
多走路,少開車
對台北的空氣「充分絕望」的新環境基金會董事長柴松林,雖然經常奔波到長安東路上班,但卻一直堅持住在地屬郊區的景美,「我不願意搬到市區就是因為如此,至少有半天可以是乾淨的。」他說。
面對這霧鎖塵封的環境,環保專家和學者不約而同的希望大家多走幾步路,用減少方便來交換良好的空氣品質,「儘量減少民眾不必要在馬路上開車跑來跑去的機會,這樣可以減緩交通量,也可以減輕空氣污染的來源。」台大環工所教授鄭福田指出。
除了工廠冒黑煙之外,開車子、燒垃圾、蓋房子,甚至大飯店的鍋爐燃燒,都在大氣中注入了污染物的新生代。空氣污染這種公害,誠如鄭福田所說,不僅是造成公眾受害的行為,也是公眾所造成的一種危害,「因為大家都貢獻了污濁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