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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科權威與精神罪犯的第一線對話:控制不了自己的無力感,於是自暴自棄

文 / 一流人    
2021-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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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科權威與精神罪犯的第一線對話:控制不了自己的無力感,於是自暴自棄
僅為情境圖。取自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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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我的新發現是,飛基會以自己的精神病為藉口,解釋自己的人格問題。顯然,來回多次精神病院,見了多次醫生,他或多或少掌握到自己的病情,並企圖去解釋自己的行為。可是,這並不是好的方向,他只是合理化自己而已。(本文摘自《誰是受害者?》,作者為何美怡,以下為摘文。)

案例檔案
◆病例:反社會人格與躁鬱症。
◆姓名:「飛基」李曉基。
◆年齡:十九至二十二歲。
◆控罪:傷人。
◆現況:不時來回小欖與青山醫院。

損友、個性、身形……這些會造成行為偏差?

飛基跟我的印象相差不遠。他多次毆打別人,應該孔武有力,事實上也是一個身形較高大的胖個子。

根據他的病歷資料,他從沒有打過女性,我估計他對我會表現得較友善,結果不出我所料,他很有禮貌的說出開場白:「你好,醫生,我是李曉基,人人都稱我為『飛基』。」

一如以往跟其他病人的相處一樣,我請他回憶自己的病歷。由於出入了幾次醫院,他的記憶有點混亂,是正常的情況。但我留意到,他的個性很有挑釁性和攻擊性,每次的衝突,都幾乎是一些無謂的小碰撞引起,他很容易就挑釁別人。言談之間,他給人的感覺像黑社會,常常擺出一副老大的樣子——可是他根本不是老大,只是個青年而已。

根據會面,我認同之前的精神科醫生的判斷,從品行障礙到反社會人格,伴隨著躁鬱症。這一方面跟朋友圈子有關,他在中學交了壞朋友;另一方面也因為自卑,因為他是個胖子,一直沒交過女朋友;而他長得高大和暴力,令其他人害怕他,助長了他的行為。另一方面,他以前雖然有吸毒,但後來已經成功戒毒了,所以我判斷他那些暴力行為並不是受毒品影響的。

而我的新發現是,飛基會以自己的精神病為藉口,解釋自己的人格問題。顯然,來回多次精神病院,見了多次醫生,他或多或少掌握到自己的病情,並企圖去解釋自己的行為。

可是,這並不是好的方向,他只是合理化自己而已。

為何病況愈演愈烈?

我決定換一些新藥給飛基,觀察是否有效。而這期間,他還是麻煩不斷,我也不勝困擾。有段時間,每當電話響起,我都會嚇一跳,並會有一個念頭:「難道飛基又做了什麼嗎?」他幾乎天天跟人吵架,大約這樣持續了三年,還會常常鬧自殺,試過拿床單上吊。

我一直在青山和小欖之間不斷轉來轉去,我不想刑期結束後又回去青山。兩邊的職員都覺得我是一個壞人,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問他為什麼自殺,他給出這樣的答覆,這是躁鬱症抑鬱的一面。可是才過幾天,他又故態復萌,不是吵架,就是打架。

僅為情境圖。取自pexels圖/僅為情境圖。取自pexels

一年過去了,由於他的暴力行為和人格問題依然沒有改善,飛基再次被送回青山醫院,但仍然由我追蹤。或許他非常不滿再次住進青山醫院,所以他的行為變本加厲,除了吵架和打架,還會在醫院隨處小便、欺負嚴重的精神病人、又會要脅病人的家屬送菸給他,否則便會打病人,等等。當醫院的職員做了不順他心意的事情時,他又會大聲責罵職員。

於是,我把很多飛基在青山醫院需要遵守的規矩收緊,包括不讓他在醫院到處走、不讓他打電話、不讓他見家人等,一方面不希望他騷擾其他病人,另一方面像是一個獎罰制度,只要好好控制自己,就可以做以上的事。

那時候,飛基會參加職業治療,他十分喜歡這活動,因為可以看電視、玩電腦、玩遊戲;又可以在那裡工作賺錢。可是,當他有很多行為或精神上的問題,而需要一個人冷靜時,我們會請他留在醫院的單人精神病房(Padded Cell,即有厚墊的房間)。

然後,又發生以下事件。

2008年1月,飛基在單人精神病房,他說很餓,跟職員說想吃東西,但事實是剛吃過午餐不滿十五分鐘,職員當然不允許。然後,飛基用枕頭瘋狂打監視器,並跳起一拳把監視器打破!其他職員於是馬上衝進房中,給他施行「身體約束」。可是飛基說不想被綁,他用監視器的碎片抵著自己的脖子,威脅職員說會自殺。職員無可奈何,只好又報警。

警察來了後,飛基就冷靜了一點。我們讓他去警局錄口供,可是他回到醫院後,又說要抽菸,職員當然不允許,他又大發脾氣,重重的給職員一記老拳,這時候有兩位院友來勸架,他不由分說地把其中一人推到牆邊,再揮拳打向他的右眼,可憐院友的眼睛腫得像雞蛋一樣;另一人在他背後想抱著他阻止他,也給他一個背摔壓在地上,受傷不輕。當時我剛回到辦公室,接到電話之後察覺事態嚴重,立即報警,飛基再一次被控傷人罪。

2008年3月開庭,法官接納我的精神健康報告的建議,給他18個月「入院令」,所以他再一次入住小欖。

我還有資格醫治他嗎?

飛基轉到小欖的這一天,我感到心力交瘁。正迷惘時,上司加利來到我的房間。

「需要換人來處理嗎?」他沒有很直接這樣說,但這是他的意思。不是強制的,只是詢問。他還說出一個事實:「這一兩年,他變本加厲了。以往都只是吵架和打架,現在會自殺,還會要抽菸,不停的無理取鬧,暴力也越來越誇張了。是藥物不行,還是心理輔導不夠力度?還是,妳的方法並不適合他?」

坦白說,當時我也在思考類似的問題。而我自己的疑問是,會否他令人煩擾的事件,也影響了我的判斷?每次電話響的時候,當我有「又是飛基?」的感覺時,我有否盡了作為他主治醫生的專業,為他解決問題?

僅為情境圖。取自pexels圖/僅為情境圖。取自pexels

「讓我多試一次吧。他對我還有一點信任。」我思考了半天,決定這樣跟加利說了。我回想每一次衝突,每當我出現時,還是可以控制他的情緒,舉起了的拳頭,還是會收下來。

我決定跟他來一次深入和徹底的面談。

為病人放手一搏

「你是不是決定接下來的人生都要這樣,在小欖和青山醫院裡度過?我記得你曾經說過你不願意,那時候你選擇自殺,你是否想過,會有另一條更好的路?」

我跟他談了很多,似乎以上這句話,讓他有點動容。我繼續「打蛇隨棍上」:「你繼續這樣下去,我看不到你會有任何進步。」我向他指出這兩年多我所下過的苦功,還有他下的苦功,例如我邀請回來的心理專家,讓他背誦一些控制情緒的方法。他明明有背誦,卻為什麼不願意實踐?

我想實踐的,但我做不到,我控制不了自己。

飛基說這句話時,臉上多了一重從來沒見過的沮喪。我感到他的無力。我相信,他這段日子的變本加厲,來自這股無力,令他自暴自棄。

「我有另一個方法,但這方法有一定的風險,你願意嘗試嗎?」他聽到我說,立即抬起頭,還未聽說是什麼東西,倒已經一副躍躍欲試的表情。

我決定給他一款強效藥物。這款強效藥物並不是通用的藥物,是用來醫治一些嚴重思覺失調症的病人,也可以用它來處理患者的情緒問題,但一般比較少這樣做,因為這款強效藥物也有很多副作用,例如可能導致糖尿、過胖等問題;此外,病人每星期都要驗血一次,為期十八個星期;之後改為每月都驗一次,直到不用再服藥為止,此舉是確保病人不會出現白血球過低的情況。

我為飛基清晰地解釋了所有風險,他也欣然接受,放手一搏,接受治療。「糖尿、過胖也總好過每天在小欖和青山來來回回吧。」他竟然懂得說笑,這是我第一次感到飛基的放鬆;換個角度,其實他內心一直承受著很大的壓力。

結果,飛基服了強效藥物六個月後,情況真的大有改善!最初雖然出現一些不妥的情況,但後來漸入佳境,他不再打人,隨時日變回一個正常人─雖然外表還像黑社會小弟,但至少臉上少了一份戾氣。

他也很幸運,服藥後沒有出現十分嚴重的副作用。

2009年9月,飛基刑期結束。他在小欖這18個月異常平靜,但我們也不敢怠慢,還是要他先回青山醫院觀察。那裡的職員對飛基的情況感到十分驚訝,說「他好像完全變成另一個人」。還記得飛基特別寫了卡片向之前受傷的職員道歉,大家都十分高興,職員也原諒了他。半年後,我讓他離開青山醫院,申請轉到中途宿舍。任何一個精神病人,如果在醫院太久,我們都會讓他轉到中途宿舍,適應回到社會的生活。大概一年後,飛基離開了中途宿舍,重過新生活。聽中途宿舍的職員說,是飛基的家人接他離開的,那天,人人都掛著笑靨。

※本文為節錄,並有刪減部分篇幅。全文請參考本書Case 8〈精神病院的常客─反社會人格與躁鬱症〉。

《誰是受害者?:犯案者是病人還是犯人?是謀殺或社會所逼?司法精神醫學權威的10堂課》,何美怡著,三采文化出版圖/《誰是受害者?:犯案者是病人還是犯人?是謀殺或社會所逼?司法精神醫學權威的10堂課》,何美怡著,三采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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