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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邊緣的「古巴人」告白:我盡可能保護女兒,卻不知她的未來在哪裡?

文 / 李國盛    
2021-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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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邊緣的「古巴人」告白:我盡可能保護女兒,卻不知她的未來在哪裡?
古巴父母擔憂孩子的未來。圖/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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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日,古巴爆發62年來最大規模的示威,數千民眾走上首都「哈瓦那」街頭、高喊「自由」,並要求總統下台。為何古巴人這次大聲抗議?《遠見》獨家越洋採訪古巴民眾,第一手告白共產黨高壓統治下的苦難心聲。

「食物和藥品短缺,超市和店舖內的貨架空空如也,再加上疫情爆發,再也受不了的古巴人走上街頭,在全國數十個城市爆發1959年以來首見的群眾示威,吸引全球注意。

在古巴政府強力鎮壓下,首都「哈瓦那」(Havana)在內的城市街頭如今恢復了平靜。不過,連同被快速起訴的60人在內,數百名在示威中被逮捕的民眾,目前仍下落不明。26日,美國與其他20個國家的外交部長也發表聯合聲明,除了譴責古巴政府大規模逮捕民眾,也疾聲呼籲盡快恢復古巴的網路連線。

然而,凋敝的加勒比海國度的經濟卻非短期能解,在美國禁運尚未解除,嚴厲的物質短缺壓力下,古巴人何時再站上街頭,只是時間問題,自從1959年以來就不曾遭遇挑戰的古巴共黨統治,隨時被推翻。

為禁止民眾與海外媒體聯絡,在總統狄亞士-卡奈(Miguel Diaz-Canel)領導下的古巴政府,緊急在7月中整肅網路,除了刪除網路上批評政府的言論,更進一步中斷2018年開放的網路,就連國際電話都一律管制。

古巴總統總統狄亞士-卡奈(右)。Flickr by Presidencia El Salvador圖/古巴總統總統狄亞士-卡奈(右)。Flickr by Presidencia El Salvador

在街頭恢復肅靜,網路通訊逐漸恢復後,《遠見》透過管道,採訪當地民眾。由於該國批評政府隨時可能下獄,我們隱去了他真實的姓名和居住地,以下是以「第一人稱」敘述的生活樣態:

「從米到糖」全由國家配給,只是遠遠不夠

我住在古巴中部人數約15萬人的小城,38歲,我和妻子有個三歲大的女兒。

現在,我在我家屋頂跟你聯絡,因為網路通訊不好,我必須爬上屋頂才連得上網路。

我住的城市離我國濱海度假勝地巴拉德羅(Varadero)30幾公里,觀光是古巴最重要產業,在疫情來臨之前,我從事手工藝品生意。後來因為疫情觀光客不來了,所以被分發到現在的公司,負責維持道路清潔。拔草是我工作中重要部分,我必須讓草維持在小腿以下的高度。

我出生以來,這個國家的生活用品永遠處於不足狀態,現在情況變得更嚴重。

我們每個人每月可以領到七磅的米、半磅紅豆、半磅炸豬皮、兩磅砂糖、兩磅粗糖和250mm的油。另外,每天還可以領80公克麵包。

食物之外,其他生活物資也要靠配給。成年人每兩個月有五塊肥皂(洗澡用,品質很不好)和一塊洗衣服的肥皂,每三個月發一公升洗碗精,另外,每兩個月一個人可以拿到一條牙膏。

匯率貶值嚴重,一磅米在黑市要價2美元

作為成年男性,上面的食物是遠遠不夠的,但這就是政府給我們的。以前我們可以用錢買。兩年前政府設立美金購物商店,以前我們的貨幣──古巴比索(Cuban peso)是流通的,但是現在貨幣是沒有人要的。所以如果你沒有美元,就算想買根冰棒給孩子也沒辦法。

古巴比索。pixabay圖/古巴比索。pixabay

在這個城市裡,如果你想要買食用油,也必須排很長的隊伍才能買到,而且可以買的東西非常少。為什麼?其實就是疫情和感染者增加所造成的,然後,疫情又加重了物品的短缺,因為大家都恐慌了,恐慌了就會去採購,所以現在搶購是你們無法想像的。

每個人每月薪資是2400披索(一披索相當於1.17元台幣),按照正式匯率,這筆錢相當於美金100元。但政府不會兌換美元給你,所以你只好去黑市兌換美元再去買東西。問題來了,黑市匯率是一美元兌70披索,為了換成美元,2400披索馬上就貶值了。

剛剛說過,一個人每月七磅米、半磅紅豆都是不夠的,你只好去黑市採購,現在,僅僅一磅米在黑市就要兩塊美元,所以你要怎麼買到足夠食物呢?

至於在蛋白質供應上,每個人每個月有半磅雞肉,12歲以下孩童可以拿到一磅雞肉或牛肉。另外我們還可以分到類似黃豆渣的東西,政府說這裡面有加維他命之類的養分,可是我們覺得味道很重、很不好,要加很多調味料才吃得下去。

肉類更貴,所以雞蛋很重要,每個人每個月可以領到8顆雞蛋,為了女兒健康,我們讓她中午吃一顆晚上吃一顆,基本上全家的蛋都留給他。還好我們有一隻雞,雞如果下蛋,我們就有額外的食物。

在古巴,家家戶戶都有這樣的食物配給登記簿,左邊直列寫的是分配項目,如第一欄arros就是米,第二欄granos就是紅豆在內的雜糧類,下方azúcar則是砂糖。受訪者提供圖/在古巴,家家戶戶都有這樣的食物配給登記簿,左邊直列寫的是分配項目,如第一欄arros就是米,第二欄granos就是紅豆在內的雜糧類,下方azúcar則是砂糖。受訪者提供

黑市裡什麼都有,只是你買不起

此外,七歲以下的孩子每天可以領到一公升牛奶。

我父親有個小農場,養了兩隻牛,生產的牛奶部分必須交給政府。比如說,牛每天生產10公升牛奶,自己可以留四公升,六公升要提供給政府。四公升牛奶當中,我女兒每天要喝掉一大半。當然,黑市裡也有牛奶和雞蛋,但你必須要有美元,或是加幣、日幣等外幣。

大家都沒有東西吃,搶劫很常見,就跟貪污一樣。因為買不起,我現在已經不知道市場上牛肉到底賣多少錢。黑市也可以買到冷氣、冰箱和電視,我也不知道到底要多少錢。

各式藥品都缺乏,只能用自己採的藥草

關於我孩子的健康,對我來說是很難的問題。

在疫情之前,我女兒經常生病,她一出生抵抗力就比較低,醫生之前開了藥。但這種藥不好買到,疫情之前我表弟所在城市才有。當時我女兒每月也要服用抗生素,同樣很難買到。

藥物很缺乏,各式各樣藥品都沒有,就連抗生素、止痛藥這些基本的藥物都沒有。我太太的月經痛很嚴重,月經來時她需要吃止痛藥減輕腹痛,但因為沒有止痛藥,目前都用自己採的藥草減緩經痛。

新冠疫情去年並不嚴重,今年5月開始感染個案才大增。雖然政府說疫情不嚴重,但很多人不這麼覺得,我也不這麼覺得,特別是我弟弟、弟媳和他們的孩子都感染了。

15天前,我弟弟的孩子發高燒,他沒有任何退燒藥可以給孩子吃,過了幾天才進醫院。

pexels圖/pexels

政府說「想改變制度的人是美國傭兵」

基本上現在的人民對政府的看法分為幾種,一種人他們資源比較多,維持現狀對他們來說影響不大。還有一群人希望可以更換領導者,但他們心裡知道古巴的問題不是領導者問題,而是制度問題。

還有一群人想要推翻這個制度,對於這些人,政府把它們叫做mercenary(傭兵) 說他們是美國派來的。我們的狀況可能有點像北韓,有不同群體對於是否改變現狀看法不同。但是很清楚的是,如果現在的政府繼續執政,生活沒有改變的可能。

要說到新的領導者,我不知道古巴有多少人支持,因爲我們沒有民調,所以沒辦法知道。新領導者狄亞士-卡奈(Miguel Diaz-Canel)是國會選出來的,我們都說他是繼承人,在他之前是卡斯楚(Fidel Castro),之後是卡斯楚的弟弟勞爾(Raul Castro),卡斯楚的孩子們沒有列入接班行列。

狄亞士-卡奈過去15年之間,從地方官員慢慢升官到副總統,他的任命由共產黨決定的,大家抗議就是因為疫情加重;此外,大家也看到,國家這幾年來沒有變得更好。

請不要洩漏我真實姓名,古巴秘密警察到處都是,黨不接受任何批評。我讀書時每次發表意見,都會被學校約談。比如說,以前古巴人沒有手機,我質疑,為什麼每個人不能有手機?後來老師把我找去,告訴我,「我們不能有這樣的想法,因為這違反了黨的意見,」

所有與黨的意見相左者,都是反叛者,基本上就是這樣。抗議和示威不被允許,比如在大字報上寫上對政府不滿的話,你就可能會入獄,被關上三年到八年。所以,基本上我們都不敢去示威和抗議,這也是為什麼,我沒有參加這次示威,雖然我認為示威者的要求是對的。

我3歲的女兒很快樂,但她的未來在哪裡?

因為疫情,我們暫時搬到鄉下,在這裡,女兒生活過得還算開心,因為她不知道有疫情,經常可以出去玩,無憂無慮,不知道全世界正籠罩在疫情之下,不知道物資短缺。所以在我們的保護下,她非常快樂。

我們希望她可以天真的成長,但等到她長大就會知道生活有多辛苦,她抵抗力不好,每月需服用抗組織胺藥品,只有黑市可以買到;此外,我們很慶幸黑市還可買到維他命。

她目前沒有什麼嚴重的問題,只有像是天氣變化的時候會出現過敏症狀,我們讓她多穿衣服,晚上蓋被子,然後,我們可以找到的物資都盡量留給她。

只是,我們很懷疑孩子的未來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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