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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眼書寫人類價值

文 / 楊永妙    
2002-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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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眼書寫人類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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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談談你的人生。到目前為止,你的人生大致可分為哪些階段?你怎麼看待每一個階段?對人生的體悟是什麼?未來打算怎麼走?

A:有一句話老話是「三生有幸」,我確實經歷了,現在大概就是開始第三生。第一生在中國,可能以永遠離開中國為結局;然後是流亡,真正創作自己滿意的作品,及十多年間在法國巴黎做的事情,恐怕在中國三輩子都做不完,不僅是寫作、戲劇、小說,也有理論,做幾十個展覽,寫了十幾部戲,還導了很多戲,然後以得諾貝爾獎做為結束,我也結束流亡,得到別人認可、得到榮譽;但這也對我造成困擾,就是一年多來完全無法工作,不過現在已經重回創作領域,我把這看做我的第三生。

Q:請你談談你的童年?

A:雖然出生在戰亂,但對戰亂最深刻的印象只有一聽到拉警報就趕快跑而已。

相反地,由於是長子、長孫,加上比較聰明,非常受寵,沒有吃太多苦,培養了日後的獨立性,及強調個人自由。認為個人自由很重要,可能跟家庭環境有關係,我們家庭相當自由,這在中國傳統家庭中很少有。我父親在銀行的工作環境,必須要西裝革履、說一點英文、受一點西方式教育,有一點當時新青年的味道,出身在這種家庭,我家的藏書從西方科學到中國傳統文學都有,從小看書就不受約束,也沒有什麼障礙。也許是學習成績很好,家裡不覺得我需要什麼管教,由著我發展。這可能對我日後發展有很好的影響,當然也醞釀了後來的災難。

Q:你是一個畫家、小說家、劇作家,同時也是劇場導演,藝評家推崇你是全方位的藝術家。你為何會走上寫作、繪畫之路?這些創作過程有何不同?你如何扮好每個角色?

A:我會把寫作及繪畫當作職業,確實是因為愛好。寫作對我而言就是自言自語,通常是自我欣賞,因為隨便拿給人看有時非常危險。繪畫也是如此,時畫、時不畫,看時局而定。此外,我也對攝影極有興趣,至少是拍拍東西,並不犯法,在這樣自我壓迫之下,我的攝影也不錯。

因此文革結束到劇院當作家專門寫作的時候,其實已經四十二歲,之前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變成一個職業作家或是職業藝術家。當時我一次畫展就可以賺到500美元,比一年的工資還高,我想如果將來不能工作的話,乾脆賣畫過日子。果真,到了西方以後,賣畫成了我的主要收入。

對藝術創作的初衷就是內在的衝動和需要。我認為現代社會的職業分工、藝術的嚴格分工是一種弊病,它限制了人類的創作。我主張純文學、主張不受藝術分工的限制,來創作、寫作。

冷眼旁觀,觀照自己

Q:你曾說,作家必須要有敏銳的洞悉力,你是如何培養洞悉力的?

A:講得粗俗一點就是冷眼旁觀。我害怕處在中心成為重點人物,因為它干擾了我生活、影響了我創作。在寫《靈山》之前,我已經有很高的自我審查,結果居然還被審查,還被禁,最後就關起門來自己寫書,這就是《靈山》的源起。《靈山》在巴黎時才完成,而且也沒有想要發表,冷眼旁觀的態度就是那樣培養起來的。一旦冷眼旁觀以後,連自己也加以觀照,就像看外面的世界一樣,自我對別人而言也是他人,對自己而言何嘗不是異域?其實觀照不僅很接近西方的看法,同時也很接近禪宗。這種對自我的觀照,就是我所說的洞察力,或者可說是一種冷眼吧。就是這種距離感,我已經在形式上不打算身在其中,因此能保持這樣的狀態持之以恆地做觀察,討論事情會比較準確。

Q:為什麼你創作時要聽音樂?不同類型的創作過程中,你會選擇什麼樣的音樂?音樂對創作有什麼影響?

A:我把聽音樂也當作一種閱讀。那是另一個情緒、情感,或是感知的領域,非常奇妙無窮,我很想知道別人在這個領域表現了什麼東西,能喚起我什麼東西,能引起我什麼共鳴。一旦找到這樣的唱片以後,我會立刻買下來,等到創作的時候,就有很多選擇,同一個音樂可以放個一星期到十天、可以從早放到晚,為我創造一個創作的環境跟啟發。

Q:你有一些戲劇作品是用法文發表的,有一些劇評家說就是因為你對法文非常熟悉,所以在西方世界,尤其是法語系得到很高的共鳴,你怎麼看這種對你的評論?

A:我覺得一個現代作家懂一、兩種外國語是非常好的事情,可以開闊眼界;同時,每一種語言也都會給你一種啟發的領域、一種感知的方式。文化的特點首先一定是表現在語言之上,語言是人類文化最精緻的結晶。所以多懂一種外國語言,對於創作的人而言有很多好處。西方有很多作家,他們都懂很多外國語,而且不只用一種語言寫作。

我覺得用法語寫作並不會影響我用中文寫作,那是相輔相成的,會促使你反過頭來檢視漢語寫作。正因為我用西方語言寫作,對漢語的要求更高,更加感覺到這種語言的特別。語言學家在研究、找尋漢語語法時,恐怕不能完全照西方規則,否則漢語會變得很糟糕、很彆扭,充滿洋腔洋調。這都是我反對的,也都是因為我用法語寫作過,才突然醒悟到在中文裡頭的問題。

沒有主義,創作自由

Q:你的劇本跟小說,即便是用法語寫作的劇本,西方人看的時候,都看到了中國的思維及意涵、東方的意識,這樣對西方來講,算不算是一種文化輸入?你認為藝術能不能超越語言或國界的限制?

A:其實我用法語寫作的時候,有的新作毫無中國背景,根本看不出來是一個東方人、中國人所寫的著作。我並不標榜中華文化、中華精神,選題材才是我的主要重點。

東方與西方如果從一個人類文化的普遍意義來講,是個虛假的命題。東方與西方只在一些地域上才有分別,在人的生存基本最高的問題上、人的情感上能有多大差異?那只是習慣上造成的差異。我雖然在西方的環境,卻沒有特別的意識,覺得要為中國族群寫作,或者覺得自己是中國人,我覺得這些認同都沒有必要,只要認同我是一個人就好了。一個人所應有的基本條件,就是自由,自由說話、不受限制。我寧可去認同這個基本權,而不是認同我是一個中國人。在這樣的狀況下,有一個普世的價值,就是人的價值。我以為在文學作品、在文化層次的創作中,我們講的價值恐怕是這個價值。

Q:能不能跟我們解釋一下什麼是「沒有主義」?

A:這個世紀簡直就是主義成災!其實以前中國歷史上沒那麼多主義,主義是二十世紀時被發明出來的。主義無非就是一個小觀念,基本上是一種智能的遊戲,最後就結構或加以解構,然後意識型態化,變成一個原則、道德來主宰人類的行為,或者是倒過來指導社會,或者是某種創作納入一個軌道,這是極其荒謬的事情。就像拿一個小孩的算術題來規範大人的行為,利用一個雙面的組合、結構、推理、演繹去歸納那麼複雜的人類行為,是非常可笑的。把這種智能的遊戲做為行為的準則、倫理的標準、社會建築的藍圖,就是一種災難。

Q:你提出一個冷的文學,從一個旁觀者、第三眼的角度去看,就可以恢復文學的本質嗎?

A:如果要找一個文學非有不可的品格,我認為就是真實。真實傳達人的真實感受,雖然可能是虛構的故事,但感受是以真實的人類感受做為基礎,反映了人的生存狀況,這樣的文學,我稱為冷的文學,不為譁眾取寵、不為賣錢,也不騙人,有時候不見得好讀,讀了也並不令人愉快,因為人的生活本來就不是很快樂。但是人之所以需要對自己加以認識、對人類的社會加以認識、對周圍環境加以認識,有時候就需要這種文學,所以我寫的、主張的文學就是這樣的文學。

Q:文學作品人家讀不讀並不是那麼重要,但劇場是需要有觀眾來支撐的,你認為這兩者的差異在哪裡?為何你會採取不同的態度去面對?

A: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東西。寫小說的時候,是在自得其樂;寫戲就不然,既然已經寫戲,如果不打算演出,就不必訴諸這種形式。我是喜歡戲劇的,我知道塑造人物的魅力,就在於跟別人的交流。一旦要做戲,不可避免地一定要想到觀眾,我寫戲也是這樣,一定會想到觀眾,不僅如此,我還要想這齣戲怎麼演,因為我不只是劇作者,也是導演,我還要有很具體的表演構想,要怎麼演觀眾才看得出來,不僅僅是文字的陳述而已。這帶來了另外一種愉快,就是交流的愉快,一種交流以後的暢快與刺激,我之所以喜歡戲劇,就是這種社會性的愛好、接觸人類的愛好。

Q:你是否感受到台灣人民對藝術的熱情?

A:我覺得華文世界在台灣這個地方,有一些創作以目前來看是最好的。從文化的繁榮、對文化的興趣,以及實際上許可的條件來講,就比我們目前所知道的、華人的其他地區要好,雖然有很多台灣的作家也會不斷抱怨,台灣還有好多問題,確實也有,但相形之下已經有了一個華人文化的土壤跟希望。

讀書有好幾種方法

Q:繪畫雖然不需要說明,可是中國以前也有詩書畫合一,現在前衛畫家也有把各種媒材合起來的作品,你在多方面都有創作,有沒有衝動要把繪畫跟文字合在一起?

A:在畫冊裡頭加點東西並不能代替你的畫,也不能建議你的畫,做這件事是很欺騙、很不好的。最好在畫作裡看不到任何字,連簽名都沒有。我沒有打算在畫作裡頭引進文字、引進觀念,因為這是我自己反對的。

Q:你提到到《靈山》為止就不太想再寫中國了,但不管在繪畫的境界或是寫作的風格,中國還是你一個很重要的創作來源。你一直住在西方世界的話,將來創作來源會不會改變?

A:我的作品裡頭也有中國,也有別的東西。《靈山》寫完以後不寫中國,結果又寫了《一個人的聖經》,並再度說明再也不寫中國。很難說突然會發生什麼事觸動我回到中國,但這不是關鍵,不管是住在中國還是西方、不管是寫中國還是寫西方,背後都勾起一個獨特的感受,這個感受對我來說,不光只是一種個人的感受,應該是一個人類深刻的感受,可以引起人的共鳴,而且是強烈的共鳴,不管是刺痛人還是打動人,我的作品都是朝著這個方向。藝術家都是憑著自己的直覺與感覺來的,不會特別去取悅誰。

Q:可不可以講一下你個人的閱讀經驗?

A:首先是我小時候家裡藏書就很多,讀書的來源變得很容易,很自然就養成閱讀的習慣。後來凡是我想看的書,就會用一切方法來找到,這變成一個習慣。

讀書有好多種讀法。有的書可能十分鐘就可以看完了,只看看介紹、觀點,就可以知道這本書值不值得細讀;有的書則可能吸引你一直讀下去,細細琢磨、品味,而且還會去查證;有的書可以一讀再讀,像莎士比亞就是,當然不是每次讀都讀完全部,有時候只讀一個段落,有時候是為了寫東西必須查閱,有時候是重新想再讀一讀。

讀書其實有很多種方法,也不限定於哪一種方法。還是回到一句老話,就是「開卷有益」。

Q:回顧你的中文寫作,有沒有什麼作品,現在看起來覺得有點幼稚?或者有什麼作品一看就覺得真是好,就是這樣子?你會不會有這種狀況發生?

A:還是有,尤其是在中國寫的作品。現在的作品也是,因為還處在一個自我審查的階段。(陳春賢整理)

本文出自 2002 / 12 月號

第198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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